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酒後吐真言
三日之期，很快就到了。
這一回，張虎再進賬房時，腳步明顯比上次穩了許多。
賬房裡還是那些人，趙先生、兩位老賬房、陳掌櫃、孫掌櫃，還有站在一旁一臉看戲模樣的王福。趙秋月依舊坐在賬桌後頭，衣衫齊整，神色冷淡，彷彿這三日裡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隻有張虎自己知道，這三天三夜，他幾乎是咬著牙熬過來的。
白天要裝作若無其事，夜裡卻守著燈，一頁頁去啃那些枯燥難懂的賬目。林婉兒陪著他看了一夜又一夜，他才終於從那堆密密麻麻的數字裡摸出一點門道來。
這一次，趙秋月再把賬本推過來時，他沒有像上回那樣一上來就心慌。
他先看總目，再看分項，再對尾數，最後才開口答。
雖說依舊不算熟，回得也不快，可比起上回那種被問得滿頭大汗、進退失據的狼狽樣子，已經強出太多。
賬房裡幾個人都看出來了。
連趙先生都微微點了點頭。
王福本還等著看笑話，結果一連聽了幾句，臉色倒先沉了下去。
趙秋月卻始終沒什麼表情。
直到張虎把最後一筆尾賬也勉強捋順，她才輕輕合上手中賬冊，淡淡道：“勉強能看了。”
一句“勉強”，聽著仍舊不算好聽。
可比起上次那種當麵揭短、毫不留情的冷嘲，已經算得上是鬆了口。
張虎站在堂中，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終隻低聲應道：“多謝大姨太提點。”
這一句出口，賬房裡反倒靜了靜。
誰都沒想到，這個前幾日還被當眾壓得幾乎抬不起頭來的粗人，這會兒非但沒賭氣，反而會認認真真地道一聲謝。
趙秋月也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仍舊是冷的，卻不像先前那樣隻剩輕視。
“謝我做什麼？”她語氣平平，“我不是幫你，我隻是不想劉家的賬落到一個一問三不知的人手裡。”
張虎點頭：“我知道。”
他頓了頓，又道：“可不管怎麼說，要不是你願意讓我再學，我還不知道自己差得這麼遠。”
這句話說得不花哨，也沒什麼文辭。
可偏偏因為笨拙，才顯得格外真。
趙秋月看著他，竟一時沒再接話。
片刻後，她才淡淡揮了揮手：“都出去吧。”
賬房裡的人陸續退了。
王福臨走前還想回頭看一眼，卻被趙秋月一個眼神壓了回去，隻得悻悻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後，張虎卻沒有立刻離開。
趙秋月抬眼：“你還站著做什麼？”
張虎猶豫了一下，像是下了決心，低聲道：“我想請大姨太喝杯酒。”
這話來得太突然，趙秋月眉心輕輕一蹙。
“你說什麼？”
“我想請你喝杯酒。”張虎重複了一遍，聲音倒比剛才更穩了些，“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道個歉，也道個謝。”
趙秋月盯著他，像在看什麼稀奇東西。
“道歉？”
“嗯。”張虎點頭，“前幾日我心裡憋著氣，總覺得你是故意為難我。現在我知道了，你是在替劉家試我，也是在替老爺守這份家業。我那時候心裡不服，還動過埋怨你的念頭，這算我不對。”
他說到這裡，竟真拱了拱手。
“大姨太，這聲對不住，我該說。”
賬房裡靜得落針可聞。
趙秋月看著他，眼底那層冰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卻很快又壓了回去。
“你倒會說話了。”她語氣仍冷，“誰教你的？二妹妹？”
張虎一頓，倒沒否認：“她是勸過我幾句。可這話是我自己想說的。”
趙秋月沉默片刻，低頭收了賬冊。
“我不喝酒。”她淡淡道。
若是旁人，聽見這一句，多半就該識趣退下了。可張虎偏偏站著沒動，像是今天鐵了心要把這事做完。
“那我把酒送到你院裡去。”他道，“你喝不喝都行，我隻是想把心意送到。”
趙秋月都快被他氣笑了。
她活了三十五年，還是頭一回見著這樣的人——說他懂禮，他偏偏一身粗氣；說他粗魯，他又偏偏在這種地方笨拙得叫人沒法真發火。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隻冷冷丟下一句：“隨你。”
說完，便起身走了。
傍晚時分，趙秋月回到自己院裡，剛坐下沒多久，丫鬟便來回話。
“夫人，少爺讓人送了兩壇酒來，還有一碟醬牛肉、兩樣小菜。”
趙秋月翻賬冊的手頓了頓：“他人呢？”
“在外頭廊下站著，說……說等您一句話。”
趙秋月眉頭輕輕擰起。
她原以為張虎不過是嘴上一說，沒想到竟真把東西送來了。她若不見，他多半還真能在廊下站上一晚。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不耐，反倒生出幾分說不清的異樣。
“讓他進來。”她淡淡道。
不多時，張虎便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衣裳，肩背挺闊，臉上也沒有平日那種悶頭橫衝的莽氣，反倒因為站了半天，顯出幾分不大自然的拘謹來。
趙秋月看得分明，心裡竟有些想笑，麵上卻仍冷著。
“不是說送酒麼？怎麼還親自進來了？”
張虎撓了撓頭：“酒我怕下人擺不好。”
“你倒細心。”趙秋月抬了抬眼，“坐吧。”
張虎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真會留他。
可愣歸愣，還是坐了下來。
桌上酒壺溫著，菜也擺齊了。兩人麵對麵坐著，一時誰都沒先說話，屋裡隻有酒香淡淡浮著，反倒比白日的賬房更讓人覺得不自在。
最後還是張虎先開了口：“大姨太，這杯我先敬你。”
他說完，仰頭就幹了一杯。
趙秋月看著他，沒動。
“你這是賠罪，還是拚命？”她淡淡道。
張虎放下酒盞，笑得有些發悶：“我嘴笨，怕說不好，隻能先喝。”
趙秋月聽了，眼底總算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隻是一閃就沒了。
她也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酒是溫過的，不烈，卻也不算淡。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點暖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起初還圍著賬房和劉家的事。張虎說起自己這幾日學賬學得頭疼，連做夢都夢見數字在紙上打轉；趙秋月聽著，偶爾回一句，語氣雖淡，卻不像白日裡那樣句句帶刺。
喝到第二壺時，話便慢慢少了。
夜色沉下來，窗外風吹得竹影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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