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覺得自己今晚不該來圖書館。
六月的南京悶熱得像一口蒸籠，古籍修複室那台老掉牙的空調嗡嗡響了一下午，終於在晚上九點徹底罷了工。他抬頭看了眼天花板上那個紋絲不動的出風口，又低頭看看手裏這本明代的《江寧縣誌》，歎了口氣。
“明天就要交作業了，你再忍忍，我也在忍。”
他對著手裏的書說話，語氣認真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商量。
這話要是被別人聽見，大概會覺得他有病。但沈墨言習慣了——從記事起，他就有一個毛病：他能聽見書的“聲音”。
不是翻頁的沙沙聲，也不是書脊開裂的哢嚓聲。是一種更抽象的、直抵腦海的感覺。有的書很安靜，像睡著了；有的書很躁動，像在做噩夢；還有的書……在哭。
他手裏的這本《江寧縣誌》就在哭。
沈墨言皺著眉，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那道裂痕。這是一本殘本，前四卷已經遺失，後六卷也蟲蛀得厲害。封麵的題簽掉了大半，隻依稀能看出“江寧”兩個字。按導師的話說，這書的修複價值不高，“修好了也賣不出價”。
但沈墨言覺得它在求他。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有人在耳邊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幫幫我。”
“行了行了，我這不是在修你嗎？”他自言自語，拿起鑷子開始清理書頁上的黴斑。
古籍修複是個磨性子的活兒。先拍照存檔，再分析紙張成分，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書頁，清洗、去黴、修補破洞、壓平、重新裝訂。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個把月。沈墨言做這個才三年，手藝算不上頂尖，但勝在有耐心——還有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能“看見”書裏藏著的那個世界。
不是真的看見，是一種類似通感的東西。當他集中注意力修複某本書的時候，腦子裏會浮現出一些畫麵：這本書被寫出來時的場景、被翻閱時的痕跡、被遺忘時的孤獨。他甚至能感覺到書寫者的情緒——憤怒的、悲傷的、狂喜的，都像琥珀一樣封存在紙頁之間。
導師說這叫“共情能力太強”，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沈墨言沒去。
他知道那不是共情。那是某種更古怪的東西，從他爺爺那一輩就有的東西。爺爺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墨言，你的眼睛跟別人不一樣。能看見書裏的東西，就能看見書外的危險。”
當時他覺得爺爺在說胡話。
現在他覺得……爺爺可能沒在說胡話。
“嗡——”
手機震動了一下。沈墨言瞥了一眼螢幕，是室友發來的訊息。
【張偉：還在圖書館？輔導員說再不完論文就等著延畢吧.jpg】
他麵無表情地回了兩個字：“在修。”
【張偉：修個屁的書，先寫論文啊大哥！】
【張偉：你那個破古籍修複專業畢業了能幹啥？掃大街嗎？】
沈墨言沒再回。
他知道張偉是好意。這個專業確實不好找工作，全班二十個人，十八個都在準備考公考編，剩下一個家裏開書店，還有一個就是他——畢業即失業的典型。
但他就是放不下這些書。
手裏的《江寧縣誌》又傳來一陣細微的波動，像心跳，又像呼吸。沈墨言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動作，仔細端詳這本書。
不對。
普通的古籍不會有這麽強的“生命力”。他之前修過幾十本書，大多都隻是安靜地躺著，像睡著了一樣。但這本書不同，它的“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個活物。
“你到底藏著什麽？”
沈墨言把書翻到扉頁，用放大鏡仔細觀察。扉頁上有幾行模糊的題跋，是清代的某位藏書家寫的，大意是“此書得於金陵舊肆，惜殘缺不全，聊以藏之”。
他繼續往下看，目光突然定住了。
扉頁的最下方，有幾個字被墨跡覆蓋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沈墨言的“墨瞳”——他給那個能力起的名字——讓他隱約感覺到，那層墨跡下麵藏著東西。
他拿起酒精棉球，輕輕擦拭那一片。
墨跡一點點化開，露出下麵的一行小字。沈墨言湊近了看，瞳孔驟然收縮。
那行字寫的是：
“救救我，我在永樂大典裏。”
沈墨言的手指僵住了。
永樂大典？
那是明朝永樂年間編纂的類書，正本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被譽為“世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百科全書”。正本在明末清初失蹤，下落成謎，流傳至今的隻有四百多冊副本，每一冊都是國寶級文物。
這行字是什麽意思？誰在求救？又是誰寫的？
他還沒想明白，手裏的書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什麽——”
沈墨言還沒來得及鬆手，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書頁間迸射出來，照亮了整個修複室。那光芒太過強烈，他本能地閉上眼睛，耳邊卻響起一個聲音——不是腦海裏的感覺，是真真切切的、從書裏傳出來的聲音。
“救我——”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淒厲、絕望，像溺水的人在呼救。
緊接著，沈墨言感覺手裏的書變得滾燙。他猛地睜開眼，看見《江寧縣誌》的封麵開始冒煙，紙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黃、捲曲、炭化。
“不不不——”
他本能地想撲滅火苗，但手剛碰到書，整個人就像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一樣，意識猛地墜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看見了畫麵。
