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從來沒想過,南京的夜空可以這麽好看。
他更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六樓的高度,踩著一張發光的紙毯飛過去。
風灌進領口,吹得他睜不開眼。他死死抓著趙鐵生的手臂,指節泛白,整個人像一隻被拎著後頸的貓,僵硬得不敢動彈。
“放鬆點。”趙鐵生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幾分笑意,“掉不下去,我這紙比鋼筋還結實。”
“我不擔心掉下去。”沈墨言咬著牙說,“我擔心我待會兒吐你身上。”
“……”
趙鐵生加快了速度。
大約飛了十分鍾,他們在一棟不起眼的灰色大樓前降落。大樓藏在南京老城區的一片居民樓裏,外表灰撲撲的,門口的招牌上寫著“江蘇省古籍保護中心”幾個字,旁邊還掛著個“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銅牌。
怎麽看都像個普通的事業單位。
但沈墨言一進門就知道不對勁了。
門口沒有保安,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巨大的掃描器。趙鐵生把工作證貼上去,掃描器發出一道藍光,從頭到腳把他掃了一遍。輪到沈墨言的時候,掃描器突然“嘀嘀嘀”地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檢測到未註冊共鳴者。墨瞳等級:待評估。危險等級:待評估。”
“墨瞳?”沈墨言抓住了一個關鍵詞,“那是什麽?”
趙鐵生沒回答,而是對著空氣說了句:“老周,開個臨時許可權,新人。”
“收到。”一個機械的女聲從天花板傳來,“臨時許可權已開通,有效期24小時。請引導新人完成註冊流程。”
麵前的金屬門無聲地滑開了。
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是純白色的,頭頂的燈管發出柔和的白光。走廊兩側每隔五米就有一扇門,門上標著編號和名稱:修複一室、檢測中心、禁書暫存庫、共鳴者檔案室……
“跟我來。”趙鐵生大步往前走,“先做檢測,看看你的墨瞳到什麽程度了。”
“等等。”沈墨言站在原地沒動,“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趙鐵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第一個問題,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沈墨言問。
趙鐵生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本古籍嗎?”
“怎麽突然問這個?”
“回答我。”
沈墨言想了想:“中國現存古籍大概有三千多萬冊。”
“對,三千多萬冊。”趙鐵生點點頭,“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書裏寫的那些東西——神話、誌怪、傳奇、曆史——萬一不隻是故事呢?”
沈墨言愣住了。
“《山海經》裏的異獸,也許不隻是古人的想象。《聊齋誌異》裏的狐仙,也許真的存在過。《水經注》裏的山水,也許藏著不為人知的力量。”趙鐵生的聲音低沉而認真,“這些東西,都被封存在書裏。每一本古籍,都是一個容器,裝著寫書人的情感、思想,和某種……我們還沒完全理解的東西。”
“我們管那個東西叫‘書靈’。”
沈墨言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他想起那些年在圖書館裏聽見的“聲音”——安靜的、躁動的、哭泣的。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是共情能力太強的副作用。
但現在趙鐵生告訴他,那些都是真的。
“典藏管理局的職責,就是管理這些書靈。”趙鐵生繼續說,“該保護的保護,該封印的封印,該銷毀的……銷毀。我們有六個分局,覆蓋全國。華東分局就在你腳下。”
“那紙人教呢?”
趙鐵生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
“紙人教……是一群瘋子。他們認為古籍的力量不應該被管束,應該被釋放、被使用。他們的教主,我們隻知道代號——‘孟婆’。她掌握著一本禁書叫《幽冥錄》,能用紙人操控死者、讀取記憶。”
“她要找永樂大典正本?”
“對。”趙鐵生看著他,“永樂大典正本裏,封著一樣東西。一樣足夠改變世界的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
沈墨言皺起眉:“你不知道?”
“正本失蹤幾百年了,誰都不知道裏麵到底有什麽。我們隻知道一件事——孟婆為了找到它,已經籌劃了十年。而你……”
趙鐵生指了指沈墨言的眼睛。
“你那雙墨瞳,是唯一能感應到永樂大典正本位置的東西。”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沈墨言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問。”
“如果我說我不想參與呢?我隻是個修書的,馬上就要畢業,還要找工作——”
“你已經參與了。”趙鐵生打斷他,“從你開啟那本縣誌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被標記了。紙人教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能力。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
沈墨言沉默了。
趙鐵生歎了口氣,語氣軟了幾分:“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走吧,先做完檢測再說。”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沈墨言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趙鐵生在一扇標著“檢測中心”的門前停下。他刷了卡,門開了,裏麵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
房間的中央擺著一張金屬台子,台子上放著一本泛黃的古書。四周的牆壁上嵌滿了儀器,螢幕上跳動著各種沈墨言看不懂的資料。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頭從台子後麵探出頭來,看見沈墨言,眼睛一亮。
“這就是那個墨瞳?”
