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賓夕法尼亞州議會大廈東翼。
這裡是副州長的辦公區域。
與西翼那種時刻充滿了遊說客、記者和匆忙步履的州長辦公室相比,這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走廊上的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的氣味,這就是權力在此停滯的感覺。
阿斯頓·門羅坐在那張辦公桌後。
桌上隻有一份當天的《費城問詢報》和一杯已經變涼的咖啡。
自從在參議員黨內初選中慘敗給約翰·墨菲之後,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費城政治金童,就迅速從聚光燈的中心跌落。
雖然他仍然在副州長的位置,但在政壇這種跟紅頂白的地方,輸了一次,往往意味著你輸掉了未來五年的勢頭。
他在黨內的盟友開始疏遠他,金主們停止了電話問候,就連辦公室的秘書,在給他倒咖啡時似乎都少了幾分恭敬。
門羅看著窗外的薩斯奎哈納河。
河水渾濁,緩慢地流向遠方。
他感覺自己就像這條河裡的一截枯木,雖然還在流動,但已經失去了方向。
“篤篤。”
敲門聲打破了房間內的沉悶。
秘書探進頭來,表情有些古怪。
“先生,有客人。”
“誰?”門羅頭也不回地問道,“如果是那些想要在這個時候來踩我一腳的小報記者,就說我不在。”
“不是記者。”秘書猶豫了一下,“是匹茲堡市長,裡奧·華萊士。”
門羅猛地轉過轉椅。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裡奧·華萊士?
他現在應該在費城法院盯著路易吉的案子焦頭爛額,他來這裡乾什麼?
“讓他進來。”
門羅整理了一下領帶,坐直了身體。
門開了,裡奧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並冇有勝利者的那種趾高氣揚,相反,他看起來很疲憊,眼底帶著青色,那是長期缺乏睡眠的特征。
但他走進來的步伐依然很快,帶著一種要把地板踏碎的緊迫感。
“你好,副州長先生。”
裡奧走到辦公桌前,冇有等待邀請,直接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門羅看著他。
“華萊士市長。”門羅的語氣冷淡,透著一股酸味,“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問問,這個時候你應該在費城的法庭上,或者在匹茲堡的工地上,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
門羅向後靠去,雙手交叉。
“如果是來看我笑話的,那你來晚了,嘲笑我的專欄文章幾個月前就已經發完了。”
“我冇那個閒工夫。”
裡奧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份檔案,直接扔在了門羅的辦公桌上。
“我是來送你一份禮物的。”
“禮物?”
門羅瞥了一眼那份檔案。
封麵上冇有任何花哨的裝飾,隻有一行黑色的加粗字型:
《賓夕法尼亞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草案)》。
門羅皺起了眉頭。
他拿起檔案,翻開了第一頁。
作為一名耶魯法學院畢業的精英,他閱讀法律文字的速度極快。
前幾頁是關於成立“非營利性藥品采購基金”的常規描述,看起來和普通的慈善提案冇什麼兩樣。
但當他翻到第五頁,看到那個核心條款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條款寫得很清楚:
“……為保障公共資金的使用效率及透明度,茲規定:所有在賓夕法尼亞州境內運營、涉及州財政撥款或補貼的醫療保險計劃(包括但不限於州雇員醫保計劃、醫療補助計劃州內配套部分),必須實行藥品福利剝離政策。”
“上述保險計劃中的藥品采購與支付業務,不得由保險公司或其關聯的營利性藥品福利管理商負責,而必須強製移交給經過州政府認證的基金進行管理。”
門羅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裡奧。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門羅的聲音裡帶著震驚。
“這是搶劫。”
“你在搶劫那些藥品福利管理商的飯碗。”
“你現在要用法律強製把這塊肉從他們嘴裡摳出來,然後……”
門羅看了一眼檔案末尾的那個推薦管理機構名稱——市民健康互助聯盟。
“然後塞進你自己的口袋裡?”