那是一個巨大的書庫，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書架的盡頭，有一扇金黃色的門，門上刻著四個字。
永樂大典。
門是開著的，但裏麵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門前的空地上，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古代的衣裳，長發披散，背對著他，肩膀在輕輕顫抖。
“你是誰？”沈墨言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書庫裏回蕩。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沈墨言看清了她的臉，倒吸一口冷氣——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光滑得像一張白紙。但那張“白紙”上，正不斷滲出鮮紅的字跡，像有人用刀在麵板上一筆一劃地刻字。
那些字寫的是：
“找到我，找到永樂大典正本，否則——”
“沈墨言！”
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炸響在耳邊，把他從黑暗中拽了出來。
沈墨言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
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愣住了。
修複室的天花板上，消防噴淋係統正在瘋狂噴水。桌上的《江寧縣誌》已經燒成了一堆灰燼，灰燼中隱隱有金色的光芒在跳動。
窗戶碎了，玻璃碴子散落一地。
一個男人站在窗台上，黑色的風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左臉頰上有一道疤，整個人透著一股江湖氣。最詭異的是，他身邊漂浮著幾頁發光的紙，像活的蝴蝶一樣繞著他飛。
男人跳下窗台，大步走到沈墨言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沈墨言？”
沈墨言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機械地點了點頭。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自我介紹一下，典藏管理局華東分局，趙鐵生。”
“典藏……什麽？”
“典藏管理局。”趙鐵生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堆灰燼上，表情變得嚴肅起來，“那本縣誌燒了？”
沈墨言下意識地點頭。
“看到什麽了？”
“一個……女人，沒有臉，身上全是字。”沈墨言的聲音有些發抖，“她說讓我找到永樂大典正本，否則——”
“否則什麽？”
“沒說完，你就把我叫醒了。”
趙鐵生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件本，翻開舉到沈墨言麵前。證件上有國徽，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典藏管理局”幾個字，還有趙鐵生的照片和編號。
“小夥子，你被征召了。”
“征召？”沈墨言一臉茫然，“征召我做什麽？”
趙鐵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剛纔看到的東西，隻是冰山一角。永樂大典正本裏藏著一樣東西，有人想得到它，有人想毀掉它。而你——”
他頓了頓。
“你那雙能看見書靈的眼睛，可能是唯一的鑰匙。”
沈墨言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你怎麽知道我的眼睛——”
“因為那本縣誌是我們設的餌。”趙鐵生說得很坦然，“放了三年了，你是唯一一個能聽見它哭的人。”
修複室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黑色製服的人衝了進來，動作利落地清理現場、檢查消防係統、用儀器掃描牆壁。其中一個人走到趙鐵生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
趙鐵生點點頭，轉向沈墨言：“走吧，沒時間了。紙人教的人已經知道你在哪兒了。”
“紙人教？”沈墨言覺得自己在聽天書，“什麽紙人教？”
“一個想用古籍力量統治世界的瘋子組織。”趙鐵生說得雲淡風輕，“他們剛才已經定位到你了，最多十分鍾就到。你是想跟我走，還是想被他們抓走，用你的眼睛去開啟不該開啟的東西？”
沈墨言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眼地上那堆灰燼。
他突然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那句話：“能看見書裏的東西，就能看見書外的危險。”
爺爺，您說得對。
可您沒說，危險來得這麽快啊。
“我選跟你走。”沈墨言深吸一口氣，“但我有個條件。”
“說。”
“你得把這一切都解釋清楚。什麽典藏管理局，什麽紙人教，什麽永樂大典正本——我全都要知道。”
趙鐵生看著他，笑了。
“行。但你得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以後修書的時候，別再跟書說話了。同事看見了會以為你腦子有問題。”
沈墨言：“……”
他還沒來得及反駁，趙鐵生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帶著他從窗戶跳了出去。
風聲呼嘯而過，沈墨言驚恐地發現，他們正懸浮在六樓的高空。趙鐵生身邊那幾頁發光的紙突然展開，變成了一張巨大的紙毯，托著兩人飛速掠過南京的夜空。
沈墨言死死抓住趙鐵生的手臂，低頭看去，圖書館的燈光越來越遠。
他隱約看見，幾道黑影正從不同方向朝圖書館匯聚。
紙人教的人，到了。
“抓緊了。”趙鐵生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從今天起，你的世界不一樣了。”
沈墨言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他忽然覺得，手裏的鑷子和毛刷，好像再也用不上了。
但他又隱約覺得，也許——
它們會用上，隻是用法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