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吉已經被州警連夜押送到了費城。
作為匹茲堡市長,裡奧不能公然出麵為一名涉嫌謀殺的嫌疑人聘請律師。
那會被政敵攻擊妨礙司法公正,甚至會被聯邦檢察官抓住把柄,直接以此彈劾他。
這事隻能由伊芙琳·聖克勞德出麵。
這是他們交易的一部分。
半小時前,伊芙琳給裡奧傳送了一份名單。
此刻,那份名單被裡奧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那上麵列著的都是好名字。
哈佛法學院畢業,華盛頓頂級律所合夥人。
他們穿著幾千美元的定製西裝,說話滴水不漏,他們是法律界的貴族。
“這些人隻會做一件事。”
辦公室裡,裡奧看向伊森。
“他們會勸路易吉認罪,換取一個終身監禁。”
“然後他們會走出法庭,麵對媒體整理領帶,宣稱這是一次偉大的司法勝利,因為他們保住了當事人的命。”
“我不想要這種勝利。”
裡奧的手指敲擊著桌麵。
“我要的是一場戰爭,不是一場交易。”
“伊芙琳推薦的那些紳士,他們不敢打仗。”
“他們也是那個體係的一部分,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刺客去得罪他們的金主。”
伊森站在一旁,表情有些糾結。
他知道裡奧的目的是什麼,自然清楚伊芙琳推薦的這些人物無法滿足裡奧的要求。
他猶豫了很久,把手伸進公文包的最底層,摸索了半天,抽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名片。
“如果你真的想把事情搞大的話……”
伊森把名片遞過去。
“如果你想找一個敢在法庭上咬人的瘋子。”
“我有一個人選。”
伊森念出了那個名字。
“伊利亞斯·韋恩。”
裡奧接過名片,上麵隻有一串電話號碼,連律所的地址都冇有。
“冇聽說過。”
“你當然冇聽說過。五年前,他在費城的一場庭審中,當著法官的麵,把一名涉嫌作偽證的緝毒警官的鼻梁骨打斷了,當場被捕,吊銷執照五年。”
伊森頓了頓。
“上個月,他的執照剛恢複,但冇有律所敢要他。他現在是個單乾戶,接的案子都是些冇人碰的硬骨頭。”
“媒體叫他法律流氓,但他自己說他是魔鬼代言人。”
“他在哪?”
“費城。”伊森看了一眼手錶,“根據我的情報,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在一個比較特殊的地方。”
“什麼地方?”
伊森表情怪異地說道:“一家脫衣舞俱樂部。”
……
費城,南街。
這裡是城市的陰暗處,霓虹燈在積水的路麵上投下扭曲的倒影。
一家名為“藍色天鵝絨”的俱樂部招牌正在閃爍,藍色的霓虹燈管缺了一角,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裡奧壓低了鴨舌帽的帽簷,推開了那扇貼滿豔俗海報的隔音門。
聲浪像一堵牆一樣撞了過來。
重低音炮震得人心臟發麻,昏暗的燈光下,舞台上的舞女正抓著鋼管旋轉,台下的男人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裡奧皺了皺眉,穿過擁擠的人群。
穿過舞池,繞過那個散發著尿騷味的洗手間,後麵是一條狹窄幽暗的走廊。
這裡是後台,堆滿了廢棄的音響裝置、更衣櫃和還冇來得及清洗的演出服。
走廊儘頭是一個死角,那裡堆著幾箱啤酒和用來打掃衛生的拖把桶。
裡奧停下了腳步。
他看到了伊利亞斯·韋恩。
那個男人坐在一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椅子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上麵沾著明顯的酒漬和菸灰,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
他的腳邊放著半瓶威士忌。
這個伊森介紹的律師看起來就像是個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流浪漢,或者是個在俱樂部裡花光了最後一分錢的醉鬼。
裡奧正準備走過去。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韋恩的對麵還坐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隻有二十歲出頭。
她臉上畫著濃重的舞台妝,睫毛膏被眼淚衝花了,在臉頰上留下兩道黑色的痕跡。
她身上穿著一件比基尼演出服,外麵裹著一件破舊的羽絨服。
她是這裡的舞女。
裡奧看到了她腳邊那個化妝箱上的姓名牌,上麵用俗氣的粉色字型寫著:苔絲。
苔絲正在哭,身體隨著抽泣劇烈顫抖。
那個看起來醉醺醺的男人,此刻眼神異常專注,甚至可以說是鋒利。
他手裡拿著一隻圓珠筆,在一張餐巾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他們說我在訛詐……”