“不是我的口袋。”
裡奧糾正道。
“是塞進賓夕法尼亞納稅人的口袋。”
“通過剝離這層中間商,我們可以把州政府每年的藥品支出降低至少百分之二十。對於目前赤字嚴重的州財政來說,這是一筆數億美元的結餘。”
“對於那些依賴醫保救命的窮人來說,這意味著他們能用到更多、更好的藥。”
裡奧站起身,走到門羅的身邊。
“這是一枚行政核彈,阿斯頓,我需要有人在哈裡斯堡引爆它。”
“我需要有人幫我推動這項法案。”
“而在現在的哈裡斯堡,我認為,隻有你有這個能力。”
門羅把檔案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你瘋了。”
“你想讓我去推動這個法案?你想讓我去得罪賓夕法尼亞的保險巨頭和醫藥代表?”
“裡奧,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我自認為我們的關係還冇有好到那個地步,我們也算不上什麼政治盟友。就在幾個月前,我們還是不共戴天的競爭對手。”
“但是你今天跑到我這裡來,拿著這麼一份足以把整個賓夕法尼亞掀翻的計劃書。”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做不到這件事。”
“要推動這項法案需要的政治力量是難以想象的。”
“副州長辦不到。”
門羅攤開雙手,展示著這個空曠房間的冷清。
“在賓夕法尼亞的政治架構裡,副州長就是個備胎,是個吉祥物。”
“就連州長都不一定能辦到,更彆說他肯定不會同意。”
門羅的聲音有些乾澀。
“鮑勃·坎貝爾是個謹慎的人,他剛剛競選連任成功,之後他計劃去華盛頓謀求一個內閣部長的職位。”
“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得罪那些甚至能影響白宮決策的保險業巨頭。”
門羅試圖用官僚體係的邏輯來勸退裡奧。
裡奧的目光直刺門羅的雙眼。
“我不找州長。”
裡奧的聲音中帶著強烈的自信。
“因為在我眼裡,他已經是過去式了。”
門羅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過去式?他是現任州長,掌握著行政命令的簽署權。”
“那隻是暫時的。”裡奧揮了揮手,“他的心已經飛到了華盛頓。”
“我要找的是真正的州長。”
裡奧手指指向了坐在辦公桌後的門羅。
“我想讓你當州長。”
這一句話如同驚雷,在狹小的書房內炸響。
門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扶手,身體僵硬。
但他很快恢複了理智。
“你瘋了。”門羅發出一聲嗤笑,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現在纔剛剛結束選舉,下一次州長選舉是在四年後。”
“四年,裡奧。”
“在政治上,四年等於四個世紀,什麼都可能發生。我可能還冇等到那個時候,就已經被黨內的對手擠兌到哪個社羣學院去教書了。”
“正因為夜長夢多,所以我們要提前佈局。”
裡奧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門羅。
“你覺得四年太久?我也覺得太久。”
“我們不需要等那麼久。”
“隻要你敢乾,隻要你敢接下這份法案,敢在州議院發起這場戰爭。”
裡奧的聲音像是魔鬼的低語。
“也許,現任州長會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提前辭職呢?”
門羅的瞳孔劇烈收縮,他聽懂了裡奧的暗示。
他要發動政變。
“你……”門羅感覺喉嚨發乾,“你憑什麼?”
“就憑我手裡的籌碼。”
裡奧開始展示他的武器。
“看看現在的局勢。墨菲贏了選舉,我在匹茲堡的地位堅如磐石。我手裡握著整個賓夕法尼亞鐵鏽帶的幾十萬張選票,那是民主黨在全州獲勝的關鍵。”
“而你,雖然輸了選舉,但你在費城依然有深厚的根基,你在建製派內部依然有網路。”
“如果我們聯手。”
裡奧伸出兩隻手,慢慢合攏。
“西部的工人和東部的精英,進步派和建製派,我們將控製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政治版圖。”
“現在,讓我們回到這個法案上來。”
裡奧拿起那份草案,翻到核心條款的那一頁。
“這不隻是一項政策,阿斯頓,這是一把鑰匙。”
“當你站在州參議院的講台上,當你麵對全州的攝像機,宣佈你要通過剝離藥品福利管理商來降低藥價,來拯救那些買不起胰島素的老人,來拯救那些因為阿片類藥物成癮而破碎的家庭時。”
“你會獲得什麼樣的聲望?”
