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以身相許
回城的路上，車裡一直很靜。
小荷坐在一旁，眼圈還紅著，時不時偷看自家小姐一眼，想問，又不敢真問。李詩韻靠在車壁上，手裡攥著帕子，臉色雖已比方纔在倉裡好了些，可神情卻始終有些怔。
她耳邊還像留著那一陣陣沉穩的心跳聲。
一下，又一下。
不是縣城公子哥那種隔著綾羅綢緞養出來的矜貴，而是一種帶著汗氣、血氣、和撲麵而來的力量感的活人氣息。那種氣息太近，也太真，真到她隻要一閉眼，就還能想起張虎抱著她下山時，手臂箍在她腰後的力道，和他低頭問她“還能走麼”時那句壓得很穩的話。
“小姐……”小荷終於還是忍不住，小聲道，“您沒事吧？”
李詩韻回過神來，輕輕搖了搖頭。
“我沒事。”
嘴上這麼說，可她低頭看著自己袖口上那一點在倉裡蹭到的灰，又想起方纔匪首伸手過來時那股寒意，心裡仍舊不由得後怕。
若不是張虎趕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指尖便不由得收緊了些。
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麵前說好聽話，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討她歡心。縣城裡那些讀書人、商家子，哪個見了李員外家的千金，不會多幾分殷勤？可真正到了拿刀見血的時候，能一個人拎著棍子闖進倉裡，把她從一群土匪手裡硬生生搶出來的，隻有張虎。
這一點，足夠把從前所有的“欣賞”“好奇”“另眼相看”，都一口氣推成真正的心動。
車輪碾過土路，發出一陣陣悶響。
李詩韻輕輕閉上眼，胸口那種又亂又熱的感覺卻半點都壓不下去。
她知道，自己是真的栽了。
回到李家時，天色已經擦黑。
李員外一聽說她在北鄉遇了土匪，差點當場掀了桌子。
“胡鬧！”他一邊罵，一邊上下打量自己這個獨女，“誰叫你一個姑孃家跑那種地方去的？還不帶足人手！若今天真出了事，我拿什麼去見你娘？”
李詩韻站在堂中，臉色仍有些白，聽著父親這頓罵，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認了就算。
等李員外罵到最後一句，她才輕聲道：“可若我不去，就不會知道張虎到底值不值得我信。”
李員外一怔，頓時安靜下來。
“你說什麼？”
李詩韻抬起頭，看著父親，眼神裡那點平日收著的光，這會兒卻第一次亮得清清楚楚。
“我說，今日這一趟，我不後悔。”她輕聲道，“若不是去了，我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原來真有這樣的人。”
李員外看著她，神色慢慢變了。
他是做買賣做了一輩子的人，哪裡會看不懂自己女兒眼裡這點動靜？
先前李詩韻說要去看張虎，他隻當她是好奇，是想替李家試試劉家這條線能不能搭。後來她幾次登門，他心裡也不是沒猜到一點，卻總覺得不至於這麼快。
可現在，他看懂了。
這不是簡單的“賞識”。
這丫頭，是動了真心了。
“詩韻。”李員外沉下聲，“你想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沒有？那張虎再有本事，說到底也是從長工爬起來的。如今是有了劉家這塊牌子，可根基終究還淺。你和他……”
“我知道。”李詩韻打斷了父親的話。
她聲音不高，卻難得帶了點堅定。
“我比誰都清楚，我和他之間隔著什麼。門第，出身，見識，甚至連讀過的書都不一樣。”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裡那點熱意卻沒有退，“可我也比誰都清楚，他不是一般人。”
李員外皺眉：“再不一般，他也——”
“他今天敢一個人進倉，把我從一群拿刀的人手裡搶出來。”李詩韻抬眼看著父親，一字一句都說得極穩，“爹，你見過幾個你口中的‘門當戶對’，能做到這一步？”
李員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堂裡靜了片刻。
李詩韻繼續道：“我不是小孩子，不會因為誰長得好、說話好聽，就覺得自己遇上了良人。可張虎不一樣。他識字不多，卻腦子清楚；出身低，卻比誰都敢往前沖。他知道自己缺什麼，也肯下死功夫補。這樣的人，若真給他幾年工夫，未必走不到更高處。”
李員外盯著她，神色一點點沉下來。
因為他知道，女兒說得沒錯。
張虎這陣子的變化和手段，他也一直看在眼裡。收地，開新商號，穩賬房，拉攏掌櫃，再到如今敢和李家簽契做糧路，這一步步雖然還算不上多驚人，可勝在穩，也勝在真。
隻是知道歸知道，真要把自家女兒往這人身上押，他還是本能地覺得不安。
“你這心思，先給我收著。”李員外最終沉聲道，“買賣歸買賣，別的事，沒到那一步，不準多想。”
李詩韻看著父親，唇邊卻忽然極輕地彎了一下。
“可我已經想了。”
李員外被她這一句堵得差點說不出話。
“你——”
“爹。”李詩韻輕聲道，“我不是現在就要嫁他。我隻是想告訴你，若將來他真能把這一攤做起來，真能從劉家這點盤子裡走出更大的路，那我……是願意的。”
這一句說出來時，她臉上終於還是浮起了一點紅。
可那紅意並不扭捏，反倒更襯得她眼神坦蕩。
“若他真有那本事，”她低低道，“我便嫁他，也無不可。”
這句話一落，連堂裡的燭火都像靜了一靜。
李員外望著這個向來最穩、最懂分寸的女兒，心裡竟一時說不出是氣還是嘆。
他最清楚李詩韻的性子。
看著柔，實則最有主見。平日不輕易動心，一旦真認準了什麼，也極少回頭。如今她既然把這話說出來，便說明她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真的在認真想這件事了。
李員外沉默了很久，最後隻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他道，“那我就看看，這張虎到底有沒有這個命。”
這句聽著像是鬆了口，卻又不是全然應下。
李詩韻卻已經明白，父親這便算是給了一道門縫。
她眼裡那點光，頓時更亮了些。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