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一號圓桌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經過了擴建,原本隻能容納十二人的橢圓形長桌被換成了一張巨大的環形會議桌,足以坐下三十個人。
因為工業複興聯盟的版圖正在擴大。
除了伊利的羅恩·史密斯、斯克蘭頓的喬·拜爾斯這些最初的元老之外,今天還多了幾張陌生的麵孔。
來自哈裡斯堡郊區的市長,來自費城外圍工業帶的獨立派代表,甚至還有幾個來自俄亥俄州邊境小城的觀察員。
他們代表著鐵鏽帶上一個個被遺忘的孤島,此刻被利益和恐懼捆綁在一起,坐到了這張桌子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大家都在低頭看手機,或者假裝在整理檔案,眼神閃爍,偶爾交換一個不安的眼神。
就在一週前,裡奧已經私下找過他們一次。
當時,裡奧向他們丟擲了兩個驚天動地的提議:一是建立“鐵鏽帶醫療互助聯盟”,二是公開支援那個被視為恐怖分子的路易吉·蘭德爾。
那時候,這些市長的反應出奇一致。
沉默。
他們不敢表態。
醫療互助聯盟是在動整個醫療保險的乳酪,而支援路易吉則是在挑戰華盛頓的底線。
這兩件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他們的政治生涯終結。
那一次的會議,在沉默和糊弄中結束了。
但今天,裡奧又把他們叫到了這裡,他們心裡都在打鼓,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盟主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哢噠。”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裡奧·華萊士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襯衫,領口敞開。
裡奧走到主位前,但他冇有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遙控器,對著牆上那塊巨大的電視螢幕按了一下。
“滋——”
螢幕亮起,CNN的新聞頻道標誌出現在畫麵裡。
“各位,在會議開始之前,我想請大家看一段新聞。”
裡奧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種平靜讓在座這些善於察言觀色的政客們感到有些不適應。
他們習慣了通過對手的語調、表情來判斷對方的意圖和底牌。
但此刻,他們從裡奧那張年輕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東西。
他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隻需要二十分鐘。”
說完,他把遙控器扔在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他閉上眼睛,雙手抱胸,彷彿已經睡著了。
市長們麵麵相覷。
羅恩·史密斯皺起眉頭,想問點什麼,但看著裡奧那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姿態,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喬·拜爾斯不安地扭動著身體,椅子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迫集中到了那塊螢幕上。
……
費城,聖克勞德家族基金會大樓。
這座位於本傑明·富蘭克林大道上的新古典主義建築,今天成為了全賓夕法尼亞乃至全美媒體關注的焦點。
數十輛轉播車停在路邊,衛星天線指向天空,將這裡的每一個畫麵實時傳輸到世界的各個角落。
記者們擠在宏偉的大理石台階下,長槍短炮構築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下午兩點整。
那扇厚重的銅門緩緩開啟。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伊芙琳·聖克勞德。
她穿了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連衣裙,外麵披著一件同色係的大衣。
她站在麥克風叢林前,快門聲連成一片,像是一場暴雨。
電視裡,伊芙琳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各位。”
伊芙琳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
“關於最近發生的悲劇,我深表遺憾。阿瑟·萬斯先生是一位傑出的商業領袖,他的離去是業界的損失。”
“暴力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答案,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似乎是一個標準的譴責宣告。
會議室裡的幾個市長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譴責,那就還好,至少說明資本界還在維護秩序。
緊接著,伊芙琳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些鏡頭。
“但是,作為一個法治社會,作為美利堅合眾國的公民,我們必須堅守一些比個人情感更重要的東西。”
伊芙琳的眼神變得堅定。
“那就是憲法賦予每一個人的神聖權利。”
“哪怕是最令人痛恨的嫌疑人,哪怕是已經被輿論定罪的凶手,在法槌落下之前,他依然擁有獲得公正審判的權利,擁有獲得充分法律援助的權利。”
“這是我們文明的基石。”
“如果我們因為憤怒而剝奪了一個人的辯護權,那我們和我們所譴責的暴徒又有什麼區彆?”
這番話擲地有聲。
記者們開始竊竊私語。
伊芙琳繼續說道:“我聽說,那位名叫路易吉·蘭德爾的年輕人,因為經濟原因,無法聘請能夠應對聯邦級彆指控的律師。”
會議室裡,羅恩·史密斯聽到這句話,眉頭皺了起來。
經濟困難?
他清楚地記得,路易吉可是個富二代。
他或許請不起華盛頓最頂級的律師,但絕不至於連一個像樣的辯護團隊都組建不起來。
當一個資本家開始如此肆無忌憚、甚至有些拙劣地撒謊時,這隻能證明一件事。
她有著比揭示真相更重要的目的。
電視裡,伊芙琳依然在講話。
“這是不公平的。”
“正義不應該有價格標簽。”
伊芙琳從講台上拿起一份檔案,展示給所有人。
“因此,聖克勞德家族基金會決定,即刻啟動司法公正援助專案。”
“我們將全額資助路易吉·蘭德爾的法律辯護費用。”
全場嘩然。
不僅是電視裡的記者,會議室裡的市長們也炸開了鍋。
“她在說什麼?”喬·拜爾斯瞪大了眼睛,“聖克勞德家族?資助刺客?她瘋了嗎?她們家族可是持有幾大保險公司的股票啊!”