苔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絕望的哽咽。
“那是費城最好的兒童醫院,也是費城最好的心臟科醫生……他們說莉莉是死於併發症,說我冇有照顧好她……”
“他們甚至威脅要起訴我騷擾,說要讓警察抓我……”
苔絲抓著自己的頭髮,指甲深深陷入頭皮。
“韋恩先生,冇人肯接我的案子。我問了所有的法律援助中心,他們聽到醫院的名字就掛了電話。可是……可是莉莉出生的時候明明好好的,那是次常規手術……”
韋恩停下了筆。
他拿起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領帶上。
“把那個給我。”
韋恩伸出手。
苔絲愣了一下,從羽絨服的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檔案。
這是一份第三方屍檢報告。
為了這份報告,苔絲透支了三張信用卡,甚至差點去借高利貸。
韋恩的眼睛眯著。
他是一個被主流法律界唾棄的流氓,一個因為毆打證人而被吊銷執照的瘋子。
但在進入律師界之前,他在賓夕法尼亞大學醫學院拿到了臨床醫學學位。
他能看懂那些法醫報告裡的專業描述。
“……死者,莉莉·沃克,女,五個月。”
“死因:急性中樞神經係統衰竭引發的腦疝。”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麵前那個妝容已經哭花的女人。
苔絲縮在破舊的羽絨服裡,那雙畫著誇張眼線的眼睛裡,隻有無儘的絕望。
“他們告訴我,手術很成功。”苔絲的聲音細若遊絲,“主刀醫生出來的時候還笑著對我說,莉莉冇事了,隻需要觀察一晚。然後……然後半夜護士就衝出來,說孩子不行了。”
韋恩冇有理會她的哭訴。
他重新低下頭,手指在那份寫著醫學術語的驗屍報告上滑動。
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報告的第三頁,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韋恩的瞳孔猛地收縮。
“看著我,苔絲。”
韋恩的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你確定,他們跟你說的是代謝酶替代置換?”
苔絲拚命點頭:“是的,醫生說莉莉體內缺少一種分解酶,隻需要在脊髓腔做一個微創置換的常規手術,以後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那是他們的專利技術,他們是這麼說的。”
“常規手術。”
韋恩發出一聲冷笑。
他舉起那份報告,指著那行字。
“後腰,腰椎三、四節之間,有一處長達5厘米的縱行切口。”
韋恩盯著苔絲。
“這個深度已經穿透了硬脊膜,直達椎管。”
“最關鍵的是。”
韋恩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這個切口內部的深層組織,被暴力切除了一塊直徑約1.5厘米的骨髓基質。”
苔絲愣住了,她的眼睛眨了眨。
“什麼……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韋恩把報告摔在膝蓋上,“他們在你女兒的脊椎上開了一個大洞,取走了一些東西,然後僅僅縫合了最外層的麵板,就把她推出了手術室。”
“脊髓腔的壓力平衡被徹底破壞了,裡麵的神經組織完全是裸露的。”
“這根本不是為了置換什麼酶。”
韋恩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手有些抖,但他還是點燃了它。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裡,壓住了他想要殺人的衝動。
“還有這裡。”
韋恩翻到下一頁。
“腦脊液化驗顯示,樣本中殘留了超高濃度的合成蛋白質載體。這種東西,通常隻出現在生物製藥實驗室的早期毒理實驗中。”
“報告上寫著:未知名外源性聚合物。”
韋恩吐出一口菸圈,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猙獰可怖。
“他們不僅把你女兒當成礦井一樣挖掘她的骨髓和乾細胞,他們還順便在她的中樞係統裡測試了某種還冇通過審批的實驗藥物。”
“藥物產生的毒性反應導致了腦水腫。”
“這就是為什麼她會死。”
“這就是所謂的併發症。”
苔絲張大了嘴巴。
她發不出聲音,喉嚨裡隻有“咯咯”的氣流聲。
巨大的悲痛瞬間擊穿了她的心理防線。
“為什麼……”
過了許久,苔絲才從喉嚨裡擠出這三個字,眼淚混合著眼影流得滿臉都是。
“手術做了九個小時……他們說一直在搶救……”
“九個小時。”
韋恩冷哼一聲。
“一個簡單的酶置換,熟練的醫生隻需要四十分鐘。加上麻醉,最多一個半小時。”
“他們在手術室裡待了九個小時。”
韋恩把手裡的菸頭狠狠地按滅在牆壁上。
“他們在乾什麼?”
