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蕭見棠的頭七剛過,靈堂裡的香火氣混著秋雨前的悶濁,黏在每一寸縞素上。
拾翠——此刻她仍是裴四小姐——跪在妾妃末位,低垂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像兩片即將枯萎的蝶翼。
她知道,清算的時刻,到了。
“裴側妃。”管事太監的聲音乾澀如裂帛,“攝政王請往西暖閣問話。”
靈堂內驟然死寂,所有若有似無的目光都釘在她背上。
拾翠緩緩起身,膝蓋的刺痛讓她身形微晃,卻又立刻穩住。她跟在太監身後,穿過掛滿白幡的迴廊,袖中的手平靜地交疊,隻有她自己知道,指甲縫裏那抹早已洗凈的暗紅痕跡,彷彿仍在隱隱發燙。
那夜屏風後寒冽如刀的眼神,那句輕飄飄的“拾翠”,以及這七日令人窒息的平靜——都是淩遲前的緩刑。而執刀者,此刻正等著她。
西暖閣門窗緊閉,將外麵的悲聲與窺探隔絕。
晏知晦負手立在窗前,一身玄色蟒袍幾乎融進昏暗的光線裡。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冷硬如石刻,聽見推門聲也未回頭。
“臣婦裴氏,拜見攝政王。”
沒有回應。
她維持著跪姿,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以及銅獸爐裡香灰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晏知晦終於轉身,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
“起來。”
拾翠起身,依舊垂著眼,視線落在他蟒袍下擺精緻的金線雲紋上。
“知道本王為何找你?”
“臣婦愚鈍,請王爺示下。”
“愚鈍?”
晏知晦停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忽然輕笑了一聲。
“三皇子死的那夜,靈堂尚未設起,柳側妃便‘不慎’打翻了燭台,險些燒了半幅帳幔;蘇側妃第二日‘悲痛過度’,失手摔了太子妃賜的玉如意。唯有你——”
他頓了頓,語氣裡滲出一絲玩味的冷。
“跪得最端正,哭得最合禮,連鬢邊素花歪了半寸,都會趁無人時悄然扶正。這份鎮定,可不像個愚鈍之人該有的。”
拾翠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他竟連這種細節都清楚?
“王爺明鑒,”
“臣婦自幼受教,知禮守節,不敢在夫君靈前失儀。”
“好一個知禮守節。”
晏知晦忽然抬手,指尖隔空虛點了點她的方向。
空氣驟然凝滯。
拾翠抬起眼,終於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眼深如寒潭,映不出半點光,隻有審視。
“王爺是說……”
“本王沒說。”
晏知晦轉身走回案後,慢條斯理地坐下,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本王隻是好奇,一個南昭來的庶女,嫁入北朔皇子府,洞房花燭夜夫君暴斃——這般境地,你卻能安然活過七日。是你運氣太好,還是……”
他抬眼,目光如鉤。
“有人本就想你活?”
拾翠背脊滲出冷汗,麵上卻反而鎮定下來。她知道了——他並非掌握了確鑿證據,而是在試探,在逼迫。
“王爺既疑心臣婦…”
她緩緩跪地,以額觸地,“便請將臣婦移交刑部,嚴刑拷問。臣婦雖卑微,亦知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晏知晦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
閣內陷入漫長的沉默,隻有爐香裊裊,將光線割裂成遊移的絲縷。
“起來吧。”
“本王若想將你交出去,你活不到今日。”
拾翠緩緩起身,垂手而立,等待下文。
“三皇子之死,太子需要替罪羊,朝中需要交代,裴府需要撇清。”
“你,是最合適的那隻羊。”
他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次帶了幾分評估的意味。
“但本王改主意了。”
他身體微微後靠,倚進椅背的陰影裡,“因為本王發現,你這隻羊——牙齒好似鋒利些。”
晏知晦語氣隨意,目光掃過她交疊的雙手,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
拾翠磨了磨牙,好似要咬死眼前這個傢夥。
真想咬。她從小就會這招——咬完就跑,跑出二裡地,讓被咬的人捂著血口子愣在原地。這招對婆子有用,對街上的野狗有用,對……
她看了一眼晏知晦。
對王爺沒用。
她把牙收住。
“王爺既已查得如此清楚,為何不將臣婦治罪?”
“治罪?”
他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麵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氣,混合著某種類似鐵鏽與舊紙的氣息。
“本王,身邊缺人。”
他俯視著她,“不是缺奴僕——那些聽話的、溫順的、讓跪就跪讓死就死的廢物,宮裏要多少有多少。本王缺的,是懂得在絕境裏找生路、在死局裏埋後手、必要時敢以命相搏的……”
“刀。”
拾翠瞳孔微縮。
“做本王的刀,本王許你活。”
他繼續道,“當然,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誌,隻需要鋒利,且永遠握在主人手中。作為交換,本王給你庇護,給你身份,甚至將來——”
目光掠過她蒼白的臉。
“可以讓你親眼看著裴烈,為你母親暮雲付出代價。”
每一個字都敲在她心坎上。活命,復仇。
可“刀”是什麼?是工具,是器物,是用鈍了便可丟棄、折斷了亦不可惜的死物。與“人燈”何異?不過一個是被動熬成油,一個是主動沾滿血。
“王爺厚愛,”拾翠抬起頭,眼底那層溫順的偽裝終於寸寸剝落,“但臣婦不願做刀。”
“哦?”他語氣未變,“那你想做什麼?”
