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還在響。
沈墨言站在檢測中心裏,聽著外麵傳來的動靜。金屬撞擊聲、喊叫聲、還有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嘈雜得讓人心煩。
“別亂跑。”周老頭也不抬地操作著儀器,牆上的螢幕開始顯示各樓層的監控畫麵,“防護屏障已經啟動了,這裏暫時安全。”
沈墨言盯著那些監控畫麵,試圖從中找到趙鐵生的身影。
畫麵裏,B3層的走廊已經亂成一團。幾個穿黑色製服的巡查員正和一個渾身纏滿紙條的人纏鬥——不對,那不是人。
沈墨言湊近螢幕,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紙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形的紙紮,約有兩米高,通體雪白,沒有五官。它的四肢像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揮舞著,每揮動一次,就有無數紙條從它身上飛出去,像蛇一樣纏繞住周圍的巡查員。
一個巡查員被紙條纏住脖子,臉漲得通紅,手中的刀拚命地砍向那些紙條。但紙條砍斷一截又長出一截,根本砍不完。
“那是什麽東西?”沈墨言的聲音有些發緊。
“紙人教的紙傀。”周老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用禁書《幽冥錄》的力量製作的一次性戰鬥工具。沒有思想,沒有痛覺,隻知道執行命令。”
“怎麽才能打敗它?”
“燒掉。或者找到控製它的書符,撕掉。”
沈墨言在螢幕上搜尋趙鐵生的身影,終於在走廊盡頭找到了他。
趙鐵生正和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對峙。那人身材瘦小,整個人裹在鬥篷裏,看不清麵目。他的手裏拿著一本黑色的書,書的封麵不斷有墨汁一樣的東西滴落下來,但那些墨汁一落地就消失不見了。
“孟婆的走狗。”周老冷哼一聲,“就這點本事也敢闖典藏管理局?”
黑衣人手一揮,又有兩個紙傀從陰影裏站了起來。
趙鐵生沒有退縮。他手中的《水滸傳》翻到某一頁,金光大盛,一個模糊的人影從他身後浮現出來——那是一個手持板斧的壯漢,麵目猙獰,殺氣騰騰。
“李逵。”沈墨言脫口而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認出來的,但那個瞬間,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看見那個壯漢的憤怒,看見他嗜血的衝動,看見他一往無前的決絕。
這就是書靈的力量。
趙鐵生和李逵的書靈一同衝向紙傀,板斧劃過空氣,帶起一陣呼嘯。紙傀被劈成兩半,紙條散落一地,像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但黑衣人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弧度。
他翻開手中的黑書,輕聲唸了句什麽。
散落在地上的紙條突然重新聚攏,變成了一個更大的紙傀——比之前大了三倍,幾乎填滿了整條走廊。
趙鐵生臉色一變:“操,是增殖型——”
話沒說完,巨大的紙傀猛地撲過來,無數紙條像浪潮一樣把他吞沒。
“趙鐵生!”沈墨言下意識地喊出聲。
周老的臉色也變了。他飛快地在儀器上按了幾個鍵,調出了B3層的能量讀數。
“不對勁。”周老的聲音有些發抖,“這不是普通的入侵。他們的目標不是禁書庫——”
“那是什麽?”
周老轉過頭,盯著沈墨言。
“是你。”
話音剛落,檢測中心的燈突然滅了。
應急照明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沈墨言看見周老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
“不可能……”周老喃喃自語,“防護屏障是國寶級古籍佈下的,怎麽可能——”
“砰!”
金屬門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撞了一下,整個門框都在顫抖。
沈墨言後退一步,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砰!砰!砰!”
又是三聲撞擊,門上出現了幾個凹陷的痕跡。應急燈開始閃爍,忽明忽暗。
“小夥子。”周老突然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你怕不怕?”
“怕。”沈墨言很誠實。
“怕就對了。”周老從抽屜裏拿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怕的時候,手裏的書就是你最好的武器。”
他把書塞到沈墨言手裏。
沈墨言低頭一看——是一本《聊齋誌異》,康熙年間的刻本,品相一般,但他能感覺到這本書在發熱。
“這是……”
“我年輕時修複的第一本書。”周老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跟了我四十年了。裏麵的書靈是個愛講故事的老頭,脾氣有點怪,但心眼不壞。”
“你用它做什麽?”