“對。”趙鐵生說,“周老,麻煩你給他做個全麵檢測。”
周老摘下老花鏡,上上下下打量了沈墨言一番,嘴裏嘖嘖稱奇:“二十年了,終於又出了一個墨瞳。上一回見著還是2003年,那小子後來成了國寶級典藏師。來,小夥子,把手放在這本書上。”
沈墨言看了眼那本書——是一本明代的《本草綱目》殘本,品相一般,算不上珍貴。
“隨便放上去就行?”
“對,放鬆,別緊張。”
沈墨言深吸一口氣,把手掌貼在了書封上。
一瞬間,他的意識就像被什麽東西吸了進去。
他看見了李時珍。
不是畫像裏的那個,是真實的、活著的李時珍。老人坐在桌前,就著燭光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桌上擺滿了草藥,空氣裏彌漫著苦澀的藥香。
李時珍抬起頭,看向沈墨言的方向。
“又有人來了?”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疲憊,“這些年,來了不少人。你是第幾個了?”
沈墨言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別緊張。”李時珍笑了笑,“書靈而已,不會吃人。你來是想問什麽?藥方?還是想知道我寫這本書時在想什麽?”
“我……”
“我在想,這些東西總得有人記下來。”李時珍自顧自地說,“病會死人,藥能救人。如果沒人寫下來,後人就什麽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寫,哪怕寫到眼睛瞎了,也要寫。”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書的力量,不在於它本身,而在於讀到它的人。記住了,小夥子——書可以救人,也可以殺人。看你怎麽用。”
話音剛落,畫麵碎裂了。
沈墨言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他發現自己的手還貼在書上,但書的封麵開始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流動。
周老看著儀器上的資料,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驚。
“墨瞳等級……國寶級?”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不可能,二十年前那個小子也才典藏級——”
“等等。”趙鐵生湊過來看螢幕,“還有別的資料?”
“共鳴深度……百分之七十三。書靈親密度……九十二。”周老轉過頭,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沈墨言,“小夥子,你跟李時珍說了什麽?”
“他……他跟我說了為什麽要寫這本書。”
“就這些?”
沈墨言點點頭。
周老和趙鐵生對視了一眼,表情複雜。
“怎麽了?”沈墨言不安地問,“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大了。”趙鐵生揉了揉太陽穴,“大部分人把手放上去,隻能感知到書靈的存在,根本沒法交流。能交流的,整個管理局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你——”
“你不僅交流了,還被書靈主動搭話了。”周老接過話頭,聲音裏帶著一絲興奮,“這說明什麽?說明你的墨瞳不僅僅是‘看見’,而是‘共鳴’。你能跟書靈建立連線,能進入它們的記憶,能感受到它們的情感。”
“這在典藏管理局的曆史上,隻出現過三次。”
沈墨言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那……這算是好事?”
“算。”趙鐵生點頭,“也不算。”
“什麽意思?”
“好事是,你的能力足夠強,強到可能真的能幫我們找到永樂大典正本。”趙鐵生的表情變得嚴肅,“壞事是,你的能力越強,盯上你的人就越多。紙人教、藏書院、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他們都會來找你。”
“藏書院又是什麽?”
“另一個組織。”趙鐵生的語氣有些不耐煩,“理念跟我們相反,覺得古籍力量應該公開傳播。以後再解釋,現在你先——”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起,房間裏的燈瞬間變成了紅色。
天花板的廣播裏傳來那個機械的女聲:“警報,檢測到未授權入侵。地點:B3層禁書庫。所有戰鬥人員請立即前往。”
趙鐵生的臉色變了。
“這麽快?”他罵了一聲,從腰間抽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書——沈墨言瞄了一眼,封麵上寫著《水滸傳》三個字。
“你待在這裏別動。”趙鐵生對沈墨言說,然後轉頭看向周老,“老周,啟動防護屏障,別讓任何人進來。”
“明白。”
趙鐵生翻開《水滸傳》,幾頁紙從書裏飄了出來,在空中展開,變成了金色的盾牌和長刀。他大步衝出門去,風衣在身後翻飛。
沈墨言站在檢測中心裏,聽著外麵傳來的喊叫聲和撞擊聲,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隻會拿鑷子和毛刷。
但現在,他好像需要學點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