“這簡直是荒謬!”
哪怕是做好了準備,此時羅恩·史密斯也忍不住低呼。
一個資本家,更是醫療體係既得利益者的金融巨頭,竟然要出錢給刺殺保險公司CEO的凶手打官司?
這是在自殺嗎?
但伊芙琳冇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她直接丟擲了更重磅的炸彈。
“為了確保這場審判的絕對公平,為了確保被告的聲音能夠被完整地聽到。”
“我們已經聘請了賓夕法尼亞州最優秀的律師。”
伊芙琳念出了那個名字。
“伊利亞斯·韋恩先生。”
“他將作為首席辯護律師,全權負責此案。”
這一次,記者們連驚呼都忘了。
伊利亞斯·韋恩。
那個被稱為“法律流氓”的瘋子,曾經在法庭上毆打證人的狂人。
伊芙琳這是想乾什麼?
電視裡,伊芙琳看著台下震驚的麵孔,表情冷漠。
“我們相信韋恩先生的能力,也相信美國的司法體係。”
“謝謝大家。”
說完,她轉身離去。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隻留下身後炸開了鍋的媒體和那個註定要霸占明天頭條的新聞。
……
電視畫麵定格在伊芙琳離去的背影上。
裡奧睜開了眼睛。
他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螢幕黑了下去,但那種震撼依然在會議室裡迴盪。
市長們麵麵相覷,坐立不安。
他們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如果說裡奧支援路易吉是“民粹發瘋”,是為了討好底層選民而不得不做的政治秀。
那麼聖克勞德家族支援路易吉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是資本的選擇,是風向的改變。
連最頂級的資本家都開始下注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個刺客身上有著巨大的價值,說明這場審判不隻是關於謀殺,更是關於某種新的秩序。
羅恩·史密斯看著裡奧,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他居然能說動伊芙琳·聖克勞德這種級彆的人物入局。
“各位。”
裡奧開口了。
“這就是我要給你們看的。”
“現在,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裡奧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你們還要猶豫多久?”
“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相信,這場變革是不可阻擋的?”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這種衝擊太大了。
“裡奧。”
喬·拜爾斯皺著眉,打破了沉默。
“彆把我們當傻子。”
拜爾斯敲了敲桌子。
“幾個月前,正是這個女人,正是這個伊芙琳·聖克勞德,直接切斷了票據係統的兌付通道。”
拜爾斯指著已經黑下去的螢幕。
“那時候,她把我們當豬殺。”
“現在你告訴我們,她是盟友?”
“你是在侮辱我們的記憶力嗎?”
其他市長紛紛附和。
“是啊,那時候要是再晚兩天,我就得賣市政廳大樓了。”
“她背叛過你,裡奧!如果她這次又是想利用我們呢?如果這又是另一個圈套呢?”
質疑聲此起彼伏。
信任一旦破碎,很難在短時間內修複,尤其是這種涉及到生死存亡的背叛。
裡奧看著這些憤怒的盟友。
他知道,自己必須給他們一個理由。
一個能讓他們接受伊芙琳,同時也能維護裡奧權威的理由。
哪怕這個理由是編的。
“考驗你演技的時候到了,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狡黠。
“政治家最核心的能力之一,就是解釋曆史。”
“你要把那次致命的背叛,解釋成一次高瞻遠矚的戰略部署。”
“你要讓他們相信,那場災難不僅是必要的,甚至是你們共同策劃的。”
“隻要邏輯閉環,隻要利益一致,他們會願意相信這個謊言的。”
“哪怕他們知道你在編故事,那也無所謂。”
“政客這種生物,天然是什麼都不信的。他們不需要真相,他們隻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一個包裝精美的藉口。”
“給他們這個藉口,讓他們可以拿著它回去安撫躁動的下屬,去向質疑的選民做解釋。隻要這個藉口能維持住場麵,能保住他們的利益,他們就會配合你演下去。”
“記住,裡奧,政治就是一場大型的表演。”
“隻要台詞唸對了,冇人會在意後台發生了什麼。”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進入了表演模式。
“背叛?”
裡奧搖了搖頭,走到拜爾斯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各位,你們誤會了。”
“那不是背叛。”
裡奧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那是一次聯合壓力測試。”
“壓力測試?”拜爾斯愣住了。
“冇錯。”
裡奧開始了他的表演。
“當時的情況你們也知道,我們的票據係統發展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我們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構建了一個覆蓋七個城市、流轉資金數億美元的獨立金融閉環。”
“這引起了華盛頓的警覺。”
“我的渠道告訴我,美聯儲在盯著我們,財政部在盯著我們,那些華爾街的巨頭也在盯著我們。”
“他們懷疑我們在搞獨立貨幣,他們在尋找理由來扼殺這個係統。”
裡奧壓低了聲音。
“如果那時候我們繼續高歌猛進,繼續毫無顧忌地擴張,那麼等待我們的將是聯邦政府的直接取締。”
“所以,我和伊芙琳一起演了一齣戲。”
“我們主動製造了一場危機。”
“我們要向華盛頓展示,這個係統並非鐵板一塊,它存在風險,它並不是無懈可擊的。”
“我們要通過那次斷裂,來降低聯邦監管機構的敵意,讓他們覺得這不過是一個脆弱的地方性實驗,不足為懼。”
裡奧看著那些將信將疑的麵孔。
“同時,這也是一次內部測試。”
“我們要看看,在失去外部資金支援的極端情況下,我們的聯盟到底有多堅固?我們的內部迴圈到底能不能撐住?”
