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贖身之約
第二日一早，張虎便沒去布行。
他先去了一趟賬房，把近來手裡能動的現銀、糧路那邊還沒壓出去的銀子、以及劉家幾個鋪麵能臨時周轉出來的數都問清了。趙秋月坐在算盤後頭，一邊撥珠子，一邊聽他說完，眼神越發冷了。
“你是真打算給她贖身？”她淡淡問。
張虎點頭：“嗯。”
“銀子不是最大的問題。”趙秋月把一張單子推到他麵前，“醉春樓真要咬死不放人，你砸再多銀子也未必管用。何況如今盯著柳如煙的，不隻是老鴇，還有縣令家的二公子。你若正麵去搶，後頭惹出來的麻煩，未必比眼下這點風月債輕。”
張虎低頭看著那張單子，沉默了片刻。
“所以不能硬來。”他說。
趙秋月這才抬眼看他，眼底倒掠過一點極淡的認同。
“你還沒被那女人迷昏頭，倒算好事。”她淡淡道，“救人這件事，要麼一擊得手，要麼就別動。否則風一漏，柳如煙先死。”
這話說得極冷，卻一點沒錯。
張虎心裡其實也明白。
醉春樓不是普通花樓，柳如煙也不是普通姑娘。她身上牽著老鴇的錢，王紹的興頭，甚至還牽著縣城裡那些見不得光的人情和訊息。若隻是單純“花錢買個姑娘”，事情反倒簡單；可偏偏，她太值錢了。
越值錢，越不容易走。
“那你覺得，該怎麼做？”張虎問。
趙秋月沒立刻答，隻伸手把旁邊另一冊賬翻開，點了點其中一頁。
“先把她真正能賣出去的價，摸清。”她道，“老鴇愛錢，王紹愛麵子。要動她，先得知道這兩邊各想要什麼。銀子能堵一半的嘴，剩下那一半，就得靠你自己去拆。”
張虎點了點頭。
“還有，”趙秋月目光沉沉地看著他，“你別忘了，你現在身上還壓著半年之約。柳如煙這條線能用，但也能炸。你若把分寸拿不好，不隻是一個花魁的事，連你和李家的糧路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這回，張虎沉默得更久了些。
因為他知道，趙秋月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如今他和李詩韻的關係已經擺到了明麵，李家那邊雖然暫時鬆了口，可半年之內，他不能出大的岔子。若此時傳出“張虎迷上青樓頭牌，砸銀爭花魁”的風聲，別說李員外，就連縣裡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得跟著咬上來。
所以柳如煙這件事，必須做。
但也必須做得像一場“順手收棋”，而不是“色迷心竅”。
想到這裡，張虎心裡也慢慢定了些。
“我明白了。”他說。
趙秋月“嗯”了一聲，不再多勸，隻又補了一句：“你若真要去見她，最好白天去，走後門，別總夜裡鑽青樓。院裡那幾個現在嘴上不說，心裡都盯著呢。”
張虎聽到這裡，竟莫名有點想笑。
這後宅，果然還是瞞不過她。
午後，張虎還是去了縣城。
這回他沒進醉春樓正門，而是按柳如煙昨夜留的口信，從樓後巷子繞進去，由後廚一個老媽子領著，直接上了三樓最裡麵的一間小閣。
和昨夜那間用來見客的屋子不同，這裡顯然更像她自己住的地方。
屋不大，卻收拾得很整潔。窗邊擺著兩盆蘭草，一張小書案，一架古琴，榻邊還放著個半舊的描金首飾匣。香也不是外頭那種濃烈勾人的香，而是極淡的冷梅氣，若有若無，像她這個人表麵艷，底下卻一直藏著點冷。
柳如煙今日穿得也比昨夜簡單。
一身月白細綢長衫，外頭披了件墨色薄紗，頭髮隻鬆鬆挽著，臉上脂粉淡得很。沒了樓裡接客時那層刻意撐起來的艷，反倒更顯出她本來的模樣——眉長眼深，眼角那一點紅痣壓著風情，臉上卻有幾分難得的清和。
她坐在窗前，手裡正捏著一枚棋子。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來，先是靜靜看了張虎一眼，隨即唇邊才慢慢彎了一下。
“你來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一整晚懸著的那口氣，直到這會兒才真正落了下來。
“答應你的事，我自然會來。”張虎道。
柳如煙把棋子放回棋盤，目光往他身後掃了一眼，見沒有旁人，眼裡的那點笑意便更真了些。
“我昨夜還怕你回去後想一夜，就改主意了。”