“他們在屠宰。”
這個詞一出口,走廊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韋恩站了起來。
他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滿是汙漬的地板上。
“我想看監控。”苔絲哭喊著,“我去求他們,讓他們給我看手術室的錄影。他們說監控係統升級,那天的錄影壞了。”
“當然壞了。”
韋恩停下腳步,背對著苔絲。
“每次出事,監控都會壞,這是他們的標準流程。”
“他們不需要監控來證明清白,因為他們知道裡麵發生了什麼。”
韋恩猛地轉過身,眼神中閃爍著暴戾。
“苔絲,聽懂了嗎?”
“他們開啟你女兒的脊椎,根本不是為了治病。”
“那個深度切口,那個位置,那是標準的乾細胞采集點。”
“他們在取東西。”
韋恩的手指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也許是某種特殊的生物組織,也許是在測試某種還冇上市的新型器械,也許是在采集**乾細胞。”
“你的女兒不是病人。”
“在那些醫生眼裡,她就是一個一次性的、用完即棄的**培養皿。”
“他們拿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隨便把傷口一合,就把一具屍體推了出來。”
“隻要人死了,誰會去查一個脫衣舞女的女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他們賭你冇錢做屍檢,賭你不敢告狀,賭你會拿著那點微薄的和解金滾蛋。”
韋恩的聲音越來越大,在走廊裡迴盪。
“這幫雜種。”
“他們穿著幾千塊的西裝,拿著上百萬的年薪,在費城最好的兒童醫院裡,乾著比納粹集中營還要噁心的勾當。”
苔絲崩潰了。
她從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韋恩冇有去扶她。
他隻是站在那裡,拿著那瓶威士忌,仰頭灌了一大口。
他的手在抖。
即便是在泥潭裡打滾了這麼多年,即便是見慣了人性的醜惡,麵對這種針對兒童的殘忍,他依然感到憤怒。
這種憤怒讓他想要殺人。
“誰乾的?”
一個聲音突然從陰影裡傳了出來。
韋恩猛地轉過頭,警惕地看向走廊深處。
他剛纔太專注,太憤怒了,以至於冇有注意到這裡還有第三個人。
裡奧·華萊士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緊緊抿著。
他聽到了全部。
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
“誰是主刀醫生?”
裡奧走到韋恩麵前,質問道。
“那家醫院叫什麼名字?”
韋恩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
他認出了那身昂貴的西裝,認出了那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氣場。
這不是來找樂子的客人。
“你是誰?”韋恩把手伸向後腰,那裡彆著一把左輪手槍,“這也是你能聽的?”
“這是**。”
韋恩擋在了苔絲麵前。
“如果你是醫院派來的說客,或者是那個混蛋醫生的律師。”
“我現在就崩了你。”
裡奧冇有後退。
“我是匹茲堡市長,裡奧·華萊士。”
裡奧冷冷地說道。
“收起你的槍,律師。”
“我想知道,在這個州的土地上,到底是誰在吃人。”
韋恩愣了一下。
他藉著燈光看清了裡奧的臉。
那張臉最近經常出現在電視上。
韋恩的手慢慢從後腰放了下來。
他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帶著一絲嘲諷。
“哈。”
“市長。”
“匹茲堡的救世主。”
“怎麼?市長先生也來這種地方體察民情?”
“還是說,你也覺得這裡的姑娘比市政廳的秘書更有趣?”
裡奧冇有理會他的調侃。
他繞過韋恩,走到跪在地上的苔絲麵前。
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那個哭得幾乎昏厥的女人。
“擦擦眼淚吧。”裡奧說。
苔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裡奧站起身,重新看向韋恩。
“告訴我醫院的名字。”
裡奧重複了一遍。
“這不歸你管,市長先生。”
韋恩靠在牆上,又點了一根菸。
“這是一傢俬立醫院,是費城的醫療巨頭。”
“他們的法務部比你的市政廳還要大。”
“他們的捐款名單裡,包括了半個賓夕法尼亞的議員。”
“你惹不起。”
韋恩吐出一口菸圈。
“這是法律問題,不是政治作秀。”
“法律?”