“若王爺真覺得臣婦有用,”
她迎著他壓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便該以‘盟’相待,而非‘主奴’。”
“盟?”
“你拿什麼與本王盟?你的命?你的身份?還是你那點可笑的、連洞房弒夫都需藉助胭脂遮掩的下毒本事?”
話語刻薄如刀,**裸地剝開她的狼狽與無力。拾翠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他在逼她。逼她低頭,逼她認命,逼她親口說出“我除了做刀別無選擇”。
可他越是逼,她越是確定一件事——他繞這麼大彎子,說這麼多話,不是為了殺她,也不是為了嚇她。
是為了要她,而且是非要不可的那種要,否則以他的手段,何須費這些口舌?
她定了定神,“臣婦一無所有。”
“正因一無所有,才無所顧忌。王爺今日能以‘庇護’誘我,來日他人亦可許以重利。一把可能反噬的刀,不如一個利害與共的盟友——至少,盟友背叛時,您有所預料,而非被最‘聽話’的刀,從背後刺入。”
晏知晦沉默地注視著她。
那目光深得可怕,像在權衡,在算計,在評估她這番話裡,有多少是虛張聲勢,有多少是值得冒險的價值。
拾翠沒有躲。
她把自己攤開在他麵前,一無所有,也無所畏懼。因為她知道他若真不要她,她早就死了。
他既然留她到現在,她就有資格談。
良久,他忽然轉身,走回案前,從抽屜取出一份摺好的紙箋,扔到她麵前。
“看看。”
拾翠展開,紙上是瘦硬的行書,寥寥數行:
一、聽命行事。
二、事成脫籍。
三、背盟者死。
下方已簽好他的名字,旁邊留著一處空白。
“裴烈的罪證,事成後會給你。”他聲音很淡,“有異議?”
拾翠盯著那三條。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甚至算不上盟約——隻是他單方麵劃下的線,她跨過去,或者死。
她提起筆。
筆尖懸在空白處,她忽然頓住。
“臣婦……以後叫什麼?”
晏知晦輕輕敲了敲桌麵,沉思片刻。
“芥者,草芥也……就叫芥玉吧。”
芥玉一愣,隨即點頭。
筆尖落下———
芥玉。
她擱下筆,將契書推回。
“臣女芥玉,領命。”
晏知晦看著那兩個字,收起自己那份契書,從抽屜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牌,推到她麵前。
“七日後,自會有人安排你‘病逝’。之後持此玉牌去西城‘墨韻書肆’,有人接應你。新身份與入宮手續,都已備好。”
芥玉拿起玉牌。
觸手溫涼,刻著簡單的雲紋,內側有個極小的“晏”字。
“司賓司掌管諸藩朝貢記錄,內有一筆爛賬,年貪墨數十萬金,牽涉東宮。本王要你找出實證。”
“司賓司的賬,”她抬眸問,“從何處入手?”
晏知晦轉身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今年西域於闐國進貢的玉璧,品級有異。”他聲音平淡無波,“回禮單子卻仍按往年最高規格批。這筆賬,不平。”
芥玉心下瞭然。
她將玉牌收入懷中,那微涼的觸感貼在心口,像一枚冰冷的火種。
“臣女記下了。”
“去吧。”
她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王爺。”
“嗯?”
“多謝。”
晏知晦未答。
她推門而出,秋夜的涼風撲麵而來,吹乾了掌心的薄汗。
從此,她是芥玉。
微末如草芥,堅硬似碎玉。
.........
七日後,三皇子側妃裴氏“病逝”,一口薄棺悄然出府,葬入妃陵荒僻一隅。
同日黃昏,一名身著青布衣裙、麵覆輕紗的女子,踏進西城不起眼的“墨韻書肆”。櫃後的老者瞥見她手中玉牌,無聲頷首,引她入內室。
室內已備好一套淺碧色女官服飾,以及一份嶄新的身份文牒:
姓名:芥玉
籍貫:南昭江州
出身:流亡士族之女,父母雙亡,攜家傳賬目之學北上投親
任職:北朔宮廷司賓司,九品錄事
芥玉撫過牒文上清晰的朱印,抬眼看向鏡中。
鏡中人眉眼依舊,可眼底有什麼東西已然不同——那是廢墟裡長出的荊棘,是絕境中淬鍊的冷光。
她換上女官服飾,推門而出。老者遞來一盞未點亮的素白絹燈:“宮中戌時下鑰,姑娘初入宮廷,帶上燈吧。”
芥玉接過燈。
輕飄飄的,像一片沒有重量的魂魄,走向門外深不見底的夜色。
遠處宮牆的輪廓在夜幕中顯現,萬盞燈火如星河倒墜,輝煌之下,陰影叢生。
而司賓司所在的“匯文殿”,正是那片光海深處,藏著蛀蟲的朽木。
.........
書肆二樓窗前,晏知晦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碧色身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玉墜——刻著“琮”字的、幼弟的遺物。
陰影中,謀士沈素問低聲:“王爺此局,險。此女性情剛烈,恐難馴服。”
晏知晦未回頭,“馴服了,便也鈍了。我要的,正是她那點不肯屈就的鋒利。”
“若她將來反噬?”
“那便在她學會咬人之前,教會她,該咬誰。”
窗外,芥玉的身影已沒入宮門。
夜色吞沒最後一縷天光,萬盞宮燈煌煌如晝,映亮巍峨皇城,也照見無數在光下匍匐的影。
而那盞尚未點亮的素白絹燈,正悄然滑入這片光與暗的交界,等待被點燃、或焚盡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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