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姨太的冷眼
清晨,賬房外的梧桐葉落了一地。
趙秋月站在廊下,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目光平靜地看著院中幾個下人進進出出。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褙子,衣料不算艷,卻裁得極利,越發襯得她整個人清瘦、冷峻,不像內宅婦人,倒更像個久經盤算的賬房先生。
她在劉家十二年,幾乎沒一天真正閑過。
從嫁進門那日起,劉老爺便把賬目、田契、鋪麵、莊子,一樣樣都交到了她手裡。外人看著風光,說她是劉家大房,掌著銀錢,最有體麵。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些年她守著的從來不是丈夫,而是一摞摞冰冷的賬本,一盞盞熬到天明的油燈。
劉老爺信她會算賬,會持家,會替他把劉家的銀子守住。
卻從未真正把她當過一個女人。
她守了十二年,熬了十二年,熬到鎮上人人都誇她精明能幹,誇她像半個當家老爺,卻沒人問過一句,她願不願意隻做這些。
趙秋月垂下眼,指腹緩緩撥過佛珠,神色愈發冷淡。
她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比起情愛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她更信手裡的賬、眼前的局、人心裡的利害得失。男人會變,女人會哭,可銀錢和權柄不會騙人。
也正因如此,她越發看不上張虎。
一個長工出身的粗人,識字沒幾個,賬本看不明白,連應付人情往來都還帶著股直來直去的莽氣。這樣的人,憑什麼繼承劉家?
就憑劉老爺一紙遺囑?
想到這裡,趙秋月嘴角便浮起一點極淡的冷笑。
遺囑是真的,她心裡其實早有數。劉老爺做事向來謹慎,絕不會在這種事上胡來。可真不真是一回事,該不該讓張虎坐穩這個位子,又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承認這是老爺的意思。
卻不代表她會心甘情願地把劉家交到一個粗人手裡。
“夫人。”
丫鬟從外頭快步進來,低聲道:“二姨太方纔去了偏院。”
趙秋月眼皮都沒抬:“又去找張虎了?”
丫鬟點點頭:“去了約莫一刻鐘纔出來。出來時倒是神色如常,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二姨太這幾日總比從前更上心些。昨兒幫著看賬,今兒又去偏院遞話,院裡的下人都瞧出來了,她現在是處處替少爺打算。”
趙秋月聽到“少爺”二字,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少爺?”她淡淡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那丫鬟忙低下頭,不敢接話。
趙秋月沉默片刻,才輕輕笑了一聲,隻是笑意冷得很。
“改口倒快。”
她原以為林婉兒最多不過是動了些心思,私底下偏著張虎幾分。可如今看來,已經不隻是偏心那麼簡單了。
那個素來溫溫吞吞、最會守禮的二妹妹,是真把自己押到張虎那邊去了。
趙秋月並不覺得意外。
林婉兒守了三年冷屋,平日裡瞧著柔順安靜,心裡其實比誰都缺一份依靠。張虎年輕、體壯,又肯護著她,她會動心,本就在情理之中。
隻是明白歸明白,趙秋月依舊看不上。
為了個男人,就把自己的立場交出去,在她看來,終究是沒出息。
她淡淡道:“下去吧,這幾日盯著些偏院和二姨太那邊。若有風吹草動,來回我。”
“是。”
丫鬟退下後,賬房裡又靜了下來。
趙秋月站了片刻,轉身進屋。
桌案上堆著厚厚一疊賬冊,旁邊壓著幾張田契和鋪麵租約。她坐下來,伸手翻開一本舊賬,目光卻沒真正落在上頭。
她在想張虎。
也在想劉明。
劉明這個人,她並不喜歡。心眼多,手不幹凈,仗著和劉家沾親帶故,總想空手套白狼。若真叫他拿到劉家,頭一件事便是從賬房下手,把這些年積下的底子全掏空。
和這樣的人比起來,張虎至少還算直。
可“直”不等於“能”。
趙秋月緩緩合上賬冊,神色沉沉。
若要她承認張虎有資格接劉家,那他至少得證明自己不是個隻會逞力氣的泥腿子。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夫人,劉明少爺遞了帖子,說午後想見您一麵。”
趙秋月抬眼:“他人呢?”
“在前院偏廳候著。”
趙秋月並不意外。
劉明這些天四處走動,沒少試探她的態度。她一直不鬆口,也不站死哪邊,任由他和張虎暗地裡較勁。可如今張虎和林婉兒越走越近,劉明大約也坐不住了。
她想了想,道:“讓他等著。”
這一等,就等了足足兩刻鐘。
直到茶都換了兩回,趙秋月纔不緊不慢地進了偏廳。
劉明立刻起身,臉上堆笑:“大嫂。”
趙秋月在上首坐下,連客套都懶得做,開門見山道:“有話就說。”
劉明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我今日來,是想問問大嫂,心裡到底是怎麼打算的。如今府裡上下都在看,大嫂若一直不表態,事情拖下去,對誰都不好。”
趙秋月端起茶盞,緩緩吹了吹:“你急什麼?老爺屍骨未寒,遺囑的事本就該謹慎。”
劉明眼底掠過一抹陰色,嘴上卻還帶著笑:“我自然知道該謹慎。可張虎如今借著遺囑的名頭,已經開始在府裡四處走動,二姨太還處處替他說話。若再拖下去,隻怕下人們真把他當成正經主子了。”
趙秋月這纔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劉明壓低了聲音:“所以我想請大嫂與我聯手。大嫂管著賬房,隻要您一句話,他張虎就寸步難行。到時我來出麵料理外頭的事,等劉家穩下來,咱們再論功行賞。總好過讓一個長工騎到頭上。”
這話說得很直白。
趙秋月聽完,卻隻是淡淡一笑。
“論功行賞?”她把茶盞擱下,“劉明,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劉明一怔,忙道:“大嫂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咱們都是劉家人,總該先防著外人。”
“外人?”趙秋月語氣輕輕的,“遺囑是老爺親立的。照你這話,老爺親自選的人倒成了外人,你這個八竿子打得著的侄子,反倒成了自家人?”
劉明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可他也知道,趙秋月不是蘇晴那種幾句好話就能哄住的女人,當下隻得壓住火氣,勉強笑道:“我也是為劉家著想。張虎沒見識、沒學問,他真坐上這個位子,遲早把家業敗光。大嫂辛辛苦苦守了十二年的賬,難道真忍心交給這種人?”
這句話,纔算真正說到了點子上。
趙秋月沒有立刻開口。
她確實不信張虎。
可不信是一回事,被劉明這樣逼著站隊,又是另一回事。
她看著劉明,忽然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一個廢物輕輕鬆鬆坐穩劉家。”
劉明眼睛一亮:“大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趙秋月淡淡截住他的話,“誰有本事,誰留下。誰沒本事,誰滾出去。至於是不是你,還得另說。”
劉明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這話聽著像是在幫他,可細想之下,卻是誰都不偏。
趙秋月壓根沒打算真正與他聯手,她隻想掌控局麵。
可劉明轉念一想,這倒也未必是壞事。隻要趙秋月肯出手為難張虎,張虎那點底子,未必撐得過這一關。
想到這裡,他又重新笑了起來:“大嫂說得是。那我就等著看,大嫂怎麼試他的本事。”
趙秋月沒有再接話,隻抬了抬手:“你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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