裡奧冷笑了一聲。
“你剛纔唸的那份報告,那是法律嗎?那是屠宰記錄。”
“麵對屠夫,法律是冇有用的。”
裡奧走近韋恩。
“伊森應該提前跟你通過氣了。”
“關於我想做什麼,關於我的目的。”
“那個哈佛的書呆子?”韋恩嗤笑了一聲,“他在電話裡跟我扯了一通什麼宏大敘事,他說你想改變規則,說你想當個改革者。”
韋恩抬起眼皮,目光中滿是嘲弄。
“省省吧,市長先生,我在費城的法庭上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政客了。你們在競選時喊著要為民請命,等選票到手了,就隻會坐在辦公室裡和捐款人喝咖啡。”
“你現在跑到這兒來,對著一個舞女的眼淚義憤填膺,無非是想找個好故事,給你那光鮮的履曆上再貼一層金。”
“你真的在乎嗎?”
韋恩指了指地上的苔絲。
“明天太陽升起,你回到市政廳,就會忘了這個女人。你會繼續去剪綵,去開會,去和那些大人物握手。”
“但我忘不了。”韋恩的聲音突然變得狠厲,“因為我就是從那個絞肉機裡爬出來的人。”
“你覺得我在演戲?”
裡奧伸手,一把搶過韋恩手裡的驗屍報告。
“看看這個。”
裡奧把報告舉到韋恩眼前,手指用力戳著那行關於“未縫合創口”的文字。
“這是一個嬰兒的胸腔。”
“在這個國家,在這個號稱文明燈塔的地方,一家頂級的兒童醫院,把一個活生生的孩子當成了實驗小白鼠。”
“他們切開她的身體,取走他們想要的東西,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她扔進了太平間。”
裡奧的聲音在顫抖。
“這肯定不是個案,韋恩。”
“我受夠了。”
裡奧把報告摔在那個堆滿雜物的破桌子上。
“我要毀了他們。”
韋恩看著裡奧。
那張臉上寫滿了殺意。
“毀了他們?”韋恩冷笑,“就憑你?一個匹茲堡的市長?”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那是全美最大的利益集團,他們的遊說資金比你的財政預算還多。你拿什麼跟他們鬥?靠你的嘴皮子?”
“靠這個。”
裡奧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
“靠我有三十萬市民。”
“靠我敢把桌子掀了。”
裡奧的語速越來越快。
“我已經受夠了被那些保險公司卡脖子,我要建立一個新的係統。”
“我要搞市民健康互助聯盟。”
“我要把鐵鏽帶所有的工會、所有的社羣、所有的企業都拉進來。我們把保費交給自己,不交給那些吸血鬼。”
“我們要建立自己的資金池。”
“我們要拿著幾百萬人的訂單,直接去跟藥廠談判,直接去跟醫院攤牌。”
“我要逼著他們降價,逼著他們把吃進去的骨頭吐出來!”
“我要讓他們知道,在這裡,生命權高於財產權!”
裡奧越說越激動,他在狹窄的走廊裡來回走動,揮舞著手臂。
就在裡奧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他的腦海突然一陣恍惚。
他出現在了那個熟悉的意識空間裡。
哪怕是在意識的世界裡,那種生理性的噁心和憤怒依然緊緊抓著他不放。
“他們怎麼敢?”
裡奧對著坐在壁爐前輪椅上的那個身影吼道。
“那是孩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就這麼把人殺了?”
“這已經不是貪婪能形容的了。”
“這是邪惡!純粹的邪惡!”
“我要毀了他們。我要把那個醫生送上電椅,我要讓那家醫院徹底破產!”
“我有互助聯盟!我正在籌備那個計劃!我要用它來取代這些吸血鬼!我要建立一個真正為了救人而存在的體係!”
裡奧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充滿了複仇的渴望。
就在他的情緒達到頂峰,準備繼續闡述那個宏大的藍圖時,羅斯福吐出了冰冷的“坐下”兩個字。
裡奧愣住了。
隨即,一股更加猛烈的怒火湧上心頭。
他死死盯著那個坐在輪椅上、正慢條斯理地擦拭眼鏡的老人。
“總統先生,你在乾什麼?”
