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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花魁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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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花魁的邀請

這一夜,偏院裡難得安靜得有些發悶。

蘇晴前頭髮了一通火,被林婉兒半哄半拽地帶回了自己院裡;趙秋月冷著臉回了賬房那邊,說是還有幾筆舊賬要看;李詩韻坐了一會兒,終究也沒多問,隻在臨走前看了張虎一眼,那一眼不算冷,卻叫人心裡更不自在。

像是在說——

我知道你去青樓不隻是找樂子,可我心裡還是不痛快。

張虎一個人坐在燈下,腦子裡卻還在想著醉春樓裡那間香氣沉沉的屋子,和柳如煙最後望向他的那雙眼。

那眼神和後宅裡那幾個女人都不一樣。

不黏,不怨,也不爭。

更像一個人站在水邊,明知道自己隨時會被卷下去,卻還是咬著牙,想在最後一刻替自己抓住一根能上岸的繩。

而她看中的,就是他。

“柳如煙……”張虎低低唸了一句,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名字一出口,心裡那點原本隻是隱約的念頭,便越發清楚了些。

她今晚不會白請他過去。

而他,也不信她隻是圖一個“先認識認識”。

果然,第二天剛過午時,醉春樓那邊便有人遞了信來。

信很薄,信封外沒有落款,隻在角上壓了一點淡淡的脂粉香。開啟一看,裡頭也隻有短短一句:

“今夜子時,若少爺得空,請再來一見。如煙有事相求。”

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

也沒有昨日那種含而不露的試探。

張虎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慢慢折起,收進懷裡,心裡便有了數。

她這是要把牌攤開了。

夜深時,張虎還是去了。

這回他沒讓周掌櫃帶,也沒從正門大張旗鼓進去,隻讓常去縣城的一個劉家短工把馬拴在後巷,自己從醉春樓側門進了樓。

樓裡仍舊熱鬧,樓下絲竹聲、笑鬧聲、酒盞相碰的脆響混在一起,聽得人心都跟著浮。可越往樓上走,聲音反倒越淡,等到了柳如煙那間屋子外,四下竟安靜得隻剩下燈影和香氣。

門並沒關嚴。

像是知道他會來。

張虎抬手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屋裡沒點太多燈,隻在榻邊和屏風後各留了一盞,光線柔得很,把整間屋子都照得像蒙了一層煙。那股沉水混著檀香的味道,比昨夜更濃一點,卻也更安靜,不像是待客,更像是把外頭所有風月聲色都關在門外之後,留給自己的一小片地方。

柳如煙就坐在窗邊。

她今日沒穿昨夜那身深紫長裙,而是換了件墨綠軟緞褙子,裡頭襯著米白抹胸,衣襟鬆鬆攏著,露出一截修長細白的頸子。頭髮也沒像昨日那樣挽得一絲不亂,隻拿一根玉簪隨意綰住,幾縷髮絲垂在肩側,把那股成熟女人特有的慵懶和韻味襯得更明顯。

她今年三十,正是女人最會看人、也最懂得藏鋒的一段年紀。坐在那裡不動,身段卻已自成曲線,肩圓,腰細,胸口起伏也比小姑娘更飽滿些。那不是刻意賣弄的艷,反倒更像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風情。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眼看向張虎,唇邊輕輕彎了一下。

“你來了。”

張虎關上門,走了進去。

“你都把信遞到我手裡了,我不來,倒顯得沒膽子。”

柳如煙輕輕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你會來。”

她說這話時,眼神落在他臉上,比昨夜更深些。那不是單純看男人的眼神,而像是在仔仔細細掂量——掂量他值不值得,掂量他會不會真的伸手,掂量自己這一回若押上去,會不會押錯人。

張虎也沒繞彎子,坐下便問:“你說有事相求,什麼事?”

柳如煙沒有立刻開口。

她先拿起桌上的酒壺,替他斟了一盞,又給自己倒了一點。做這些動作時,她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纖細卻並不柔弱的腕骨。她這人,從頭到尾都帶著一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勁兒,連沉默都不像別的女人那樣拖泥帶水。

等兩盞酒都滿了,她才慢慢把酒盞推到張虎麵前。

“先喝一口。”

張虎看了她一眼,端起來一飲而盡。

柳如煙這才低低道:“我想請你,帶我離開醉春樓。”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靜了一瞬。

張虎盯著她,沒說話。

因為他並不意外。

昨夜她說想找靠山時,他心裡便已經猜到,這位花魁怕不隻是想多一條路,而是真有麻煩逼到眼前了。

柳如煙也沒等他追問,自己便把話往下說了。

“你昨日問我,為什麼挑你。”她低頭看著杯中那點酒色,聲音很緩,“因為我在這樓裡待了十幾年,看男人看夠了,也看明白了。那些有錢的,隻想買我的臉和身子;那些有點權的,想把我當個玩意兒養在外頭;至於那些隻會說好聽話的,更不必提,真出了事,跑得比誰都快。”

她抬眼看向張虎,燈影落進那雙長眼裡,竟顯出幾分說不出的涼意。

“可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張虎問。

“你眼裡有事。”柳如煙道,“你來醉春樓,不是為了尋歡,也不是為了裝闊。你坐在那兒,人在聽酒桌上的話,腦子卻已經在算那些話能不能拿去做買賣、鋪路子。這樣的人,纔是真能往上走的人。”

她說得平靜,可越平靜,越顯得這判斷不是一時興起。

張虎沒否認,隻道:“你繼續說。”

柳如煙點了點頭,手指在杯沿輕輕轉了一圈。

“我若隻是風風光光做頭牌,也不至於來求你。”她低低笑了一聲,笑裡卻沒有多少真笑意,“可偏偏,我現在已經快坐不住這個位置了。”

“什麼意思?”

