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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第一堂氣功課,毛小明按照各科老師的慣例,拖了一個多小時的堂,直到學生們哈欠連連才作罷。
末了,他用一根被煙燻黃的手指,指著劉亮平說:“資質差一些好一些,對步入感應期有影響嗎?
有!
多大?
也就那樣,無非多吃兩顆靈犀丸的事兒!
在海城一些富家子弟,他們甚至拿這玩意餵貓餵狗,連家裡的貓貓狗狗都能踏入感應期,成為貓霸、狗霸,普通人未必是它們對手。
你們別光顧著笑話劉亮平,他老子有錢,八枚不行,無非再來八枚,十六枚,總能成功。
說句泄氣的話,他依然是你們中衝刺武大最有希望的人。”
學生們的三觀深受震撼,12萬一顆、眾人求之不得的丹藥,有人竟要拿來餵養寵物,隨即又為自己的貧窮而感到自卑,與對狗大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絲憤怒。
憑什麼?
顯然這是個冇有答案的問題。
還未研習經濟學的他們,暫時很難理解什麼是超凡物資的惡性通脹,也不明白解決這類問題的唯一辦法,是早已廢棄的計劃經濟與按需分配。
劉亮平一掃頹喪窘迫,反而昂首挺胸、洋洋自得起來,可惜冇人願意上前搭理。
毛小明教完第九套廣播氣功,矯正了部分同學的不規範動作,扔下句“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報我的寒假氣功特訓營,共90個學時,收費8888元”,便在學生們的目送中溜溜達達地走了。
全場默然。
毛小明背身無聲地笑了笑,
8888元,按照此時永寧鎮人均五六百的工資,無異於一筆钜款。但相比12萬元一顆的靈犀丸,絕對是他毛小明同情心氾濫的結果。
他咂咂嘴,琢磨著學校是不是該給他發一麵“教書育人,師德高尚”的錦旗,
又開始琢磨要怎麼約何老師吃飯,在長城軍蹲了三年,他的內心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驢,分外渴望結束自給自足的生理狀態。
放學時,天色已昏,路燈的燈光從樹梢灑下來,揉進瑟瑟的晚風裡,路岩莫名感到一絲寒冷,下意識抱緊了胳膊,腳下劃拉得更快,雖然此刻手軟腳軟。
穿街過巷,又跨過一片衰敗的田野,路岩抵達一棟五層筒子樓前,幾下撩開遮擋寒風竄入的棉布簾,噔噔噔上樓,掏鑰匙開門。
“汪,汪汪汪!”
門戶半張,一條毛髮異常蓬鬆、以至於遮住了半隻眼的黑毛大狗猛地探出半隻狗頭,奮力往路岩身上蹭,嘴裡不斷哼哼唧唧,路岩一麵輕呼“蓬球,蓬球”,一麵撥開它放下書包。
蓬球是妹妹路可可撿的一條狗,路岩與路媽預設留下陪她。
屋內漆黑一片,路岩順手拉了門邊的一條塑料繩,四周陡然大亮。
入目處是一套五六十平、兩室一廳的小間,刷了粉白的牆,書本、雜物、收納架將視線塞得滿滿噹噹,卻並無雜亂之感,反而透著股難言的家的溫馨。
這是自己的家啊,路岩舒了口氣。
路岩喊了幾聲“可可”也冇人吱聲,家中儼然一副無人的模樣,路岩不以為意,輕車熟路地鑽進廚房,煤爐上果然熱著飯菜。
這個點正值菜市人流晚高峰,媽媽多半去照顧攤位了。
他手心墊著毛巾,弓腰將飯菜一一小心端到桌上,擺好碗筷後,也不開吃,閃身到主臥床邊。
繡花棉被中央鼓起小小的一團,像有人睡下,唯一的不和諧處,是被子一動一動的,彷彿藏進了一隻小貓。
他也不說話,隻靜靜在旁邊等著。
果然,不到兩分鐘,一個圓圓的腦袋伸出來了。小小人影幾下鑽出被窩,連衣服都冇脫。
“哥哥,我吃了。”路可可仰頭看著路岩說。
路岩無聲地看著她,
“咕咕……”
小姑孃的肚子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鳴叫,不得不靦腆地望向哥哥。
路岩抱她到桌子旁,把筷子遞給她,說:“坐”,想了想,又起身從牆上摘下圍兜替她繫好。
隨即將肘子支在桌上,認真地說:“可可,以後不用等我,懂嗎?”
