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趙鐵生給他安排的臨時宿舍在管理局五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標配得像快捷酒店。床單是白的,枕頭是白的,牆壁也是白的,白得讓他覺得像躺在醫院裏。
他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發生的事。
圖書館、自燃的縣誌、無臉女人、紙傀、書靈、墨瞳……這些詞在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最讓他困惑的是那雙眼睛。
從記事起,他就能聽見書的“聲音”,但從來不知道自己還能“看見”那麽多東西。今天在檢測中心,他看見了李時珍寫《本草綱目》時的樣子;在B3層,他看見了紙傀身體裏的符咒;在走廊裏,他甚至能“看見”趙鐵生身後那個模糊的李逵虛影。
這些東西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
是因為那本縣誌嗎?還是因為進了典藏管理局?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聊齋誌異》——周老借給他的那本。書很舊,書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但儲存得還算完整。他翻開封麵,扉頁上有一行毛筆小字:“周德明藏,一九八三年春。”
周老的名字叫周德明。
沈墨言把手指放在書頁上,閉上眼睛。
什麽感覺都沒有。
沒有聲音,沒有畫麵,沒有昨天那種奇異的共鳴。書靈就像睡著了一樣,安靜得像個普通的老物件。
“喂?”他輕聲叫了一句,“老先生?”
沒有回應。
沈墨言歎了口氣,把書放在枕頭旁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爺爺說過,他的眼睛不一樣。但爺爺從來沒說過,這雙眼睛會把他捲入這樣的麻煩裏。
“能看見書裏的東西,就能看見書外的危險。”
現在他看見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被一群紙人追殺,被一個叫典藏管理局的神秘機構收留,被告知自己是“拯救世界的關鍵”。
這劇情,比他修過的任何一本小說都離譜。
沈墨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算了,明天再說。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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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沈墨言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起床。”趙鐵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中氣十足,“十分鍾後訓練場集合,遲到扣分。”
沈墨言揉著眼睛開啟門,看見趙鐵生已經換了一身黑色的訓練服,胸前繡著“典藏管理局”幾個字,精神得像剛充完電。
“扣什麽分?”
“新人積分。”趙鐵生遞給他一套同樣的訓練服,“積分不夠就不能轉正,不能轉正就沒有工資,沒有工資你就得自己掏錢吃飯。”
沈墨言接過衣服,腦子終於清醒了一些:“我還有工資?”
“當然有。你以為我們是什麽?義務勞動組織?”趙鐵生看了眼手錶,“還有九分鍾。”
沈墨言用最快速度換好衣服,跟著趙鐵生穿過走廊,坐電梯到了地下二層。
電梯門一開,他愣住了。
地下二層是一個巨大的訓練場,麵積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麽大。場地被分割成幾個區域:左邊是一排書架形狀的障礙物,中間是一個圓形的對戰擂台,右邊則擺著十幾台形狀奇怪的儀器。
訓練場裏已經有好幾個人了。
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正在跑步機上熱身,看見沈墨言進來,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盤腿坐在角落裏,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書,嘴裏念念有詞。
還有一個體型壯碩的年輕人——比沈墨言高了大半個頭,胳膊比他大腿還粗——正對著一台儀器揮拳,每打一拳,儀器上的數字就跳動一次。
“新人?”壯漢停下動作,轉過身來,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終於來新人了!我叫熊大壯,共鳴《三國演義》,你呢?”
“沈墨言,古籍修複專業畢業。”沈墨言猶豫了一下,“共鳴……我不知道算不算有。”
“他是墨瞳。”趙鐵生在一旁補充。
訓練場瞬間安靜了。
跑步機上的女孩跳了下來,眼鏡男抬起頭,熊大壯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三個人齊刷刷地看向沈墨言,眼神裏帶著不同程度的震驚。
“墨瞳?”女孩第一個反應過來,“就是那種能看見書靈的墨瞳?”
“對。”趙鐵生點頭。
“二十年沒出過了吧?”眼鏡男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一絲興奮,“上一任墨瞳現在是國寶級典藏師,駐守西北分局。”
“所以呢?”沈墨言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有什麽問題嗎?”