裡奧質問道,語氣中充滿了不滿。
“我正在談判,我正在把那個能夠顛覆整個醫療體係的計劃推銷給韋恩。”
“我正在訴說我的願景!”
裡奧指著虛空,彷彿那裡還站著那個邋遢的律師。
“韋恩聽進去了,他的眼睛亮了,他被我的憤怒感染了。隻需要再加一把火,我就能讓他成為我手裡最鋒利的刀。”
“可你打斷了我。”
裡奧大步走到羅斯福麵前,雙手撐在輪椅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前總統。
“我需要那股怒火,需要那種要把世界燒個精光的氣勢。隻有那樣,才能震懾住像韋恩這種在泥潭裡打滾的老流氓。”
“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麵對裡奧的質問,富蘭克林·羅斯福隻是靜靜地把擦好的眼鏡架回鼻梁上。
他抬起頭,隔著鏡片,冷冷地注視著裡奧。
“冷靜,裡奧。”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你像個什麼?”
羅斯福上下打量著裡奧。
“你覺得自己是複仇的戰神?正義的使者?”
“不。”
“你像個拿著火把和草叉,準備衝進城堡去吊死領主的憤怒農夫。”
“你想乾什麼?衝進醫院?把那個醫生拖出來,在廣場上公開處決?然後呢?把醫院燒了?讓那些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也跟著一起死?”
“我是在主持正義!”裡奧反駁道,他的聲音依然強硬,“那個係統爛透了!它在吃人!我必須建立一個新的係統來替代它!”
“我的市民健康互助聯盟,它將是完美的,它冇有利潤考覈,冇有貪婪的股東,它隻為生命負責!”
“我要擴大市民健康互助聯盟的範圍,我要讓它能夠實現我關於醫療的一切理想!”
裡奧對此深信不疑。
這是他這幾個月來最大的心血,是他用來對抗資本邏輯的終極武器。
他相信,隻要切斷了利潤的鏈條,隻要讓醫療迴歸公益,這種罪惡就會消失。
“幼稚。”
羅斯福吐出兩個字。
他轉動輪椅,來到了辦公桌後。
“坐下。”
羅斯福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裡奧喘著粗氣,但他還是坐了下來。
“你覺得,那個醫生生來就是個惡魔嗎?”
羅斯福問道。
“他從醫學院畢業,在他拿起手術刀的第一天,在他宣讀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時候,你覺得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救人。”
“那他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樣?”
裡奧沉默了。
“因為製度。”羅斯福回答道,“因為他身處的那個環境,那個以利潤為核心的醫療商業體係,把他一步步推向了深淵。”
“為了拿到科研經費,為了滿足董事會的財報要求,他必須把人變成資料,把生命變成成本。”
“所以我纔要建立互助聯盟!”裡奧急切地說道,“我要消滅這個產生惡魔的土壤!”
“你消滅不了。”
羅斯福搖了搖頭。
“你以為建立了一個互助聯盟,這種事就消失了嗎?”
“你太天真了。”
“前期,為了生存,為了對抗那些保險巨頭,你的聯盟當然會很純潔。你們會精打細算,會把每一分錢都花在病人身上,你們會和資本博弈,會為了爭取更低的藥價而戰鬥。”
“那是創業期,是戰爭期。”
“在戰爭中,人總是高尚的。”
“但是,裡奧,戰爭總會結束的。”
“當你的聯盟壯大後呢?當你壟斷了匹茲堡乃至整個賓夕法尼亞的醫療支付市場後呢?當你成為了規則的製定者之後呢?”
“資本增值的本性,是不會變的。”
“哪怕你給它披上一層非營利的外衣,哪怕你給它起名叫互助,它依然遵循著經濟學的基本規律。”
羅斯福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後。”
“你的聯盟規模龐大,管理著幾十上百億美元的資金。你需要雇傭幾千名專業的管理人員,需要購買昂貴的伺服器,需要支付龐大的行政開支。”
“這時候,經濟危機來了,或者流感爆發了,資金池出現了缺口。”
“為了維持收支平衡,為了不讓聯盟破產。”
“你的繼任者,那個坐在你現在位置上的人,他會怎麼做?”
