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花魁歸心
三千兩銀子,湊得並不輕鬆。
可一旦真定下來,反倒誰都沒有再遲疑。
趙秋月把莊子上兩筆舊欠往後壓了壓,又從糧行裡拆出三百兩活銀,做得極穩,連賬房裡最老的先生都隻當是秋後周轉;
李詩韻那邊,則悄悄從自己私賬裡抽出了一千兩,沒有動李家公賬,也沒驚動李員外,隻讓小荷分兩次送到了縣城;
林婉兒把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碎銀首飾一併折了出去,雖不算多,卻也實打實填進去一塊;至於蘇晴,嘴上罵著“憑什麼要給那個狐狸精花錢”,轉頭卻還是從櫃底抱出一個小匣子,裡頭釵環玉佩、零零碎碎,竟也能折上幾百兩。
銀子一點點聚起來,到第三天晚上,總算湊夠了數。
偏院裡燈火通明,桌上擺著四隻裝銀的匣子和幾張銀票,屋裡卻靜得很。
張虎站在桌邊,看了很久,才低聲道:“這回,算我欠你們一筆。”
“少說這些沒用的。”趙秋月先開了口,神色仍舊冷,可話裡已沒多少先前那股刺,“人要救,就救得乾淨些。你若後頭又把這局走壞了,銀子白花不說,還會惹一身麻煩。”
林婉兒輕輕點頭:“大姐姐說得對。今晚最要緊的不是心軟,是穩。”
蘇晴抱著手臂,明明心裡不痛快,偏還要嘴硬:“我可不是為了她,我是怕你到時候救不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李詩韻坐在燈下,手指輕輕壓著那幾張銀票,抬眼看向張虎。
“周掌櫃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她輕聲道,“今夜由他出麵,你不要先露。等人真放出來,再由你接手。”
這一步,是前麵早就定好的。
要把柳如煙從醉春樓裡弄出來,不能是“張虎花三千兩爭花魁”,隻能是“周掌櫃替一位不願露麵的貴客贖人”。這樣一來,即便王紹後頭查,也先隻會查到周胖子和外頭那層假身份,不會第一下就咬到劉家和李家糧路上。
“我知道。”張虎點頭。
他說完,伸手把那幾隻匣子一一合上,眼神也慢慢沉了下來。
“我今晚把人帶出來。”
屋裡幾個人都沒再接話。
可那一瞬間,誰都知道,這一局已經真正走到最要緊的地方了。
當夜,醉春樓比平時還熱鬧些。
樓裡請了個外地戲班,二樓雅間坐得極滿,樓下中庭人聲鼎沸,酒盞相碰、絲竹纏耳,處處都透著一股子紙醉金迷的熱鬧勁兒。
這種時候,最適合做交易。
因為人多、眼雜、動靜亂。
周掌櫃果然按時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錦緞褂子,肚子一腆,手裡還晃著把玉骨扇,活脫脫一個出手闊綽、專愛替人辦風月事的縣城老油子。老鴇在門口見了他,臉上立刻堆滿笑。
“哎喲,周爺今兒來得早啊。”
周掌櫃也不廢話,隻搖著扇子笑:“我昨兒跟你提的那事,想得如何了?”
老鴇眼皮一跳,笑意卻還撐著:“周爺說的是——”
“別裝糊塗。”周掌櫃壓低聲音,笑容仍在,語氣卻已經帶上了點敲打,“柳如煙。三千兩,替我那位貴客先訂下。銀子我都帶來了,媽媽若還拿喬,那便是不給我周某人臉了。”
這句話一出,老鴇的臉色便有一瞬僵了。
她當然不是心疼柳如煙。
她心疼的,是三千兩拿到手之後,自己還能不能真把這顆雷順順噹噹地送出去,又不被王紹當場掐住脖子。
可她猶豫歸猶豫,今天這局已不是她一個人能全然拿捏的了。外頭那股子風越吹越怪,她昨兒還聽見有人在問醉春樓近來是不是常有“鹽行的人”出入;而柳如煙那邊又分明捏著東西,一旦她真翻臉,先倒黴的未必是別人。
想到這裡,老鴇隻得強撐著笑,把周掌櫃往樓上請。
“周爺都開了口,我哪裡敢不給您臉?”她低聲道,“隻是柳姑娘到底是樓裡的頭牌,我總得把後頭幾個環節都理順了,免得回頭出了岔子,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那是你的事。”周掌櫃扇子一收,笑眯眯地拍了拍身後的匣子,“我隻管銀子到位,人也得到位。”
老鴇盯著那匣子,眼神到底還是發直了。
三千兩。
這對她來說,不隻是銀子,更像是一道能把眼前禍事往外推的門。
她深吸一口氣,咬牙道:“行。周爺既這麼爽快,那我也不拖。人,今夜就給您帶走。”
這句話一出口,等於是真鬆了口。
周掌櫃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真了幾分。
“好說,好說。”
而此刻,柳如煙正在自己房裡等著。
她今晚沒有像往常那樣盛裝,隻穿了件極素的煙灰色長裙,外頭披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鬥篷,髮髻也挽得極簡單。那種一眼便能叫全樓男人失神的艷,全被她自己按了下去,隻剩下一張被燈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臉。
可越是這樣,越襯得她眼尾那點紅痣醒目,也越襯得她這一刻的平靜底下,壓著多大的波瀾。
翠兒守在門邊,聲音都發抖:“姑娘,真……真成了?”
“成了一半。”柳如煙淡淡道。
“那另一半呢?”