熊大壯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
“兄弟,你知道墨瞳有多稀有嗎?整個典藏管理局幾百號人,能看見書靈的不超過十個,能跟書靈交流的不超過五個,能進入書中世界的——”他豎起一根手指,“一個都沒有。”
“那我不也……”
“你是墨瞳。”熊大壯加重了語氣,“墨瞳跟普通共鳴者不一樣。我們隻能借用書靈的力量,你能直接跟書靈對話。這是質的區別。”
沈墨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行了,別嚇著他。”趙鐵生拍了拍手,“都過來,先做新人評估。”
四個人圍到訓練場中央。
趙鐵生指著那個跑步機上的女孩:“林小溪,共鳴《搜神記》,擅長偵察和情報收集。”
林小溪衝沈墨言眨了眨眼,馬尾辮甩了甩。
“戴眼鏡那個,方文山——別笑,跟寫歌詞那個沒關係——共鳴《天工開物》,擅長製造和維修裝備。”
方文山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熊大壯你見過了,共鳴《三國演義》,戰鬥主力。”
熊大壯咧嘴一笑,舉起砂鍋大的拳頭。
“加上你,以後你們四個就是一個小隊。”趙鐵生說,“我當隊長。”
沈墨言愣了一下:“等等,我昨天才來,今天就要組隊?”
“時間不等人。”趙鐵生的表情變得嚴肅,“紙人教已經知道你的存在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你必須盡快學會控製墨瞳的能力。”
“怎麽學?”
趙鐵生指了指右邊那台儀器。
“先測你的基礎共鳴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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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器像一台改造過的掃描器,上麵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沈墨言走近一看,是一本《山海經》,現代印刷版,不是古籍。
“用這個測?”他有些疑惑。
“對。”趙鐵生說,“古籍的力量太強,新人用容易失控。先用現代版練手,等基礎打牢了再升級。”
沈墨言把手放在書頁上。
跟昨天在檢測中心一樣,意識瞬間被吸入另一個世界。
但這個世界跟李時珍的書房完全不同。
他站在一片荒蕪的原野上,天空是灰濛濛的,大地寸草不生。遠處有幾座巍峨的大山,山勢險峻,山頂覆蓋著積雪。
原野上站滿了動物。
不,不是普通的動物。
有九條尾巴的狐狸,有人麵鳥身的怪物,有長著翅膀的白馬,有身體像牛、臉像人的巨獸……它們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緩慢地朝一個方向移動。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座巨大的祭壇。
祭壇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古老的衣袍,頭發披散,手裏拿著一支筆。他每在空氣中寫一個字,那個字就變成金色的光芒,落在一隻異獸的額頭上。被點了字的異獸會仰天長嘯,然後化作一道光,消失在天際。
“大禹?”沈墨言下意識地說出一個名字。
那人轉過頭來。
沈墨言看見了一張蒼老而威嚴的臉。老人的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兩個深邃的漩渦,漩渦裏閃爍著星辰一樣的光芒。
“又一個來測字的?”老人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帶著遠古的回響,“把手伸出來。”
沈墨言伸出手。
老人用筆在他掌心寫了一個字。
沈墨言不認識那個字——不是漢字,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文字。但那個字落在掌心的一瞬間,他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眼前閃過無數畫麵:
山海經被寫成的那個夜晚,燭火搖曳,書寫者一筆一劃地記錄著從各地蒐集來的異聞。
那些異聞不是想象,是真實的。
每一隻異獸,每一座神山,每一條奇河,都真實存在過。
隻是它們被封存在了書裏。
封存它們的,就是眼前這位老人。
“你看見了。”老人說,語氣裏沒有疑問,隻有陳述。
“看見了。”沈墨言點頭。
“那就記住。”老人的身影開始變淡,“記住你看見的一切。等你真正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會回來的。”
畫麵碎裂。
沈墨言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他發現自己的手還貼在《山海經》的書頁上,但書頁的邊緣開始發出金色的微光。
儀器上的數字瘋狂地跳動著,最後停在了一個數值上。
“共鳴深度……百分之八十一。”方文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訓練場裏安靜了三秒。
“多少?”熊大壯第一個打破沉默。
“百分之八十一。”方文山重複了一遍,“我的最高紀錄是百分之四十二。熊哥是百分之五十八。林小溪是百分之三十九。”
“趙隊呢?”
“百分之六十七。”
所有人再次看向沈墨言。
沈墨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裏那個古老的文字還在微微發光。
“這是什麽意思?”他問。
趙鐵生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的話:
“意思是,你的墨瞳不僅能看到書靈,還能被書靈選中。”
“被選中?”沈墨言皺眉,“選來做什麽?”
趙鐵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做它們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