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姨太的不屑
第二日一早，劉家內院難得出了點太陽。
昨夜風大，晨起後反倒天清了。院裡的青磚地被照得發白，連廊下那幾盆半死不活的海棠都像沾了點暖意。
可蘇晴心裡，卻一點都不暖。
她昨晚睡得晚，今早起得也遲，梳頭時還在對著鏡子抱怨：“這府裡近來真是越來越沒意思了，一個個都藏著心思，連說句話都跟打啞謎似的。”
身後的小丫鬟替她簪花，小心應和：“三姨太說的是。”
蘇晴瞥了鏡中自己一眼，今日穿了身桃粉色繡花夾襖，領口滾著一圈細白絨邊，襯得人越發嬌俏。她年紀最輕，骨架纖細，腰肢也軟，天生就帶著股愛熱鬧、愛顯眼的鮮活勁兒。往常她最得意的就是自己這點年輕顏色，可這些日子，她卻總覺得自己像是被晾在了一邊。
大姨太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二姨太卻越來越有主意，張虎也不再像從前那樣任人拿捏。
府裡這潭水，像是悄悄變深了。
蘇晴最煩的，就是別人有事瞞著她。
“昨兒大姐姐是不是又去賬房了？”她忽然問。
“是。”丫鬟低聲道，“聽說大姨太在賬房待了大半日，午後纔回院裡。”
蘇晴輕輕“哼”了一聲：“她哪天不待賬房？活像那地方纔是她男人。”
這話說得刻薄，丫鬟不敢接，隻低著頭裝沒聽見。
蘇晴也不在意，梳妝完了，起身往前廳去。她本來隻是隨口發發牢騷，可走到半路，卻忽然看見前頭迴廊轉角處，趙秋月正從另一邊走過來。
蘇晴腳步一頓。
趙秋月今日仍是一身素凈冷色，穿的是石青色緞麵褙子，腰身束得極利，外頭罩了件薄披帛，髮髻挽得一絲不亂，整個人還是那副清清冷冷、誰也近不得的模樣。
可蘇晴偏偏就是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
她說不上來。
不是衣裳，不是首飾，也不是神情。硬要說的話，大概是趙秋月走路比平時慢了些，眉眼間那股原本綳得極緊的冷，像是鬆過一回，再重新拾起來時，總歸沒有從前那麼滴水不漏。
再往細了看，她脖頸側邊似乎還壓著一點極淡的痕跡，被衣領遮去大半，不仔細瞧根本看不見。
蘇晴眯了眯眼。
趙秋月已經走近，淡淡看了她一眼：“站著做什麼？”
蘇晴笑了一下：“沒什麼，就是覺得大姐姐今日氣色不錯。”
趙秋月神色不動：“你倒還有心思看這個。”
“我不止看這個。”蘇晴懶懶理了理袖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我還覺得，大姐姐這兩天像是心情不壞。怎麼，是賬房那邊有好訊息了？”
趙秋月看著她，聲音淡淡的：“你若肯把放在別人臉上的心思分一半到賬本上，日子也不會過得這麼閑。”
又是這副夾槍帶棒的冷樣子。
可蘇晴被她噎了一下，心裡反倒更篤定了幾分。
若是真沒事，趙秋月多半連這種話都懶得說。如今她明明冷著臉，偏偏說話裡卻帶了點說不出的浮躁，像是刻意壓著什麼。
蘇晴嘴上吃了虧，心裡卻活絡起來，笑吟吟道：“大姐姐說得是，我哪比得上你會算賬。隻是有些賬，未必都在賬本上。”
趙秋月眸光微微一沉。
蘇晴見好就收，也不多留，扭著身子先往前廳去了。
等走遠了，她纔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起來。
“有意思。”她低低嘀咕了一句。
前廳裡，林婉兒已經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綉枝纏花夾襖，顏色溫柔，襯得整個人越發柔和。她本就生得秀美，身段也是那種最容易讓人生出憐惜的軟，肩窄腰細，坐在那裡時連垂手理袖的動作都帶著點不動聲色的雅緻。
蘇晴平日最煩她這副樣子。
看著溫溫吞吞，實則心裡最會算。
可今日她卻沒急著挑刺，隻先坐下來，托著腮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道：“二姐姐近來倒越來越精神了。”
林婉兒抬眼，輕輕笑了笑：“三妹妹一早又拿我開玩笑。”
“我哪敢。”蘇晴道，“我隻是忽然覺得，這府裡頭最會藏事的人，也許不是大姐姐，是你。”
林婉兒手裡的茶盞輕輕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不懂最好。”蘇晴眨了眨眼，故意壓低聲音，“不過我總覺得，最近不隻你變了，大姐姐也變了。你說奇不奇怪？”
林婉兒心裡微微一緊，麵上卻仍柔聲道：“人總會變，何況府裡這些日子本就不太平。”
蘇晴盯著她看了半晌，沒看出破綻，正想再說什麼，外頭便傳來一聲通傳：“少爺到——”
張虎走了進來。
他今日精神比前兩天都好些，肩背挺闊，眉目沉穩，身上那股原先隻屬於長工的粗氣，已經被這陣子的歷練磨去了不少。雖然還談不上多老成，可至少往那兒一站，已不會讓人第一眼隻把他當個泥腿子。
蘇晴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那點不服又冒了出來。
一個長工，偏偏越坐越像樣了。
而更讓她不舒服的是，林婉兒一見張虎，眼神就軟了。
“少爺。”林婉兒輕聲喚他。
張虎點了點頭，目光在屋裡掃過，最後卻落到了剛走進門的趙秋月身上。
隻一瞬。
可蘇晴偏偏把這一瞬看得清清楚楚。
趙秋月也像是察覺到了，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後若無其事地坐到了上首，連眼皮都沒多抬。
這一來一去，若換了旁人，多半看不出什麼。
可蘇晴天生就擅長看這些眉眼官司。
她心裡那點疑影，頓時更重了。
飯桌上，趙秋月還是一貫話少，隻偶爾提兩句賬房和鋪子上的事。張虎也應得沉穩，不多不少，看上去和平常並無區別。
可越是這樣，蘇晴越覺得不對。
因為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每個人都在故意遮著什麼。
她眼珠一轉，忽然笑道：“說來也怪，這幾日大姐姐和少爺倒是說話少了。前陣子賬房裡不是還一問一答、針鋒相對麼？怎麼如今反倒客氣起來了？”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都靜了一下。
林婉兒最先反應過來，柔聲道：“三妹妹，吃飯的時候別亂說。”
“我哪裡亂說了？”蘇晴裝得一臉無辜，“我不過覺得，大姐姐既然肯教少爺看賬，少爺也該多去請教請教。總往二姐姐院裡跑，旁人看了，還以為咱們劉家如今是二姐姐當家呢。”
這話已經帶了刺。
一來挑林婉兒，二來也在試趙秋月。
林婉兒臉色微微一變，正要開口，趙秋月卻已經先放下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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