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意外發現
夜色深了,偏院裡仍亮著燈。
桌上攤著兩本賬冊,一本是糧行總賬,一本是當鋪月賬。紙頁已經被翻得有些起皺,邊角也壓出了摺痕,可張虎卻越看越認真,連一個小小的數字都不肯放過。
林婉兒坐在他對麵,手裡握著筆,一邊替他圈出要緊的地方,一邊輕聲講解。
“你別一上來就盯著總數看。”她聲音溫柔,語速也不快,“賬本最容易騙人,越是寫得整整齊齊、進項好看的,越得往細處翻。先看總目,再看分項,最後再對尾數。若前頭和後頭對不上,多半就有問題。”
張虎點了點頭,盯著賬頁上的字,眉頭擰得很緊。
“這裡,”林婉兒伸手點了點,“你昨日就是栽在這兒。你隻看見糧價比前月高,進賬多了些,便以為是賺了。可這裡的折耗、腳錢,還有這兩筆賒賬未清,若不扣掉,賬麵再好看也是假的。”
張虎低低“嗯”了一聲,拿起筆,照著她教的法子,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他的字依舊寫得醜,歪歪扭扭,像剛學走路的人,可比起最初那種隻會幹瞪眼的樣子,已經強了太多。
林婉兒看著他低頭苦學的模樣,眼神不由得柔了幾分。
“你其實不笨。”她輕聲說,“隻是從前沒人教你這些。”
張虎抬頭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不笨怎麼會在賬房裡出那麼大的醜?”
林婉兒聽出他話裡的悶氣,便把筆輕輕擱下。
“丟人是丟人,可你別隻記著這個。”她看著他,“大姐姐那樣的人,若真認定你扶不上牆,昨天根本不會再給你第二本賬,也不會準你把賬冊帶回來。她會壓你,是因為她瞧不上你;可她肯讓你學,也說明她沒徹底判死你。”
張虎沉默了片刻,目光又落回賬本上。
林婉兒說得沒錯。
趙秋月是冷,是利,是把他壓得抬不起頭。可她若真想置他於死地,有的是法子,何必還費心設這一場局來試他?
想到這裡,張虎心裡那股純粹的不服,慢慢摻進了些別的東西。
像是不甘裡,多了一點想看清她的念頭。
這一夜,兩人一直看到賬油快盡。
林婉兒怕他硬撐著反倒記不住,伸手按住賬本:“先歇會兒吧。”
張虎卻沒動,隻是盯著其中一頁,神色忽然有些異樣。
“婉兒。”他低聲叫她。
林婉兒微怔:“怎麼了?”
張虎把賬頁往她那邊推了推,指著一處不太起眼的角落道:“這一筆,我看了兩遍,總覺得不對。”
林婉兒湊近去看。
那是一筆很小的支出,數目不算大,夾在幾頁雜項裡,若不細看,幾乎一眼就略過去了。賬上寫的是“修補西院門窗並補丫鬟冬衣銀”,可真正奇怪的,是後頭批註的方式。
這不是正常走公賬的寫法。
林婉兒眉心輕輕蹙起,又翻前麵幾頁,隨後再往後找。
越找,她的神色便越複雜。
張虎看出來了,低聲問:“怎麼回事?”
林婉兒沒有立刻答,隻將另幾頁也一併翻給他看。
“你看這裡,春上添藥材、夏裡補廚房、入秋修房梁,這幾筆都不是從劉家明賬裡走的。”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賬麵上看著是支出了,其實真正墊銀子的人,是大姐姐自己。”
張虎一愣:“她自己貼的?”
“嗯。”林婉兒點頭,“若我沒看錯,這些都是她私下墊進去的。她記得很隱,不仔細翻根本瞧不出來。外人若隻掃一眼,隻會覺得劉家賬目清楚,收支平平,可真追細處才知道,有些本該從公賬支的銀子,她沒走明路,而是自己填了進去。”
張虎盯著那幾筆數字,半天沒說話。
他原先隻知道趙秋月掌賬厲害,也知道她對銀錢看得緊,卻沒想到她緊成這樣,不是為了中飽私囊,而是在默默往裡補。
“為什麼?”他終於問。
林婉兒輕輕嘆了口氣。
“還能為什麼?府裡開銷大,老爺後幾年身子不好,外頭生意也未必樣樣都順。可劉家是大戶,門麵不能塌,下人的月例不能亂,鋪子上的往來更不能斷。賬若做得太難看,外頭先亂,裡頭也跟著亂。大姐姐那樣的人,最怕的不是手裡沒銀子,是劉家先失了體麵。”
張虎聽完,隻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頂了一下。
昨日在賬房裡,他還隻當趙秋月是故意踩他、拿他立威的冷麵女人。可如今順著賬頁往下看,才發現她這些年守著的,不隻是幾本賬冊,而是整座劉家的裡子和麪子。
而這些事,她從沒對外說過。
哪怕被人誤會冷心冷肺,她也一句不辯。
燈火搖晃,屋裡靜了好一陣。
林婉兒看著張虎的神色,輕聲道:“你是不是也沒想到?”
張虎低低應了一聲。
“我原先隻當她瞧不起我。”
林婉兒苦笑了一下:“她確實瞧不起你,這沒什麼可遮的。可她瞧不起你,不代表她是壞人。”
她說著,把賬冊慢慢合上,聲音也比方纔更柔了幾分。
“大姐姐這人,外頭看著什麼都強,像是永遠不會吃虧。可她這些年,其實比誰都苦。”
張虎抬眼看她。
林婉兒低聲道:“你隻知道我守了三年活寡,卻不知道她守了十二年。”
這一句落下,屋裡頓時更靜了。
張虎原先雖已從零碎話裡猜到一些,可真聽林婉兒點明,心裡還是微微一震。
“十二年?”他聲音很低。
“嗯。”林婉兒點頭,“她十幾歲嫁進來,原本也是正經人家的女兒,算盤、賬本、田契、商路,樣樣都學得明白。老爺看中她能管事,進門後便把賬房交給了她。可也僅僅是把賬房交給她而已。”
說到這裡,林婉兒眼裡也浮出一點複雜。
“老爺敬她、用她、靠她,卻從沒真把她當過女人。外頭人人都說她是大房,是劉家最有體麵的女人,可那體麵底下,有多少冷清,隻有她自己知道。”
張虎聽得心裡發沉。
他想起趙秋月平日那副樣子——衣衫永遠利落,髮髻一絲不亂,說話不疾不徐,眼神冷得像冰,連笑都極少。
從前他隻覺得那是她性子傲,是瞧不上人。
可現在再想,那份冷,未必不是她這些年一點點熬出來的殼。
“她從沒跟人說過這些?”張虎問。
林婉兒搖頭:“她那樣的人,怎麼會說。她寧可叫人覺得她冷、狠、難近,也不會把委屈攤給旁人看。你別看三妹妹嘴上厲害,其實最怕大姐姐;下人們見了她也都敬而遠之。可誰又真替她想過,她一個女人,日日守著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冷清的院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說到最後,林婉兒語氣裡竟也多了點淡淡的憐意。
“所以我從前雖有些怕她,卻也從沒真正怨過她。她不是針對誰,她隻是活得太久、太清醒,也太不肯軟。”
張虎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眼前這本賬冊,腦子裡卻不由自主浮現出趙秋月坐在賬房後的模樣。
她說話時那種冷,指出他錯處時那種準,甚至連昨日看他時眼裡那點淡淡的輕視,此刻想起來,都像多了一層別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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