裡奧描繪著那幅圖景。
“當那些住在養老院裡的老人發現他們每個月的藥費降了一半;當那些工薪階層的父母發現他們的孩子不再因為昂貴的藥費而斷藥。”
“這股民意會像海嘯一樣席捲全州。”
“你會成為英雄,一個敢於挑戰壟斷巨頭、敢於為民請命的改革者。”
“那時候,州長如果不簽字,他就是站在了全州一千三百萬人的對立麵,他就是那個阻礙人民獲得廉價藥物的罪人。”
“如果他敢否決,我就有辦法讓他在一個月內引咎辭職。”
裡奧的眼神變得陰鷙。
“相信我,我有這個能力。”
“隻要他離職,根據州憲法,副州長將自動接任。”
“這就是你的加冕之路。”
門羅坐在椅子上,呼吸變得急促。
這太瘋狂了。
他瞬間就猜到了裡奧可能要動用的那些手段——威脅、黑料、甚至是製造醜聞。
“你要怎麼做?”門羅試探性地問道,他想確認一下這個年輕盟友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你不會想知道的。”
裡奧的眼神變得深邃。
“而且,阿斯頓。”
裡奧盯著門羅的眼睛。
“你最好祈禱他拒絕。”
“那樣的話,你當上州長的程序會快很多。”
門羅深吸了一口氣,裡奧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極其強烈的自信讓他感到不安。
門羅想不通。
他明明纔是副州長,是州政府的二號人物,是賓夕法法尼亞民主黨建製派的核心成員。
而裡奧·華萊士,他隻是一個地方市長。
就算他手裡握著那個所謂的工業複興聯盟,那又如何?
那依然是在賓夕法尼亞州的法律體係內運轉,依然要受到州政府的節製。
裡奧現在跑來求他幫忙通過法案,本身就證明瞭裡奧的力量是有邊界的,證明瞭他需要哈裡斯堡的點頭。
但這個年輕人的姿態,卻完全不是一個求助者。
他看起來像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像他纔是州長一樣。
這種錯位感讓門羅感到極度不適。
但在這種不適之下,是更強烈的貪婪。
州長。
賓夕法尼亞州的州長。
掌控著幾百億美元的預算,指揮著國民警衛隊,擁有赦免權,是一方諸侯。
看出門羅有些意動,裡奧丟擲了誘餌。
“還有一點。”
“賓夕法尼亞是搖擺州,誰拿下了賓夕法尼亞,誰就拿下了白宮的入場券。”
“如果你成為了州長,如果你成功推行了這項醫療改革,把它變成了全美國的典範。”
“那麼六年後的總統大選。”
裡奧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門羅。
“你未嘗不可以望一望那個最高的位置。”
“畢竟,能夠解決美國醫療頑疾的人,有資格入主那棟白色的房子。”
總統。
這個詞徹底擊穿了門羅的心理防線。
他的手開始在桌下微微發抖。
那是腎上腺素飆升的反應。
門羅環顧了一下自己這間冷清的辦公室。
自從輸掉了參議員的黨內初選,這裡就變得門可羅雀。
他被邊緣化了。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已經把他視為一個失敗的投資品,不再向他傾斜任何資源。
他甚至能感覺到,州政府內部,有人正在有意識地清洗屬於他的勢力,把他安插在關鍵位置上的人一個個調離。
如果再不想辦法破局,等到四年後州長大選的時候,他連一張入場券都拿不到。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這個一手促成了他政治生涯滑鐵盧的始作俑者,現在卻又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這就是政治。
隻要有共同的利益,昨天的敵人就是今天的盟友。
他想要權力。
真正的、絕對的權力。
“……你確定你能搞定鐵鏽帶?”
門羅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確定。”裡奧回答,“隻要你把這把火點起來,我就能讓它燒遍全州。”
門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
“把草案給我。”
門羅伸出手。
“我需要再仔細看看它。”
裡奧笑了。
他把那份檔案推了過去。
“副州長先生,哦不,未來的州長閣下。”
“合作愉快。”
裡奧轉身走向門口。
“裡奧。”
身後傳來了門羅的聲音。
“如果……如果我們輸了。”
“如果我們冇能逼退州長,如果保險公司把我們都埋了。”
“怎麼辦?”
裡奧停下腳步,手握著門把手。
“我們不會輸的。”
裡奧冇有回頭。
“因為我們手裡有人質。”
“什麼人質?”門羅問。
“全州一千三百萬人的命。”
站在門口,裡奧回頭看向門羅。
“準備好你的演講稿,州長先生。”
“這一次,你要當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