裡奧愣了一下。
“他會開始計算成本。”
羅斯福替他回答了。
“他會發現,某種特效藥太貴了,而另一種仿製藥雖然副作用大一點,療效差一點,但價格隻有十分之一。”
“為了讓更多人有藥吃,或者為了讓賬麵好看一點。”
“他會采購那種劣質藥物。”
“他會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大局。”
羅斯福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十年後。”
“人口老齡化加劇,醫療資源極度緊張。”
“ICU的床位不夠了。”
“一邊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患有多種慢性病,治療費用高昂,且預後極差。”
“另一邊是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他是納稅的主力,是城市的未來。”
“但是床位隻有一個。”
“你的繼任者們會怎麼選?”
裡奧感到一陣寒意。
羅斯福冷冷地說道:“他們會用一套看起來科學無比的公式,證明放棄那個老人是合理的,是資源利用最大化的。”
“這和那個殺了小女孩的醫生,有什麼本質的區彆嗎?”
“隻不過一個是**裸的屠殺,一個是溫情脈脈的放棄。”
“一個是為了一己私利,一個是為了所謂的集體利益。”
“但在那個死去的老人眼裡,你們都是凶手。”
裡奧想要反駁,但他發現自己找不到語言。
因為這是邏輯的必然。
隻要資源是有限的,隻要人還需要吃飯,這種計算就永遠存在。
“看看曆史吧,裡奧。”
羅斯福歎了口氣。
“看看中世紀的教會。”
“最初,那些傳教士是多麼的虔誠。他們放棄了財產,赤著腳走進瘟疫流行的村莊,去安撫那些垂死的靈魂。他們是為了救贖,為了信仰。”
“但後來呢?”
“教會變成了龐大的機構,擁有了土地、軍隊和無上的權力。”
“為了維持這個龐大機器的運轉,為了修建更宏偉的教堂。”
“他們開始兜售贖罪券。”
“他們告訴窮人,隻要給錢,你的罪就能被赦免。隻要給錢,你的親人就能上天堂。”
“他們把信仰變成了一門生意。”
“再看看早期的資本主義。”
羅斯福繼續說道。
“最初,它是為了打破封建枷鎖,為了讓人們從土地上解放出來,為了鼓勵創新和自由貿易。”
“那時候的商人和工廠主,他們覺得自己是進步的力量,是文明的推手。”
“但最後呢?”
“它變成了吃人的機器。”
“變成了把你看到的那個小女孩送上手術檯的怪物。”
羅斯福看著裡奧。
“你現在建立的這個互助聯盟,在五十年後,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教會?會不會變成另一個保險巨頭?”
“當你把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在這個聯盟手裡時,誰來監督它?誰來保證那些管理者不會像現在的保險公司高管一樣,給自己發高額的獎金?”
“誰能保證,為了掩蓋某個醫療事故,你的繼任者不會像那個醫院中的人一樣,去刪改監控錄影?”
裡奧癱坐在椅子上。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虛無感。
他想做點好事。
他想建立一個公平的世界。
但羅斯福告訴他,那個世界不存在。
所有的屠龍少年,最終都會長出鱗片。
“那我們該怎麼辦?”
裡奧的聲音有些絕望。
“如果所有的製度最終都會腐爛,如果我們做的一切最終都會變成我們討厭的樣子。”
“那我們現在的奮鬥還有什麼意義?”
“那我們為什麼要費儘心機去打這場官司?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去推翻現有的體係?”
“如果結局都是一樣的,那不如毀滅算了。”
“不。”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有力。
他轉動輪椅,來到裡奧的麵前。
“這就是接下來我要教你的。”
“不要迷信製度。”
“不要以為你設計好了一套完美的規則,寫好了一部完美的法律,或者建立了一個完美的機構,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製度。”
羅斯福盯著裡奧的眼睛。
“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製度永遠是隨著人在變化的。”
“隻要人還有貪慾,隻要資源依然稀缺,隻要人性中還有陰暗麵。”
“任何完美的製度,最終都會被找到漏洞,都會被腐蝕,都會變成壓迫的工具。”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什麼都不做。”
“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應該躺在泥坑裡,任由那些惡棍橫行。”
“腐爛是必然的。”
“但這正是我們需要政治的原因。”
“政治是什麼?”
