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栗樹山。
黑色的林肯轎車緩緩駛入聖克勞德莊園的大門。
伊利亞斯·韋恩坐在後座上,不安分地扭動著身體。
他扯了扯那條已經鬆垮得不成樣子的領帶,降下車窗,貪婪地吸了一口外麵濕潤的空氣。
“這地方的味道真他媽的好聞。”韋恩嘟囔著,“全是錢的味道,讓人嫉妒的錢的味道。”
裡奧坐在他旁邊,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待會兒見到聖克勞德,儘量少說話。”裡奧提醒道,“尤其是彆吐臟字。”
“放心,市長先生。”韋恩咧嘴一笑,“我對有錢人一向很客氣。”
車子停在了主樓旁邊的玻璃花房前。
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口。
他戴著白手套,拉開車門,看到韋恩那身皺巴巴的廉價西裝和皮鞋上的汙漬時,眉毛極其細微地挑動了一下,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人走進花房。
熱帶植物的濕潤氣息撲麵而來,混合著蘭花幽淡的香氣。
伊芙琳·聖克勞德站在花房的中央。
她穿著一件象牙白色的真絲襯衫,袖口挽起,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銀質剪刀,正修剪著一盆蝴蝶蘭。
聽到腳步聲,伊芙琳冇有回頭。
“哢嚓。”
她剪掉了一片略微枯黃的葉子。
“裡奧,你遲到了五分鐘。”伊芙琳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以為你會更守時一些。”
“路上有點堵車。”裡奧回答。
伊芙琳放下了剪刀,從旁邊的侍者手裡接過一塊熱毛巾,仔細地擦拭著手指,然後才慢慢轉過身。
她的目光越過裡奧,落在了伊利亞斯·韋恩的身上。
韋恩站在那裡,頭髮亂糟糟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宿醉後的酸臭味。
伊芙琳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這就是你的選擇?”
伊芙琳看向裡奧,語氣中聽不出任何情緒。
“我告訴過你,隻要你開口,不管你想要誰,我都能給你請來。”
“你找了整整兩天。”
“就找來了這位先生?”
伊芙琳的目光在韋恩身上停留了一秒。
“希望這位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醉鬼,能對得起你的信任。”
韋恩咧嘴一笑,他並冇有因為伊芙琳的話而生氣,反而帶著一種混不吝的痞氣。
“女士。”
韋恩往前走了一步。
“您這裡的蘭花確實很漂亮。”
韋恩指了指伊芙琳身後的花架。
“它們嬌貴,優雅,每一片葉子都長得恰到好處,但它們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隻要把溫控係統關掉,把頂棚掀開,讓外麵的寒風吹進來一個晚上。”
“它們就會死。”
“昂貴的律師就像這些溫室裡的蘭花。”
韋恩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在手裡轉著。
“他們懂禮貌,懂規則,他們在溫室裡確實無敵。”
“但是,這次不一樣。”
韋恩盯著伊芙琳的眼睛。
“這次你們要打的不是一場體麵的商業訴訟,而是一場血戰。”
“你們的對手是整個醫療保險聯合體,是那些掌控著數萬億資產的龐然大物。”
“他們會動用一切手段,合法的,非法的,地上的,地下的。”
“麵對那種狂風暴雨,您的那些蘭花律師,還冇上場就會被吹斷腰。”
韋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而我。”
“我是野草。”
“我是在水泥縫裡長出來的,我是在下水道邊上活下來的。”
“我不怕冷,不怕踩,不怕臟。”
“隻要給我一點縫隙,我就能把壓在頭頂上的石頭頂開。”
伊芙琳轉頭看向裡奧。
“這就是你的理由?”伊芙琳問。
裡奧點了點頭。
他走到韋恩身邊,伸手幫韋恩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伊芙琳,你推薦的那些律師名單我都看了。”
裡奧說道。
“他們確實很優秀,簡曆很漂亮。哈佛畢業,耶魯法刊的主編,最高法院**官的前助理。”
“如果我們要進行一場企業併購,或者是一場專利糾紛,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們。”
“但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情很不一樣。”
“我們要讓那個開槍殺人的路易吉,站在法庭上控訴這個國家的製度之惡。”
“那些精英律師做不到這一點。”
“他們太愛惜羽毛了。”
裡奧的聲音變得低沉。
“他們會勸路易吉認罪,勸我們和解,他們會試圖把大事化小,把小事化了。”
“因為他們還要在這個圈子裡混,他們不想得罪保險公司的金主,不想得罪華盛頓的大佬。”
“我們需要的人,必須是一個冇有退路的人。”
裡奧指著韋恩。
“那些冇有退路的人,要麼是因為真的無能,被這個世界淘汰了;要麼就是因為能力太強,強到讓這個平庸的體製感到恐懼,所以才被困住了。”
“伊利亞斯·韋恩屬於後者。”
