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下車的時候,滿腦子都是那個小姑孃的臉,不是想謝她,是想問問她,漠河到底有誰在,非得他去漠河。〉
看到這些的時候。
桑桑已經躺在酒店裝死了。
幾個人聚集在江千裡房間,隻聽桑桑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絕望。
“我再也不給人指路了。”
因為明天要打比賽,教練在訓練結束後難得發了善心,揮揮手讓他們早點回房間睡覺,桑桑是最積極的那個。
一進房門就往床上撲了個結實,臉埋在枕頭裏,發出一聲滿足的悶哼,床墊彈了兩下,她連手指頭都懶得動了。
她以為自己能秒睡。
畢竟訓練累了一天,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人就是這麼奇怪,越是該睡的時候,腦子越清醒。
她在床上翻了兩圈,把枕頭拍扁又拍鼓,折騰了好一陣。
總算迷迷糊糊地進了夢鄉。
後半夜,她是被一陣動靜吵醒的。
“劈裡啪啦。”
隔壁傳來什麼東西被掀翻的聲音,緊接著是悶響,像有人在摔東西,又像在搏鬥。
桑桑猛地睜開眼。
恍惚了一瞬間。
然後意識到隔壁是方知有。
不會出事了吧!
她一個激靈從床上彈起來,睡意全消,眼睛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抄起門邊的凳子,拉開房門就沖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Fly光著腳站在方知有門口,手裏舉著一隻拖鞋,久酷拎著酒店的燒水壺,壺蓋還一翹一翹的,看樣子也以為方知有。
遭遇了什麼不測。
釺城站在最後麵,手裏攥著手機,螢幕上已經是撥號介麵,就差按下去了。
幾個人麵麵相覷,手裏拎著的東西一個比一個離譜,但誰都沒先進去。
“怎麼了?”
桑桑舉著板凳湊過去,壓低了聲音。
“不知道。”
久酷搖頭,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就聽到裏麵在打架。”
“打架?”桑桑皺眉,“他跟誰打?”
“我哪知道。”
釺城眉頭緊鎖,聲音壓得很低:“不會有私生吧?這些人很猖狂的。”
這話一出,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私生飯摸進酒店這種事不是沒聽說過,想到方知有一個人在裏麵,再加上其長得也是狗模狗樣,氣氛一下子緊繃起來。
江千裡從走廊那頭匆匆趕過來,手裏捏著從酒店前台要來的備用房卡。
他把卡貼在感應器上。
“嘀”的一聲,門鎖彈開。
江千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推開門。
幾個人舉著傢夥什一擁而上!
“方知有!我們來救你了!”
桑桑嗷了一嗓子。
然後全愣住了。
方知有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懷裏死死抱著一個天貓精靈。
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路紅到耳尖,整個人像一隻急眼的狗,毛都炸起來了。
那個小小的智慧音箱被他攥在手裏,按鍵都被按得哢哢響,螢幕上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你睡不睡覺!你睡不睡覺!”
方知有衝著天貓精靈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嗓子都快不行了。他把音箱舉到嘴邊,一字一頓地喊:“關——燈——”
天貓精靈沉默了一秒。
“對不起,我沒有聽懂您說的話。您可以嘗試說……”
“關燈!”
“為您找到以下關燈的歌曲。”
方知有的手在發抖。
他把音箱往地上摔了一下,又撿起來,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睡覺!睡覺你懂不懂!睡!覺!”
天貓精靈亮了一下。
“好的,為您找到睡覺這個詞語的百度百科,睡覺……”
門外幾個人麵麵相覷,手裏的傢夥什不約而同地放了下來。
桑桑把板凳擱在地上,沉默地看了三秒。方知有還坐在地上,整個人紅溫得像燒開的水壺,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白色音箱,眼神裡有憤怒,有委屈。
有一種被AI逼到牆角的絕望。
“你……不睡覺你跟它打什麼架?”
久酷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帶著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微妙。
方知有緩緩轉過頭,看見門口擠著一排腦袋,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似乎快氣死了。
“我讓它哄我睡覺。”
“然後呢?”
“它給我放了一首《最炫民族風》。”
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說換一個,它給我放《忐忑》。”
方知有的聲音在發抖:“我說要舒緩的,它說好的,然後給我放了《大悲咒》。”
“我說關掉。”
方知有低頭看著手裏的天貓精靈,聲音忽然變得很智慧,像是精神都被逼迫到崩潰一般,“它說好的,正在為您播放《好運來》。”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唇抖了兩下。
“然後我就……”
他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但大家都看見了。那個天貓精靈的邊角上,有一排淺淺的牙印。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久酷默默走過去,蹲下來,從方知有手裏把天貓精靈摳出來。音箱已經熱得燙手了,螢幕上的光還在一閃一閃的。他把電源線拔掉,世界終於安靜了。
“走吧。”
江千裡靠在門框上,揉了揉眉心,“都回去睡覺。”
幾個人魚貫而出。
釺城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方知有,他背靠著床沿,臉上的紅還沒退乾淨,但整個人已經像泄了氣的皮球,癟了下去。
桑桑最後一個走。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睡不著你就數羊。別跟AI較勁。”
方知有沒說話,隻是把頭往後仰。
看樣子被氣的神誌不清了。
桑桑把門帶上,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拎著板凳往回走,推開門,重新撲到床上,被子一裹,眼睛一閉。
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剛才方知有坐在地上,跟智慧ai決鬥的畫麵,過於好笑,以至於在她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
她忽然坐起來,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小小的白色音箱上。酒店的標配,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桑桑盯著它看了會兒。
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方知有被它氣成那樣,到底是真的假的?
這玩意兒真有那麼氣人?
她伸手把音箱撈過來,按下喚醒鍵。
“你好精靈。”她說。
“在呢。”音箱亮了亮,聲音甜得發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