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賬房風波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大亮，張虎便醒了。
他昨夜幾乎沒怎麼睡。
桌上的舊賬冊攤了一夜，燈芯燒得隻剩下一點黑灰。林婉兒昨晚教他的那些名目、數字、收支門道，他翻來覆去記了不知多少遍，可真到了天快亮的時候，腦子裡還是一陣陣發沉。
賬房和掄斧頭不一樣。
地裡的活，重就是重，輕就是輕，肩膀一扛，腿一咬牙，也就過去了。可賬本上的東西密密麻麻，一行一個門道，一頁一個說法，看起來薄薄幾張紙，背後牽著的卻是整座劉家的銀錢、人手、鋪子、田地。
稍有一點差錯，就不是丟臉那麼簡單。
張虎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半晌沒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起身，把那幾頁自己抄寫得歪歪扭扭的紙重新摺好，貼身收進懷裡。
今天這一關，他躲不過。
既躲不過，那就隻能去闖。
賬房在劉家西側，是整個大院裡最安靜、也最叫下人發怵的地方。
平日裡這裡來往的人不多，可一旦有人進進出出，十有**都和銀錢、租子、鋪貨、田契有關。誰家的月例沒發齊，哪個掌櫃交賬晚了，哪片莊子的佃租沒收上來，最後都要落到賬房裡過一遍。
因此，賬房在府裡地位很特殊。
外院的長工怕管家，內院的丫鬟怕嬤嬤，可真到了要緊處，連管家王福都得看賬房先生幾分臉色。
因為賬本不會說話，卻最能定人生死。
張虎走到賬房門口時，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
除了趙秋月，賬房趙先生、兩位老賬房、糧行的陳掌櫃、當鋪的孫掌櫃，甚至連管家王福也站在一旁，擺明瞭是來看熱鬧的。
眾人一見他進來，目光便齊刷刷落了過來。
有探究，有輕視，也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張虎腳下一頓，卻還是走了進去。
“大姨太。”他先朝趙秋月拱了拱手。
趙秋月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對襟褙子，外頭罩著深色披帛，整個人坐在賬桌後頭，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冷刀。她抬眼看了看張虎，神情平靜，彷彿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來了。”她淡淡開口，“坐吧。”
張虎沒坐，隻站在堂中：“你叫我來學賬，我站著聽就行。”
趙秋月聽了，也不勉強，隻是抬手撥了撥手邊那本總賬。
“既然你說要學，那我今日就讓你看看，劉家這份家業，到底是什麼樣子。”
她說完，朝趙先生點了點頭。
趙先生立刻起身，從櫃中取出三本賬冊，一本放在張虎麵前，一本攤在自己手邊，還有一本遞給了趙秋月。
“這一本，是上月糧行總賬。”趙秋月語氣平平，“你先看看，再告訴我，糧行上個月是盈是虧，虧盈多少，出在什麼地方。”
這話一出，賬房裡頓時靜了靜。
連陳掌櫃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張虎一眼。
這樣的問題，別說張虎一個剛摸賬本的人，就是尋常新上手的賬房學徒，也未必能立刻答出來。
趙秋月這是上來就把題壓到了最深處。
張虎低頭看著那本賬冊，隻覺得眼皮一跳。
賬冊開啟後，滿頁全是字和數，墨線分欄，密密麻麻，規整得叫人頭皮發麻。他昨夜雖然跟著林婉兒學過幾個常見名目，也記住了“進項”“出項”“折耗”“租銀”“腳錢”這些字，可真把一本完整總賬攤到麵前，他還是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可這時候若退，便連站都站不住了。
於是他沉了口氣，硬著頭皮翻了兩頁。
屋裡沒人說話，隻有紙張翻動的輕響。
王福站在一旁，眼底已經隱隱泛起笑意。
張虎看得很慢。
他先看第一頁，又折回去看第二頁，再回頭翻前麵，像是想把昨晚死記下來的那些東西一一對上。可越看，越覺得那些數字像一群螞蟻似的在紙上亂爬，根本抓不住頭緒。
趙秋月也不催，隻靜靜看著。
可她越是平靜，屋裡的壓迫感便越重。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趙秋月纔不緊不慢地開口：“看明白了麼？”