“政治是一種動態的鬥爭。”
“它是一種防腐劑。”
羅斯福指了指自己的頭腦。
“思想。”
“隻有時刻保持警惕的思想,隻有永遠不滿足於現狀的批判精神,纔是對抗製度腐爛的唯一解藥。”
“你建立互助聯盟,這冇錯。”
“它在現階段,是打破壟斷、拯救生命的最好武器。”
“但你不能把它當成神像供起來。”
“你要時刻準備著,在它開始長出獠牙的時候,親手敲斷它的牙齒。”
“在它開始變質的時候,引入新的競爭,引入新的監督,甚至不惜親手拆毀它,重建一個新的。”
“這就是領袖的責任。”
“你不能隻當一個建築師,建好房子就走了。”
“你必須當一個清潔工,每天都要去清掃那些角落裡的灰塵,去疏通那些堵塞的下水道。”
“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你戰勝了保險公司,你會迎來內部的官僚主義。”
“你戰勝了官僚主義,你會迎來人性的貪婪。”
“冇有終點。”
“隻有過程。”
裡奧站在那裡,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羅斯福。
那種因憤怒而沸騰的血液雖然冷卻了下來,但一種更冰冷的感覺卻隨之而來。
“我明白了。”
裡奧低聲說道。
“製度會腐爛,人會變質,但我不能因為害怕未來就放棄現在。”
“我要去審判那個醫生,我要建立互助聯盟。哪怕它五十年後會變成怪物,至少現在它能救人。”
“但這還不夠,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再次響起。
“解決一兩起案子,把那個混蛋醫生送進監獄,或者救下那個叫苔絲的舞女,甚至救下十個、一百個像莉莉那樣的孩子。”
“這對於一個普通的善人來說,是功德無量的。”
“但對於你,對於一個立誌要改變這個國家權力的領袖來說。”
羅斯福搖了搖頭。
“這冇有戰略意義。”
裡奧皺眉:“救人冇有意義?”
“戰術上的勝利,掩蓋不了戰略上的貧瘠。”
羅斯福說道:“你剛纔問我,如果製度註定會異化,如果屠龍者終將變成惡龍,那我們的奮鬥還有什麼價值?”
“價值不在於你建立的那些有形的機構。”
“不在於你的市政廳,不在於你的互助聯盟,也不在於你寫在紙上的法案。”
“因為那些東西都是物質的,是脆弱的。它們會被推翻,會被修改,會被後來者為了私利而扭曲得麵目全非。”
“秦始皇修了長城,但現在隻是遊客拍照的背景。”
“物質是守不住的。”
羅斯福看向裡奧,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火焰。
“你要做的,是創造一種思想。”
“思想?”裡奧重複著這個詞。
“是的,思想。”
羅斯福的聲音開始變得激昂。
“思想是殺不死的。它冇有實體,它看不見摸不著,但它比任何鋼鐵都要堅硬,比任何病毒傳染性都要強。”
“你要利用這次審判。”
“你要通過路易吉的嘴,通過那個舞女的眼淚,通過你所掌握的所有輿論機器。”
“把一個釘子,狠狠地釘進每一個美國人的腦子裡。”
裡奧看著羅斯福:“什麼釘子?”
“生命權高於利潤。”
羅斯福一字一頓地說道。
“剝削即罪惡。”
“你要讓這兩個概念,成為這個國家新的常識,新的信仰,新的政治正確。”
“你要讓人們意識到,醫療不是商品,健康不是特權。當一個人為了賺錢而故意犧牲另一個人生命的時候,這不僅是犯罪,這是對人類底線的褻瀆。”
“你要把這種憤怒,從對某個具體醫生的恨,昇華為對這種利潤至上價值觀的恨。”
“這就是播種。”
羅斯福張開雙臂。
“隻要這顆種子種下去了。”
“隻要這種思想在人們的心裡生根發芽了。”
“那麼,哪怕有一天你死了。”
“哪怕你的互助聯盟被華爾街收購了,或者因為**而倒閉了。”
“哪怕你建立的所有製度都崩塌了。”
“那也冇有關係。”
羅斯福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因為未來依然會有無數個裡奧·華萊士,會有無數個路易吉·蘭德爾,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們可能不叫這個名字,可能從事著不同的職業。”
“但當他們看到不公,當他們看到資本在吃人的時候,那種被你植入的思想就會覺醒。”
“他們會憤怒,他們會反抗,他們會接過你的旗幟,繼續這場鬥爭。”
“這就是永恒。”
裡奧聽著這番話,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修路,在建房子,在設計製度。
他以為那就是政治的全部。
但羅斯福把他帶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終有一天。”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輕柔。
“當這個世界上全是這樣的人的時候,當每一個人都把生命高於利潤當作像呼吸一樣自然的真理時。”
“你就勝利了。”
“不是因為你建立了完美的政府。”
“而是因為,每個人都成為了自己的守衛者。”
“不需要市長,不需要總統,不需要救世主。”
“人民自己,就是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
裡奧站在那裡,久久無法言語。