“用它自保。”
門被撞開了。
三個紙傀擠了進來,白色的紙條像蛇一樣在地上蔓延。應急燈徹底滅了,房間裏隻剩下沈墨言手裏那本《聊齋誌異》發出的微光。
沈墨言嚥了口口水,翻開書。
“那……那個,有人嗎?”
書裏傳來一聲冷哼。
“又一個毛頭小子。”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一股子不耐煩,“說吧,想聽什麽故事?狐仙?妖怪?還是冤魂索命?”
“我……我不需要故事,我需要幫忙。”
“幫忙?”書靈嗤笑一聲,“我一個說書的能幫什麽忙?幫你哄孩子睡覺?”
紙傀越來越近了。
沈墨言能感覺到那些紙條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像蛇一樣貼著他的腳踝往上爬。
“拜托了。”他低聲說,手指緊緊攥著書頁,“我……我不是什麽厲害的人,我隻會修書。但如果我死在這裏,就沒人能幫那些等著被修複的書了。”
書靈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
然後,沈墨言感覺手裏的書突然變得滾燙。
“罷了。”書靈歎了口氣,“看在你是個修書匠的份上,老夫就破例一回。”
《聊齋誌異》的頁麵自動翻動,停在了一篇故事上。
《畫皮》。
沈墨言感覺一股力量從書裏湧出來,順著他的手臂流遍全身。他的眼睛開始發燙——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異的熱度,像有什麽東西在瞳孔深處燃燒。
他看向麵前的紙傀。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紙傀的外表,而是它的“本質”——一團扭曲的、灰白色的霧氣,霧氣的中心有一張發光的紙符,上麵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就是控製紙傀的核心。
“看見它了。”沈墨言喃喃自語。
“看見就動手。”書靈催促道,“畫皮鬼的能耐可撐不了多久。”
沈墨言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身體彷彿被某種本能驅使著。他的手指觸碰到了紙傀表麵的紙條,那些紙條像活物一樣想要纏住他,但一碰到他的指尖就紛紛枯萎了。
他穿過層層紙條,手指直接插進了紙傀的身體。
握住了那張符。
撕掉。
紙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氣球漏了氣一樣迅速癟下去。紙條散落一地,不再動彈。
沈墨言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剛才的事是自己幹的。
“還不錯。”書靈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有天賦,就是太嫩了。以後多練練,別丟老夫的臉。”
說完,書靈的氣息就縮回了書裏,任憑沈墨言怎麽叫都不出來了。
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鐵生衝了進來,渾身都是紙條的碎片,臉上還有幾道血痕。他看見地上散落的紙傀殘骸,又看見沈墨言手裏的《聊齋誌異》,表情變得很微妙。
“你幹的?”
“嗯。”沈墨言點點頭,聲音還有些發抖。
趙鐵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
“看來我沒選錯人。”
警報聲終於停了。燈重新亮了起來,應急照明燈的光線顯得格外多餘。
周老從儀器後麵探出頭來,推了推老花鏡:“B3層的入侵者呢?”
“跑了。”趙鐵生收起笑容,“但那幫人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什麽意思?”
“他們不是來偷東西的。”趙鐵生看向沈墨言,“是來確認的。確認沈墨言就在這裏,確認他的墨瞳是真的。”
“確認之後呢?”沈墨言問。
趙鐵生沉默了一會兒。
“確認之後,他們就會不惜一切代價來抓你。”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沈墨言低頭看著手裏那本《聊齋誌異》,書已經恢複了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忽然想起李時珍書靈說的話:“書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
現在他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書能救人。
但書也能把人變成獵物。
“接下來怎麽辦?”沈墨言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趙鐵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來,你得學會怎麽用你的眼睛。不是看見書靈,而是——駕馭它們。”
他看了眼牆上的鍾。
“明天開始,特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