張虎喉頭有些發緊，仍道：“差不多。”
“那你說。”趙秋月看著他，“上月糧行是盈是虧？”
張虎盯著賬本，額角已經微微滲出汗來。
他記得林婉兒昨晚說過，糧行生意大，最容易在腳錢和折耗上出問題；若某月表麵看著進賬多，不代表就真賺了銀子，還得扣掉運費、倉耗和賒賬未回的空子。
想到這裡，他咬了咬牙，道：“應當……是賺了。”
話音剛落，陳掌櫃臉上的表情就變了變。
趙先生咳了一聲，低頭沒說話。
趙秋月卻像早料到會如此，連眼皮都沒抬：“賺了多少？”
張虎心裡一沉，卻還是硬撐著道：“約莫……四五十兩？”
這一句出口，賬房裡終於有人壓不住，發出極輕的一聲笑。
是王福。
他趕緊抬手捂住嘴，作出一副失態模樣：“少爺恕罪，我不是有意的，隻是……隻是這數差得實在有些大。”
這一下，張虎臉上頓時火辣辣的。
趙秋月這才把賬冊合上，聲音依舊平平：“上月糧行不是賺了，是虧了。虧一百二十七兩又四錢。你說的四五十兩，連邊都沒沾上。”
張虎的手一下攥緊了。
趙秋月繼續道：“至於虧在何處，最要緊的三處，一是連月陰雨，米穀受潮，折耗比平常多出近兩成；二是北路運腳漲價，腳錢比前月多了三十七兩；三是城南兩戶老商販賒賬未清，賬麵雖記進項，實則銀子還沒回來。”
她每說一句，便像在賬麵上落一筆。
不疾不徐，卻叫人無法反駁。
“你剛才光盯著進項看，看到後頭幾頁進賬比前月多，便以為是賺了銀子。”趙秋月看著張虎，眼神裡沒有怒，隻是淡淡的冷，“可你連虧在哪裡都沒看出來，就敢開口說自己差不多看明白了。”
這番話不重，卻比當麵怒斥更難堪。
因為它不是罵人，而是把你錯在哪裡，一點一點攤給所有人看。
張虎站在原地，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知道自己會出錯。
也知道自己今日多半要吃虧。
可真被這樣當著眾人的麵，一層層揭開自己的短處，他才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和這些人之間隔著的，不隻是幾本賬冊，而是十幾年、幾十年積下來的門檻。
王福趁勢接了一句：“少爺莫怪，大姨太也是為了劉家好。賬房這種地方，不是有把子力氣就能弄明白的。”
這話聽著像勸，實際卻是在往他臉上踩。
陳掌櫃和孫掌櫃都低著頭，裝作沒聽見。
趙先生皺了皺眉，卻也沒出聲打圓場。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今天這不是尋常教賬。
這是趙秋月在試人。
也是在告訴所有人：張虎這個所謂繼承人，離真正能坐賬房，還差得遠。
張虎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
“再來。”
這兩個字出口，賬房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連趙秋月也微微抬了抬眼。
“你說什麼？”她問。
張虎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穩了些：“我說，再來一本。”
王福差點又笑出聲：“少爺，這一本都沒看明白，何苦——”
“我讓你說話了麼？”張虎猛地看向他。
這一眼極冷，帶著壓了許久的火氣。
王福被他看得一噎，竟真沒敢再開口。
張虎這才轉回頭，看著趙秋月：“我今天來，不是裝樣子的。一本看不懂，就看第二本；第二本不懂，就第三本。你既然讓我學，我就繼續學。”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趙秋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又把一本賬冊推了過去。
“當鋪月賬。”她說，“比糧行簡單些。你看看。”
張虎這回沒有急著翻快，而是坐了下來。
他先看總頁，再看分項，然後從最後一頁往前翻，像是把昨晚林婉兒教過的“先看總收支，再看細項出入”的法子硬往自己腦子裡套。
他看得還是不快，甚至稱得上笨拙。
可比起剛才那副硬撐著裝懂的樣子，已經穩了許多。
一旁的趙先生默默看著，眼裡倒多了點異色。
片刻後，張虎終於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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