晨光熹微,透過窗欞灑進三皇子府偏院靜謐的廂房。
拾翠坐在妝枱前,指尖緩緩撫過麵前攤開的幾本陳舊賬冊。
紙張泛黃,邊角微卷,墨跡深淺不一,記錄著枯燥繁瑣的數字與條目。
這不是普通的家用流水,而是南昭邊境某處軍需倉庫數年前的收支細目。
昨夜,她又去了墨韻齋。
不是送信,而是取“貨”。
陸聞硯的效率高得驚人。在她交付那封指向“太子黨陷害邊將”的密信後不久,這位神秘的情報商人便主動聯絡,遞來一個更隱秘的訊息:裴烈身邊一位因貪墨被排擠出核心、心懷怨恨的舊日賬房先生,如今隱姓埋名在北朔都城,手裏或許握著些“有趣”的東西。
拾翠用晏知晦給的黃金和部分首飾,加上一番半真半假的“為母尋仇、揭露裴烈真麵目”的說辭,打動了那位惶惶不可終日的賬房。
最終,她得到了這幾本看似不起眼、卻記錄著特定時段軍糧入庫與分發明細的原始賬冊副本,以及賬房先生根據記憶零碎補充的一些關鍵節點的備註。
真正的核心賬本,自然被裴烈嚴密保管或早已銷毀。但這些原始記錄和知情者的口述碎片,在有心人眼中,已足夠拚湊出駭人圖景。
她看得極慢,極仔細。
拾翠幼時模糊的記憶裡,似乎有過母親在燈下撥弄算盤、低聲念著數字的情景,偶爾還會教她辨認一些特殊符號的含義。
那些零碎的知識,此刻竟成了她解讀這些晦澀記錄的鑰匙。
“甲字三倉,承平七年秋,入庫新米一千五百石……出庫記錄,一千八百石?”
她指尖停在一行,眉頭微蹙。出比入多?再看備註,蠅頭小楷寫著:“是年秋,南境並無大規模戰事,邊軍實領糧秣定額為九百石。差額九百石,賬做‘損耗’、‘鼠患’,實則轉運至丙字私倉,後於黑市分批售予往來商隊,獲利……”
再翻,“承平八年春,陳糧八千石摻沙三成,充作新糧發往鷹揚衛……鷹揚衛都尉似有察覺,裴以‘延誤軍機’相脅,後該都尉調離……”
一筆筆,一樁樁,觸目驚心。誇大損耗,以次充好,虛報冒領,甚至勾結官員,脅迫邊將。
數額之大,時間跨度之長,牽扯人員之隱秘,遠超拾翠最初想像。
這不僅僅是貪墨,更是在蛀空南昭邊防的根基!而母親暮雲,當年被迫經手的,就是這等骯髒賬目!事後被毒啞毀容、發配邊關滅口,也就不足為奇了。
恨意如冰冷的火焰,在胸腔裡灼燒。但拾翠的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
光有這些還不夠。這些最多能證明裴烈手下的某個倉庫有問題,無法直接釘死裴烈本人,更撼動不了他在南昭的根基。她需要更致命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了嫁妝箱最底層那個隱秘的夾層。
那裏,藏著她利用裴烈那枚私章、模仿其筆跡語氣,偽造的幾封“邊將謀反”的往來書信草稿。
書信內容半真半假,引用了一些真實的軍務排程和人事變動,但核心是指控南昭某位手握重兵、與裴烈不甚和睦的邊將“心懷怨望,暗通北朔,意圖不軌”。
偽造的“證據”,巧妙地指向了裴烈希望扳倒的政敵。
原本,她打算冒險潛入裴烈在北朔的臨時住所,尋找機會將偽造的書信“安置”進去。但風險太高,且不易取信。
現在,看著這些真實的軍糧貪腐記錄,一個更大膽、更迂迴的計劃在她腦中逐漸成型。
她將真正的軍糧賬冊副本仔細抄錄、整理出最關鍵的部分,然後用特殊的密寫藥水,將另一份截然不同的“情報”覆蓋其上。
表麵看,是新抄的佛經或女誡,唯有用特定藥水顯影,才會露出下麵真正的內容——那是一份被巧妙扭曲後的“證據”,暗示北朔太子黨中有人與南昭邊將勾結,構陷忠良,而線索隱隱指向南昭太子知情乃至默許。
這份“雙重偽裝”的假線索,正是她之前通過陸聞硯送給北朔太子蕭見睿的那封密信的“實物補充”和“證據強化”。
她要讓蕭見睿“自己發現”這份“確鑿證據”,加深其懷疑。
而真正的、未加篡改的軍糧貪腐核心摘要,被她用最細的毛筆,以微不可察的字跡,謄寫在一張極薄的真絲素綾上,然後小心地縫進了她一件舊衣的夾層內襯。
這件舊衣,被她重新疊好,壓在了嫁妝箱的最底層。以後若要逃離此處,必須隨時帶走。
這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將來可能扳倒裴烈的終極籌碼之一。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大亮。
她將偽造的“邊將謀反”書信草稿在銅盆裡燒成灰燼,看著黑蝶般的紙灰飄散,眼神幽深。
三重網,已經悄然撒下。
幾乎就在拾翠焚燒草稿的同一時刻,南昭國都,皇宮。
一份加急密報被送入了禦書房。
密報來源“可靠”,內容駭人聽聞:鎮守西境的重將、安西都督嶽錚,涉嫌與北朔暗通款曲,密謀反叛!隨密報附上的,是幾封嶽錚與“北朔細作”往來的書信影本(實為拾翠偽造、後經裴烈在南昭的同黨巧妙“發現”並呈報),信中提及的軍務調動、人事安排,與近期邊關一些異常動向隱隱吻合。
南昭皇帝本就對嶽錚這等手握重兵、又非嫡係的將領心存猜忌,近年來嶽錚因軍餉被剋扣等問題多次上奏,言辭漸激,早已引起不滿。
此刻“證據”確鑿,皇帝勃然大怒,根本未及深查,更未給嶽錚任何申辯的機會,當即下旨:
以“謀逆”罪鎖拿嶽錚全家,其麾下主要將領一併革職查辦,西境軍權由皇帝信任的禁軍將領暫代,並令裴烈“協理”西境防務整頓。
雷霆手段,迅疾如風。
南昭西境軍方一夜之間被清洗,嶽錚一係土崩瓦解。
裴烈不僅趁機安插親信,接管部分實權,更因“舉報有功”、“協理得力”,聖眷愈隆,暫時穩住了因女兒在北朔出事而可能動搖的地位。
訊息通過特殊渠道,很快也傳到了北朔。
...........
