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府煮茶
午後,張虎還是去了李府。
他去之前,難得在屋裡站了半晌。
衣裳換了兩身,最後還是挑了件最穩妥的深青色長衫。料子不算多貴,可勝在乾淨利落,穿在身上,倒也襯得人比平日更沉穩些。他又讓人把鞋上的灰掃凈,連頭髮都重新束過一回。
蘇晴在廊下偷看見了,忍不住撇嘴:“去見李小姐,倒知道收拾自己了。”
林婉兒在一旁低頭理著賬冊,沒接這句,隻是指尖輕輕頓了頓。
趙秋月則站在窗邊,淡淡掃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可她心裡比誰都明白,這一趟去李府,不是尋常走動。
這是張虎第一次,真正往那個門第裡走。
張虎自己也清楚。
所以當他站到李府門前,看見那兩扇烏漆銅釘的大門,看見門口石獅和兩側垂手而立的家丁時,心裡還是微微沉了一下。
這和劉家不一樣。
劉家是鎮上的大院子,是地主宅門,講的是田產、賬本、莊子和糧倉。李府卻更像另一種地方,門庭闊,規矩重,連下人回話時的腔調都更穩些。這裡不是靠一身力氣就能撐住場麵的地方。
門房早得了吩咐,一見是他,立刻恭恭敬敬把人引了進去。
張虎穿過前院,繞過抄手遊廊,最後被帶到一處臨水的小花廳。
廳裡窗子半開著,外頭是一池新荷,風一吹,荷葉輕輕搖動,連水麵都泛著細碎光影。案上已擺好茶具,青瓷薄胎,旁邊一隻小泥爐正煨著水,白氣裊裊升起來,把整個屋子都熏出一點極淡的茶香。
李詩韻就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綉竹葉的長裙,外頭罩了層淡青紗衣,顏色清得很,倒和窗外那池荷葉映在一處。她髮髻依舊挽得乾淨,隻在鬢邊斜斜簪了一支細金簪,沒太多珠翠,卻越發襯得那張臉清秀瑩白。
她正低頭洗盞,聽見腳步聲,才抬起眼來。
“你來了。”
這一句不算多親近,可她說出來時,眼裡那點光卻分明比往常柔了些。
張虎點頭:“嗯。”
李詩韻看著他,先是一怔,隨即唇邊輕輕彎了一下。
“你今日……”她頓了頓,像是想尋個不太露痕跡的說法,“穿這樣倒很好。”
張虎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耳根也微微熱了一點,低聲道:“總不能空著手、還邋邋遢遢來你家。”
李詩韻聽了,竟低低笑出了聲。
“坐吧。”她說,“我今日真是請你來喝茶的,不是審你。”
張虎在她對麵坐下,背脊卻仍比平時更直些。
李詩韻看在眼裡,也不點破,隻慢慢提壺溫盞。她動作很穩,手指細白,握著青瓷壺柄時,腕骨都像透著一層溫潤光澤。水一衝下去,茶香便更明顯了。
“我平日不常親手煮茶。”她輕聲道,“隻是今天想自己來。”
張虎看著她:“為什麼?”
李詩韻手上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
“因為這杯茶,原本就不一樣。”
屋裡靜了一瞬。
窗外風吹過荷葉,帶起一點輕響。
張虎心口微微一熱,卻沒接話。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後頭,多半不隻是“謝你救我”那麼簡單。
果然,李詩韻把第一盞茶推到他麵前,聲音也更輕了幾分。
“昨日在北鄉,若不是你,我如今怕是連坐在這裡給你煮茶的機會都沒有。”她看著他,神色比平日都認真,“張虎,這聲謝,我是真心的。”
她第一次這樣不帶“張少爺”地叫他名字。
張虎指尖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
李詩韻沒躲。
那雙眼睛裡有感激,也有他這幾日已經越來越熟悉的欣賞,可比那些更深的,是一種她終於不再遮掩的柔。
“我不隻是謝你救我。”她繼續道,“我還想謝你……讓我真正看清楚,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張虎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看清什麼了?”
李詩韻望著他,像是在斟酌,可最終還是實實在在說了出來。
“看清你不是一時運氣好,也不是隻靠膽子闖出來的粗人。”她道,“你能扛事,敢擔事,也真的願意為了你認定的東西往前拚。”
“這樣的人,很少。”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已經很輕。
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又像怕說得太重,連自己都沒法收回去。
張虎心裡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這一路走來,後宅三位姨太太都喜歡他,可那喜歡裡總帶著各自的需要和投靠。林婉兒是溫柔裡的依賴,趙秋月是冷硬外殼底下對強者的認同,蘇晴則是年輕鮮活、被壓服後的黏纏。
可李詩韻不一樣。
她喜歡的,像是他這個人本身。
這種感覺,對張虎來說太新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熱意順著喉嚨一路落下去,竟比酒還燙人。
“你今天叫我來,”他聲音低沉了些,“不隻是為了說這些吧?”
李詩韻看著他,唇邊又浮起一點笑。
“是不隻為了這些。”
她放下茶夾,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也下了決心。
“我昨日回去,和我爹說了你的事。”
張虎一怔:“說我什麼?”
“說你救了我,也說……”她看著他,眼神沒再閃避,“說我覺得,你以後能走得很遠。”
這話聽著像誇,可張虎卻隱隱聽出了點別的意味。
“然後呢?”
李詩韻靜了片刻,才低聲道:“然後我同他說,若你真能把眼下這攤事業做起來,真能從劉家這點盤子裡走出去,不再隻是清河鎮一個地主……”
她說到這裡,臉上終於還是浮起了一點紅。
那紅意落在她一貫從容的眉眼裡,竟比什麼都更動人。
“那我願意嫁你。”
這一句出口,屋裡頓時靜得連風聲都像遠了。
張虎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李詩韻對自己有好感,也不是沒想過自己是不是能往前爭一爭。可他從沒想到,她會把話說到這一步。
不是曖昧試探,不是留一半餘地的姑娘心思。
而是明明白白的一句——我願意嫁你。
張虎看著她,半晌都沒說出話。
李詩韻眼裡也有點緊。
她這輩子第一次把心意說得這麼直接。可話既然已經說出口,她便不想再往回收了。何況她本來也不是扭捏性子,既然認準了,就不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你別誤會。”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不是現在就要逼你做什麼。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在和你玩什麼小姐脾氣,也不是一時興起。”
“我說的,是真話。”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更輕了。
可越輕,越顯得這話有分量。
張虎胸口那股熱意一下就翻了上來。
他原本隻覺得自己想爭她,想走到她跟前,想讓自己配得上她。可如今這姑娘親口把這句話遞到了他麵前,便像一下把他心裡那點模糊的勁,全都擰成了實的。
“詩韻。”他低低叫了她一聲。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李詩韻睫毛輕輕一顫,卻沒有應,隻看著他,等他後頭的話。
張虎盯著她,聲音沉而穩:“你既然把話說到這一步,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我現在確實還配不上你。”
這句話一出來,李詩韻眼裡微微一動,卻沒打斷。
“可你給我點時間。”張虎繼續道,“劉家這點盤子,我會接穩。縣裡的糧路、布行,我也會一步步做起來。你今天說的這句話,我記住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更沉了些。
“等我真站到那一步,我就去李家,正正經經地問你爹討你。”
這一句一字一頓,幾乎像落誓。
李詩韻聽著,眼裡的光一下就亂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今日已經夠大膽了,沒想到張虎給她的,竟是這麼直接的一句回應。
不是虛話,也不是一時感動後的甜言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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