“縣令家的二公子,王紹。”她說到這個名字時,眼底那點冷意更重了些,“他看上我了。”

張虎眉頭微微一皺。

王紹這個人,他沒真見過,可也聽人提過。縣令家的小兒子,仗著家裡有官麵撐著,在縣城裡橫行慣了。搶個女人、奪間鋪子、打幾個尋常百姓,在他眼裡都不過是撒撒性子。

“他要你?”張虎問。

“要。”柳如煙答得很乾脆,“而且不隻是來樓裡喝酒聽曲那種要。”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張虎臉上。

“他想把我弄回去養著。名分不會給,體麵也不會給,我頂多就是他府裡一個玩物。哪天他膩了,丟給下頭人折騰也不是沒可能。”

這話說得很輕,卻透著一股在風月場裡泡久了的人纔有的清醒。

她太知道,自己若真落到那位縣令公子手裡,後頭會是什麼下場。

“那老鴇呢?”張虎問。

柳如煙唇角輕輕一扯,帶出一點冷笑。

“老鴇巴不得。”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是這樓裡的搖錢樹。”她淡淡道,“平日裡我賣的是一曲、一盞酒、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可一旦真被縣令家看上,醉春樓便等於搭上了官麵。這筆賬,她比誰都會算。”

說到這裡,她慢慢把酒盞放下,聲音也更低了些。

“所以我想走,她不會放。”

“那你昨天為什麼不直接說?”

柳如煙看著他,眼裡那點又艷又涼的意味慢慢深下去。

“因為我總得先看清,你是不是值得我賭這一把。”

她說這話時,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些。

那件墨綠褙子在燈下滑出一道柔軟弧度,把她那種成熟女人纔有的豐腴和柔韌襯得愈發明顯。她不是故意賣弄,可這樣近一點、輕一點地說話,本身就已經很勾人。

可張虎此刻心裡起的,卻不隻是那種男女之間的熱。

還有一種更實在的東西——

柳如煙這是在把自己的退路,明明白白地交到他手裡。

“所以你今夜請我來,是想讓我幫你贖身?”他問。

柳如煙搖了搖頭。

“不隻是贖身。”她輕聲道,“贖身要銀子,護住我,還得要膽子。”

她抬眼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張虎,我要的不是你給我一筆銀子,讓我自己逃。我一個風塵女子,離了醉春樓,照樣會被人盯上,被人吞掉。”

“我要的,是你把我帶走,帶到你身邊去。”

這句話一落,屋裡的氣氛便徹底變了。

不是曖昧,也不是風月場上的半真半假。

她是真把自己的命和後半輩子,都推到了他跟前。

張虎看著她,沉默了許久,才開口:“你要我護你一輩子?”

柳如煙沒有躲,隻輕輕笑了一下。

“若你護得住,我自然願意讓你護一輩子。”

說到這裡,她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露給旁人的認真。

“隻要你能把我從這裡救出去。”她低低道,“張虎,我這輩子就是你的人。”

這一句,和大綱裡的那句,正正好地合上了。

屋裡靜得隻剩燈芯燃燒的細響。

張虎低頭看著她,心口那股原本還帶著幾分試探的熱,忽然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沒遇過女人把自己交出來。

林婉兒是溫柔裡的依附,趙秋月是壓抑後的失守,蘇晴是賭氣後的黏纏,李詩韻則是把一輩子的盼頭壓了上來。

可柳如煙不一樣。

她不是為情,也不是為欲。

她是把命,和命後頭那點還想體麵活下去的心氣,一併壓到了他麵前。

這種分量,比一句“我喜歡你”更重。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張虎低聲問。

柳如煙看著他,忽然輕輕往前挪了半寸。

兩人之間原本隔著張小桌,此刻那一點距離卻像忽然被縮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沉水混著軟香的味道,也更明顯了。

“因為你是張虎。”她道,“因為你不是那種隻圖一時痛快的男人。你既然敢往縣裡走,敢接李家的糧路,敢和那麼多雙眼睛對著乾,就不會真隻把我當個青樓裡的玩物看。”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

“何況,我能給你的,也不隻是一個花魁。”

“還有什麼?”

“醉春樓的人脈、訊息,還有縣裡那些檯麵下的門道。”她說著,眼裡浮出一點鋒利,“哪個掌櫃背後跟誰有勾連,哪個少爺手裡有把柄,哪個官麪人物常來這兒,喝多了又愛吐什麼話,我都知道。”

“你若真想把生意往上做,真想把半年之約壓成自己的底牌,那你遲早會需要我這樣的耳朵和眼睛。”

這話說得實在,也說得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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