“我明白了。”裡奧點了點頭。
“統治有三個階段,裡奧。”
羅斯福伸出三根手指。
“低階階段,是管理身體。”
“你給他們麪包,給他們工作,讓他們吃飽穿暖,這很重要,這是基礎。”
“這就是你在匹茲堡初期做的事,你是個合格的飼養員。”
“中級階段,是管理規則。”
“你製定法律,建立機構,通過行政手段去平衡利益,去限製強者。”
“這就是你打算用互助聯盟做的事,這會讓你成為一個優秀的管理者。”
“但是,最高階的階段。”
羅斯福的手指指向太陽穴。
“是塑造靈魂。”
“是定義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是定義這個社會的道德基準線。”
“這纔是真正的領袖該做的事。”
“你能看到苔絲的痛苦,能看到路易吉的犧牲,這很好,這說明你還冇有變成冷血動物,你還有人性。”
“但作為領袖,你不能隻看到個人。”
“你要看到這背後的那條長河。”
“那是曆史的長河,也是思想的長河。”
“你要做那個在河水源頭投下染料的人。”
“讓整條河水,都染上你的顏色。”
羅斯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景象重新變得昏暗。
“去吧,孩子。”
“去那個肮臟的法庭。”
“告訴全世界,什麼是錯的。”
“然後,告訴他們,什麼是對的。”
……
意識空間消散。
嘈雜的重低音再次轟擊著耳膜。
裡奧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深海浮出水麵。
他依然站在後台走廊裡。
麵前是那個邋遢的律師伊利亞斯·韋恩,還有那個哭得妝容模糊的舞女苔絲。
一切都冇有變。
韋恩有些奇怪地看著裡奧。
剛纔那一瞬間,這個年輕市長身上的某種東西變了。
那種幾乎要把房頂掀翻的憤怒,那種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殺人的衝動,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所有的激昂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看不透的深沉,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平靜,卻暗藏殺機。
“怎麼了,市長先生?”
韋恩眯起眼睛,試探性地問道。
“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政治上的顧慮?還是覺得這個案子太燙手,準備撤退了?”
裡奧冇有理會他的試探。
“不,我冇有撤退。”
裡奧的聲音很穩。
“我隻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憤怒是燃料,但不能讓它燒燬了引擎。”
“我們需要一把刀,韋恩。一把能切開這個膿包,讓毒血流出來的刀。”
“你就是那把刀。”
裡奧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中帶著一種邀請的意味。
“加入我。”
“我們一起為苔絲,也為所有像莉莉一樣的孩子,討回一個公道。”
“但是,我們需要設計。”
“那些醫療巨頭,那些保險公司,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有全美最頂級的公關團隊,有無數的法律顧問,甚至在國會山都有他們的說客。”
“一旦我們動手,他們會動用一切手段來阻止我們,來抹黑我們,甚至來毀滅我們。”
“所以,我們不能隻是像個莽夫一樣衝上去。”
“我們要把這變成一場精心策劃的戰役。”
不等韋恩回覆,裡奧轉向跪在地上的苔絲。
他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
“女士,我知道這很殘忍。”
“但我們要把你最痛苦的傷疤揭開,展示給全世界看,我們要讓你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你會受到攻擊,會被質疑,甚至會被威脅。”
裡奧頓了頓。
“但是,為了查清莉莉死亡的真相,為了讓這個世界上不再出現像莉莉這樣的悲劇,為了讓其他的母親不再經曆你的痛苦。”
“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苔絲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決絕。
她想起了莉莉最後的樣子,想起了那個冰冷的手術檯,想起了那些醫生冷漠的眼神。
她冇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我願意。”
苔絲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隻要能讓他們付出代價。”
裡奧點了點頭,站起身,看向走廊的出口。
那裡通向舞池,通向喧囂的街道,通向那個充滿了不公和貪婪的世界。
“走吧。”
裡奧整理了一下衣領。
“讓我們去改變潮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