裡奧看向伊芙琳,態度強硬。
“我知道我們要乾什麼,伊芙琳。我知道那是怎麼樣的一個龐然大物,所以我不會開玩笑。”
裡奧指著韋恩。
“他很對我胃口。”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伊芙琳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裡奧,你的胃口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不過,這是你的選擇。”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傳喚鈴。
幾十秒後,那個一直等在門外的管家走了進來,手裡托著一個銀盤,上麵放著一份檔案和一支筆。
伊芙琳拿起筆,在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遞給了韋恩。
“聖克勞德慈善基金會將即刻設立一個司法公正專項援助基金。”
“在獲得當事人路易吉·蘭德爾的正式授權後,我們將聘請伊利亞斯·韋恩先生,作為該基金會的首席特聘法律顧問,全權代理路易吉·蘭德爾的辯護工作。”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邋遢的律師。
“韋恩先生。”
“費用上不封頂。”
“你需要多少錢去做調查,去請專家證人,去買通線人,甚至去搞那些上不了檯麵的小動作。”
“隻要你開口,支票就會送到你手上。”
韋恩吹了一聲口哨。
他毫不客氣地從伊芙琳手裡拿過那份檔案,看了一眼上麵的授權條款。
“慷慨。”
韋恩評價道。
“我這輩子還冇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彆高興得太早。”
伊芙琳冷冷地盯著他。
“我花錢買的不是你的笑話,我要的是結果。”
韋恩把檔案折起來,塞進西裝內袋裡。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個扁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
“放心,女士。”
韋恩擦了擦嘴角。
“做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韋恩轉身,對著裡奧揮了揮手。
“走了,老闆。”
“既然有了錢,我就得去準備點大傢夥了。”
“法庭見。”
韋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花房,那雙沾滿泥點的皮鞋踩在理石地麵上,留下了一串臟兮兮的腳印。
伊芙琳看著地上的腳印,皺了皺眉。
“讓人把地擦乾淨。”她對管家吩咐道。
然後,她看向裡奧。
“我能做的就這麼多。”
“律師我給你找了,錢我也出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戰爭。”
“希望你最後能贏。”
伊芙琳重新拿起剪刀,繼續修剪著那盆蘭花。
“隻有你贏了,我獲得的回報才足夠豐厚,隻有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未來,才值得我下這麼重的注。”
“但是,裡奧。”
“你要搞清楚我們之間的區彆。”
伊芙琳抬起頭。
“如果輸了,對我來說,不過就是一次投資失敗而已。”
“我會在財務報表上覈銷一筆壞賬,雖然會心疼,但傷不到我的筋骨,聖克勞德家族依然是聖克勞德家族。”
“而你。”
“你會萬劫不複,市長先生。”
“承蒙費心。”
裡奧看著她。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自從我決定向那個龐大的醫療體係宣戰的那一刻起,我就冇打算乾著腳上岸。要麼我把他們淹死,要麼我自己沉底,冇有第三種選擇。”
裡奧把手伸進西裝的內袋。
他掏出了一份摺疊過的檔案,那是他從韋恩手裡拿來的,紙張有些發皺,上麵還沾著些許廉價威士忌的味道。
莉莉·沃克的屍檢報告。
他把這份報告放在了大理石桌麵上,推到了伊芙琳麵前,壓在那些修剪下來的蘭花枝葉上。
“既然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我還有件事需要拜托你。”
“動用你的人脈,幫我查查這個。”
裡奧的手指點在那個主刀醫生的名字上,指甲在紙麵上劃出一道痕跡。
“我要知道這家醫院,這個醫生,以及他們背後那個醫療集團所有的底細。”
“不是那種公開的財報,也不是那些為了應付稅務局而做的賬。”
“我要他們藏在保險櫃裡的臟東西。我要知道他們還把多少個像莉莉這樣的孩子送上了實驗台,我要知道那些未縫合的傷口裡取出的樣本到底流向了哪裡。”
伊芙琳掃了一眼那份報告的標題,眉毛微微挑起。
她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裡奧。
“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伊芙琳問道。
“這和你那個宏大的醫療互助計劃有關?還是為了給韋恩那個瘋子提供彈藥?”
“不。”
裡奧搖了搖頭。
“這無關政治,也無關利益。”
“這算是私人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