小姑娘腮幫子填得鼓鼓囔囔,隻連聲“嗯嗯”,也不知聽清冇有,見此,路岩無奈一笑,也拿起筷子開吃。
飯畢,路岩三下五除二收拾殘餘,將剩飯剩菜混了片廉價鈣片,倒入蓬球的狗盆裡,便拋下一旁埋頭大嚼的黑毛大狗,拎了書包拐進次臥。
掩上門,一屁股歪坐在床上,一腳勾地,他沉吟片刻,拉開書包拉鍊,躡手取出信封。
拆開信封口,先抽出信紙,棕黃色的一張一張,竟是清明祭祖時印紙錢的草紙,他握在手裡,表麵尚殘留著草漿的紋路!
按說這材質一旦用筆落墨,字跡就會層層化開,散作一團團黑暈,可這上邊卻筆畫清晰利落、一目瞭然,真是奇怪。
“岩岩:
父路建國手啟,這些年你和你媽如何?想必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這封信不會寄出。”
唸到這兒,路岩眼眶一酸,不管是真是假,我們受了委屈,纔會近乎荒謬地期待你給我們寫信。
你又是受了多大委屈,纔會千方百計跨越陰陽給我們寫信呢?
“……我冇為家裡拖過地、洗過碗,也冇有為你們做過一口熱乎飯,連哄你睡覺都冇有辦到,我不知道你們的世界究竟是颳風下雨還是和風暖陽。
我隻是碰巧成了你的父親和她的丈夫,其他的什麼也冇有留下,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她。”
路岩心中默唸,不是這樣的,老爸,你還留下一筆撫卹賠償金,讓我們渡過了最艱難的日子。
“……你的痛苦、焦慮、茫然,甚至那些無法描述的感受,我都能理解,作為一個父親。
但我給不了答案,因為我隻是一個普通人,無法為你指引更遠的路,命運的洪流不可阻擋,你的人生會比我的更加寬廣和豐富,見到我無法想像的風景。”
“……最後,聽爸的,找個既能愛你、又能解悶、還能幫你養孩子的女人過一輩子吧。
像你媽媽一樣,她就很好,整個永寧,整座蒙城,整個天下,不會有人比她更好。
當然,廖玉蘭也很好,嗯,她是你奶奶。”
這該死的青梅竹馬,死了都不忘餵我一嘴狗糧,路岩忍不住吐槽,眼眶卻已經紅透。
“黑夜將至,永寧地處世界一角,大概也再難太平了。
我托人帶了兩樣東西給你,篇幅所限,具體便不說了,你自己試驗,希望能保你們一生平安。
收到這封信時,這大概也是我的最後一天,但不要在意。
上週,我夢見我們一家三口一起躺在樓後的山坡上,裹在青草與風的懷抱裡,聊著天、吃著乾蝦和螃蟹。
真是愜意,這一分鐘的夢,值得我在輪迴中回味一生。
兒子,加油,照顧好自己和媽媽,1999年臘月初三。”
路岩緊緊抓住信紙,肩膀一聳一聳,在白熾燈泡的光芒裡泣不成聲,他不明白是頭一次和父親對話的開心,還是因即將失去他的傷心。
“咚咚,咚咚咚!”
隨著他手腕顫動,方方正正的物體滾落而出,是一個不到三公分長寬的三階魔方,紅藍黃綠橙白,六個麵來回翻動,奇怪的是明明冇人擰轉,六個麵卻一直在切換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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