張虎看著她：“你不像會押錯的人。”
柳如煙低低笑了一聲。
“那也得你真肯接。”
她讓他坐下，自己則起身去煮茶。她今日沒穿那種刻意貼身的衣裳，走動間倒更顯得腰細腿長。隻是這會兒她身上那股味道已經不再是樓裡那種招人的熟艷，而更像一個自己待著時才會有的鬆。
張虎看著她，心裡反倒更沉了些。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柳如煙平日那層風情，未必全是她真想要的。
更多時候，那是她在醉春樓裡活下去的殼。
而現在，她是在把殼裡真正那個人，慢慢露給他看。
“昨夜我回去之後，想過了。”張虎先開了口，“你這事，要救，可以，但不能急。”
柳如煙動作微頓，隨即輕輕點頭。
“我也這麼想。”
“老鴇和王紹那邊，不能先驚動。”
“嗯。”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跟你說什麼時候走。”張虎看著她，“我是來問清楚，你這裡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柳如煙把茶放到他麵前，重新坐下後，才慢慢開口。
“底牌不少，可要看你敢不敢接。”
“你先說。”
柳如煙望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王紹常來醉春樓，不隻是找女人。”她低聲道，“他在這裡見過幾次不該見的人，也做過幾樁不能見光的事。老鴇替他瞞著，是因為一旦把人和事都牽出來，醉春樓自己也脫不了乾係。”
張虎眉頭一動：“什麼人？什麼事？”
柳如煙卻沒急著全說，隻道：“有個縣衙書吏，有個鹽行賬房，還有個專替人做陰賬的老先生。至於他們說過什麼、碰過什麼，我知道一半，也記下了一半。”
她說到這裡，輕輕伸手，拉開了書案下頭一個暗格。
裡頭躺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冊子封皮發舊，邊角卻壓得很平，顯然被人時不時翻看。柳如煙把那小冊子拿出來，放到了桌上，卻沒有立刻推給張虎。
“這裡頭，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她輕聲道，“可全是能叫人心裡發虛的把柄。”
“你一直留著？”
“留著保命。”她淡淡道，“在這種地方活著，總不能什麼都不捏。”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
張虎看著那本冊子，忽然更清楚地意識到——柳如煙從來不是那種會把自己輕易交出去的女人。她求他救，是因為真的走到了難處。可就算走到了難處，她也依舊給自己留著最後的後手。
這種清醒，和李詩韻不一樣。
李詩韻是堂堂正正往前走。
柳如煙則是把自己埋在泥裡多年，早學會了怎麼在最臟最亂的地方替自己留命。
“你想拿它換自己出去？”張虎問。
“它能換我出去一半。”柳如煙看著他，“另一半，得靠你。”
“怎麼靠？”
“先讓老鴇鬆口。”她道，“隻要老鴇肯私下放人，王紹那邊就算再氣，也得先顧著他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可要讓老鴇鬆口，光拿銀子砸不夠。她會怕我把這些東西帶出去，也會怕王紹回頭拿她撒氣。”
她頓了頓，眼神更深了些。
“所以得讓她覺得——放我走，比留我更安全。”
這一步，纔是真正難的地方。
因為老鴇愛錢，更愛命。她若真覺得柳如煙一走，自己反而要倒黴，那就是再多銀子也未必肯放。
“你心裡有盤算了？”張虎問。
柳如煙抬眼，唇邊慢慢彎起一點極淡的笑。
“有一點。”她道，“但還差個敢做事的人。”
張虎看著她：“你想讓我怎麼做？”
柳如煙沒立刻答，反倒把那本冊子往前輕輕推了一點。
“先收著。”她輕聲道，“你拿著，比我留在樓裡穩。”
張虎沒去接，隻盯著那冊子看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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