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才女的傲氣
李詩韻第三次來劉家時,帶了一本賬冊和一卷書。
那日午後天晴,院裡風不大,偏院窗下種著的兩盆蘭草被曬得葉尖發亮。張虎剛從外頭回來,鞋底還沾著些田埂上的乾泥,便聽小廝進門回話:“少爺,李小姐又來了。”
他抬起頭時,李詩韻已經站在門口。
她今日穿了身煙青色的長裙,外頭罩著一件月白輕紗褙子,袖口綉著細細的纏枝紋,顏色依舊不濃,卻比前兩次更顯清雅。她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耳邊垂著一粒小小東珠,走動時光澤溫潤,不張揚,卻偏偏襯得人越發貴氣。
她站在門邊時,連身後的光都像是柔了幾分。
“張少爺。”她輕輕一笑,“我今日來,不隻為生意。”
張虎心裡微微一動,放下手裡的契紙:“那是為了什麼?”
李詩韻抬了抬手裡的書卷:“我想試試你。”
這話來得很直。
偏院裡伺候的兩個小廝都愣了愣,連一旁剛送完茶、還沒來得及退下的林婉兒,都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過去。
林婉兒今日本是來給張虎送一份理好的舊賬,沒想到正碰上這一幕。她站在桌邊,眼神在李詩韻手裡的書捲上停了一下,心裡立刻便明白過來——
這位李家千金,是真的想往張虎心裡走。
而且走的,不是後宅女人那條“溫柔”“體貼”“黏人”的路。
她走的是另一條路。
是“我懂你,也想看你值不值得我懂”的路。
這才最難防。
張虎卻並未立刻多想,隻看著李詩韻:“試我什麼?”
李詩韻走進屋,將那捲書輕輕放到桌上,語氣平靜:“你不是要把劉家往更大處做麼?那便不能隻靠膽氣和眼力。識字、明理、懂人心,這些你總得佔一樣。”
她抬眼看他,目光乾淨,卻也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
“我想看看,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這番話若換了旁人來說,多少會顯得有些高高在上。可偏偏從她嘴裡出來,卻像隻是陳述一件很自然的事。
因為她本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的。
讀書、識字、看賬、聽商路、辨人心,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本就和吃飯穿衣一樣,是天生便該會的。
張虎心裡並不舒服。
不是惱,而是一種很直接的落差感。
他知道自己不會。
從前當長工時,他靠的是力氣;後來硬著頭皮掌劉家,靠的是膽氣和幾位姨太太從旁扶著。至於識字、學問、書上那些彎彎繞繞的道理,他到現在也不過剛認得些賬本上的常用字,離“明白”兩個字,差得遠。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想在李詩韻麵前露怯。
“你問吧。”他沉聲道。
李詩韻似乎沒料到他會答得這樣快,眉梢輕輕一動,隨即便把那捲書展開。
“這是《鹽鐵論》裡的一段。”她道,“你讀給我聽。”
屋裡一靜。
張虎低頭看去,隻見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他勉強認得其中幾個常見字,旁的便像螞蟻似的擠在一起,看得他眼前發漲。
他沉默了。
這一下,誰都看得出來,他根本讀不出來。
林婉兒心裡微微一緊,下意識便想替他圓兩句場麵話。可還沒開口,李詩韻已經先把書卷合上了。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當眾讓他難堪,隻是看著他,眼裡的光淡了一點。
“原來你還是不會。”她輕聲道。
這一句不重,卻比譏笑更紮人。
因為她不是故意羞辱,她是真的有一點失望。
張虎站在那裡,隻覺得胸口那口氣一下沉了下去。
他不怕別人罵他粗人,也不怕人笑他長工出身。可偏偏李詩韻這樣一句平平靜靜的“原來你還是不會”,比那些尖刻話都更叫他難受。
因為她像是在說——
你離我想象中的那個樣子,還差得遠。
屋裡靜了片刻。
林婉兒見氣氛僵住,終於輕聲開口:“李小姐,少爺如今日日學賬,識字也才剛開始學,不會這些,倒也不算奇怪。”
李詩韻聞言,側頭看了她一眼,倒沒反駁,隻淡淡道:“二姨太說得是。我不是笑他,我隻是……”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隻是有些可惜。”
這一句“可惜”,反而更重了。
張虎抬眼看她,聲音也低下來:“可惜什麼?”
李詩韻望著他,眼底那點傲氣終於露出來了。
“可惜你有一身膽氣,也有做買賣的腦子,卻偏偏卡在這一步。”她道,“若你會讀書識字,今日的劉家,就不會隻是這樣。”
這句話說得很直,甚至算得上不留情麵。
可她並沒有說錯。
張虎心裡一震,手指也慢慢收緊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往前沖,從劉家長工衝到劉家當家,從看不懂賬本衝到能把商號和地契慢慢捋出頭緒。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自己前頭其實還橫著一道更大的門檻。
那不是力氣,也不是膽子能撞開的。
那是學問,是眼界,是能讓人真正從泥地裡拔出來、站到更高處的東西。
可張虎到底是張虎。
他心裡再被刺到,麵上也不會真露怯。
“你說得沒錯。”他沉聲道,“我是不識字,也不懂書上的那些道理。可若隻憑這個就斷定我走不遠,我不服。”
李詩韻微微挑眉:“那你憑什麼不服?”
張虎走到桌邊,伸手把她方纔帶來的書卷撥到一旁,抽出下麵那張新整理好的商路單子。
“就憑這個。”
他把單子攤開,指著其中兩處道:“李家現在想和劉家走近,不是無緣無故。你們要的是本地糧路和鄉下人脈,尤其是清河鎮往北三十裡的幾處水路口子。”
李詩韻原本神色還淡,聽到這一句,眼神卻微微變了。
張虎沒有停,繼續道:“你們縣裡的米行做得大,可米再多,送不到下麵鄉鎮,也是死路。你今日來談合作,說的是‘互利’,可真要說透了,是李家現在也想往下紮。”
他說著,又點了點那份單子。
“而我收城西那二十畝地,不隻是為了並莊,是為了把旁邊那段水路和車道一併攏住。以後不管是糧車南下,還是布匹往鄉裡鋪,我都能先拿住路。”
這幾句話一落,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李詩韻眼裡的失望,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也更真的驚訝。
因為這些東西,她父親昨夜才剛在書房裡同她說過。李家如今最看重的,確實不是一時賣多少米,而是怎樣把手伸進鎮上和鄉裡的路口,把縣裡的銀錢和鄉下的人脈真正接起來。
她今天過來,原本是想拿“學識”敲打張虎一下,也藉機看看,這人是不是終究隻停留在粗人那一步。可沒想到,他不識字,卻幾乎把整件事的關鍵掐得分毫不差。
李詩韻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最後,反倒是張虎先看向她:“現在,你還覺得我隻是個粗人麼?”
這句話,帶著一點壓下去的火,也帶著一點不肯認輸的硬氣。
李詩韻望著他,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前幾回都不同。
前幾回是從容的、留有餘地的、大家小姐慣常拿捏分寸的笑;可這回,笑意是真從眼底漫出來的,甚至帶了幾分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掩的驚艷。
“我收回剛才那句失望。”她輕聲道。
“哦?”
“你是不識字。”她看著他,目光認真起來,“可你腦子裡的東西,不比許多讀了十幾年書的人差。”
這話一出,張虎心裡那口憋著的氣,忽然就散了。
而林婉兒站在一旁,看著兩人這番你來我往,心裡卻悄悄一沉。
她看得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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