柳如煙抬眼看向窗外,唇邊慢慢彎起一點極淡的笑。
“另一半,得看他能不能接住我。”
這話說得很輕,可她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今夜隻要一踏出醉春樓,她這輩子的路就全變了。
不再是頭牌花魁,不再是老鴇手裡那棵搖錢樹,也不再是縣城那些公子哥酒後茶餘的一點風月談資。
她會真正變成張虎的人。
想到這裡,柳如煙原本穩得很的心,也終於有了一點微微發緊的感覺。
不是怕。
更像是把自己整個人都壓上去前,最後那一下無法回頭的戰慄。
就在這時,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不是老鴇慣常那種踩著碎步故作熱情的動靜,而是更急,也更亂。
翠兒臉色一變:“姑娘,好像不對……”
柳如煙眼神頓時一沉,剛要起身,房門便被人“砰”地一下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老鴇。
而是王紹。
他顯然是喝了酒,眼底發紅,衣襟也半敞著,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滿臉橫氣的隨從。一進門,他目光便死死釘在柳如煙身上,唇角扯出一個陰沉的笑。
“柳姑娘今兒打扮得這樣素,是要去哪兒啊?”
屋裡氣氛一下綳死了。
翠兒嚇得臉都白了,往後連退兩步。
柳如煙心口也是猛地一沉,可麵上竟還穩住了,隻慢慢站起身來。
“王公子說笑了。我一個樓裡的姑娘,還能去哪兒?”
“是麼?”王紹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她身邊收拾妥當的小包袱,笑意更冷了,“我怎麼聽說,今晚有人要替你贖身?”
這話一出,等於什麼都挑明瞭。
柳如煙眼底那點冷意終於不再遮掩。
“公子訊息倒快。”
“我訊息快?”王紹冷笑一聲,“是你們真當我王紹是瞎子!一個婊子,也敢背著我往外跑?”
他說著,伸手便要去抓柳如煙手腕。
柳如煙猛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王公子請自重。”
“自重?”王紹喝了酒,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反倒笑得更狠,“老子今天就不重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他一把掀翻了旁邊的小幾,杯盞嘩啦一地,驚得樓下隱隱都起了騷動。
老鴇也終於趕了過來,一見這場麵,臉上的粉都快掉了。
“哎喲王公子,您別動怒,有話好說——”
“滾開!”王紹一腳把她踹開,指著柳如煙便罵,“你今天敢跟別人走,我就讓你死在這樓裡!”
這一下,事情已經徹底失控了。
柳如煙後背都繃緊了,心裡卻反倒有種奇怪的冷靜。因為她知道,前頭所有鋪墊,等的就是這一刻。
王紹鬧了。
而且,是當著老鴇的麵徹底鬧了。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又傳來一陣更大的動靜。
有人上樓的腳步又快又沉,幾乎是三兩步便逼到了門口。
下一刻,房門被人從外頭重重撞開。
張虎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周掌櫃和醉春樓幾個慌得不行的龜奴。他今日沒穿平日那身粗布短褂,而是換了件深色長衫,肩背仍舊壓人,臉色也沉得厲害,尤其那雙眼,一進屋便死死落在了柳如煙身上。
看見她還好好站著,他眼底那股火才稍稍壓下去些。
可再看見王紹那隻還半抬著的手時,火又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把手放下。”張虎聲音低得發沉。
王紹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他來,頓時笑了。
“原來是你。”他眯起眼,語氣裡滿是酒氣和戾氣,“我說誰有這個膽子,敢從我手裡搶人。怎麼,清河鎮一個泥腿子地主,也想來縣城和我爭花魁?”
這話一出來,滿屋子人都不敢出聲。
張虎卻一步步走了進去。
“人我今天帶走。”他說,“你攔不住。”
王紹當場被激得臉色發青,抬手就要叫身後的人動手。可他手還沒落下,周掌櫃已經先大聲道:“王公子且慢!”
王紹猛地回頭:“你算什麼東西?”
周掌櫃被他罵得心裡發苦,可事到如今也隻能硬著頭皮往前頂。
“柳姑娘今夜,是媽媽親口應下,賣給我那位貴客的。”他說著,趕緊朝老鴇使眼色,“銀子都已經點了,契紙也快寫了。王公子這會兒若硬攔,不是打我周某人的臉,是叫媽媽今後這樓裡的買賣都別做了。”
這話一出,老鴇立刻接住了。
她這會兒早被王紹鬧得心裡發顫,聽見周掌櫃把話遞過來,哪裡還顧得上兩頭討好,趕緊點頭:“是是是,王公子,銀子都已經——”
“你給我閉嘴!”王紹猛地轉頭,眼神幾乎要吃人,“誰準你賣的?”
老鴇被這一吼,腿都軟了,可也正因為軟,她心裡那點“趕緊把這顆雷送走”的念頭反倒更重了。
“王公子。”她賠著笑,聲音都在抖,“樓裡做買賣,總不能壞了規矩。您若真喜歡如煙,明兒再——”
“明兒?”王紹冷笑一聲,“我今晚就要她。”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徹底沒法善了了。
屋裡空氣幾乎凝住。
張虎卻在這時往前走了半步,把柳如煙穩穩擋在了自己身後。
這一擋,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原本一直綳著的心,忽然一下就落了。
因為她知道——
從這一刻起,自己已經真的不是一個人了。
王紹見他這動作,火氣更盛:“你他娘算什麼東西,也配擋在我麵前?”
張虎抬眼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都沉。
“我算什麼東西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今夜這人,你動不了。”
這句話,幾乎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屋裡。
柳如煙站在他身後,指尖都微微發熱。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