攝政王府,書房。
晏知晦聽著灰衣人的稟報,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
聽到南昭皇帝清洗西境軍方、裴烈得勢時,隻淡淡評價了一句:“自毀長城,蠢不可及。”
但當灰衣人接著稟報,北朔太子蕭見睿近日頻繁秘密召見麾下死士,並似乎通過某些渠道,“證實”了南昭太子涉足北朔邊將事務、甚至可能牽涉三皇子之死後,晏知晦撚動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證實?”
他抬起眼,“他證實了什麼?”
灰衣人低聲道:“據東宮內線回報,太子殿下似乎‘意外’獲得了一份密件,其中提及南昭邊將與我國朝中某些勢力勾結的細節,並有隱晦線索指向南昭太子知情。加上之前三殿下之事……太子似已認定,南昭太子其心可誅。”
晏知晦沉默片刻,嘴角極輕微地勾起一絲弧度。
“看來,有人很擅長借力打力,火上澆油。”
他將棋子輕輕落在棋盤某個空曠處,發出清脆的聲響。
“南昭太子……怕是活不久了。”
他揮退灰衣人,獨自對著棋盤沉思。
棋局之上,黑白交錯,殺機暗伏。南昭內亂已起,邊將清洗,自斷臂膀;北朔太子被誤導,矛頭直指南昭儲君,兩國關係必將進一步惡化,甚至可能引發邊境衝突……
而這一切混亂的源頭,都隱隱指向三皇子府裡那個看似柔弱無助的南昭女子。
他想起眼線回報的,關於她近日頻繁外出“上香”,與墨韻齋接觸,以及暗中接觸裴烈舊賬房之事。也想起了她與柳芸兒、蘇婉針鋒相對時的伶牙俐齒,更想起了她在自己麵前那副多變的麵孔。
原來,她不隻是在掙紮求生,不隻是想找裴烈報仇。
晏知晦沒有想到她竟有膽量,也有能力,佈下這樣一盤牽動兩國局勢的棋。
雖然手法尚顯稚嫩,佈局也依賴了不少運氣和他人之力,但這般膽識、急智和執行力,已遠非尋常閨閣女子,甚至一般細作可比。
尤其是那份真真假假、引導蕭見睿做出錯誤判斷的“證據”……她是從何處得來靈感?
又是如何精準地把握了蕭見睿多疑的性格和當前敏感的局勢?
他的目光,落向棋盤上剛剛落下的那顆白子。
棋子晶瑩剔透,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卻穩穩佔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可能影響一片棋勢生死的位置。
一顆意外的棋子,攪動了整盤棋的走向。
確是個妙人。
原本晏知晦隻是將她視為一枚可能找到裴烈罪證、或可用來牽製南昭的棋子,用完即棄也未嘗不可。
現在看來,這枚棋子的價值,或許遠超預期。
她夠聰明,懂得借勢,也夠狠,且她無路可退,隻能依附於能給她生路和復仇機會的力量。
雖然心思活絡,有些自己的小算盤,但隻要掌控得當,未嘗不能培養成一把好用的刀。
隻是……
這把刀,似乎並不怎麼甘心完全受人擺佈。她有自己的仇恨,有自己的算計,甚至敢在他眼皮底下玩這些花樣。
晏知晦指尖輕輕敲擊著棋盤邊緣。
收服野性未馴的鷹隼,需要耐心,也需要方法。硬折其翅,或許能得到一時的順從,卻也失了銳氣。
不如……先給她套上韁繩,讓她以為是在並肩馳騁?
“來人。”
一名侍從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備車,去三皇子府。”
晏知晦站起身,玄色衣袍如水般垂落,“本王去探望一下……寡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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