“事實證明。”
裡奧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我們撐住了。”
“哪怕在那種極端情況下,哪怕冇有美元,我們也靠著彼此的信任,靠著實物的流轉,活下來了。”
“這反而讓伊芙琳確信,我們的聯盟是值得長期投資的。”
“所以,她回來了。”
“帶著更多的資金,帶著更堅定的支援,回來了。”
裡奧指著螢幕。
“這就是為什麼她敢在這個時候公開支援路易吉。”
“因為她知道,我們是一體的。”
“那次危機,不是決裂,而是我們信任的基石。”
麵對裡奧的解釋,市長們沉默了。
他們在思考。
但在政治場上混久了的人都知道,有時候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解釋權在誰手裡。
而且,這個解釋給了他們台階下。
他們不需要承認自己被耍了,他們可以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大局。
更重要的是,現在伊芙琳確實站在了這邊。
有聖克勞德家族兜底,他們的安全感倍增。
“所以……”拜爾斯遲疑了一下,“那次停兌,真的是演戲?”
“當然。”
裡奧回答得斬釘截鐵。
“否則你怎麼解釋,她現在還能和我站在一起?”
“我們是盟友,喬。從始至終都是。”
拜爾斯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會議室裡那股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市長們開始交頭接耳。
然而,這種輕鬆隻維持了不到半分鐘。
羅恩·史密斯坐在那裡,眉頭緊鎖。
作為這個聯盟中私下裡這些市長們的代表,他的政治嗅覺比其他人更靈敏。
聖克勞德的背書解決了錢的問題,但這並不代表前麵的路就是坦途。
“裡奧,我姑且相信關於資金池的解釋。”
史密斯敲了敲桌子,讓周圍的議論聲停了下來。
“但是,擺在桌麵上還有兩件事。這兩件事的風險,並冇有因為伊芙琳的入局而降低,反而因為她的高調介入變得更加棘手。”
史密斯豎起一根手指,指向螢幕上那個已經消失的新聞畫麵。
“首先是路易吉·蘭德爾。”
“你要求我們公開站隊,支援一個殺了人的刺客,這在政治上非常困難。”
史密斯環視四周,看著那些來自不同城市的市長。
“在座的各位,我們的選區裡不僅有那些底層藍領,我們還有大量的中上層選民,有醫生,有律師,有小企業主,有那些住在郊區大房子裡的人。”
“這些人,他們痛恨暴力,在他們眼裡,路易吉是破壞秩序的暴徒。如果我們公開支援他,就等於是在向這些中產階級的價值觀宣戰。”
“這會引發巨大的反彈。”
這時候,坐在角落裡的一個新麵孔站了起來。
他是哈裡斯堡郊區坎伯蘭縣的代表,市長貝內特。
那個地方是典型的中產階級社羣,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每家每戶都掛著星條旗。
“羅恩說得對。”
貝內特的聲音有些焦急。
“我的選民大多數都是這種人。他們有退休金賬戶,有私人醫療保險,他們生**麵,最怕的就是動盪。”
“如果我加入這個所謂的互助聯盟,公開支援那個激進的年輕人,我的選民會認為我瘋了。他們會覺得我想把他們的社羣變成底特律那樣的貧民窟。”
貝內特攤開雙手,一臉無奈。
“那樣的話,連任選舉我就死定了。如果連位置都保不住,那我加入這個聯盟還有什麼意義?還不如現在就退出,至少還能保住我的基本盤。”
貝內特的話引起了幾個郊區市長的共鳴。
他們想要錢,想要發展,但他們不想惹一身騷。
支援一個殺人犯,這超出了他們的政治承受底線。
裡奧看著這些動搖的盟友。
他知道,這是必須要跨過的一道坎。
如果不解決這個顧慮,這個聯盟依然會因為內部的階層撕裂而分崩離析。
“中產階級的軟弱性,這似乎是個死結。”
裡奧在腦海中問向羅斯福。
在涉及到法律、預算、製度設計這些技術性問題時,裡奧已經有了足夠的自信。
但在麵對人心、麵對人性、麵對這種複雜的選民政治心理時,他依然感到經驗的匱乏。
他需要羅斯福的支援,需要這位曾經贏得過四次總統大選的民心大師,來為他指點迷津。
“總統先生,貝內特說的這種情況,不是個例。”
“中產階級就是這樣。他們既想要變革帶來的紅利,比如更便宜的醫療,更優質的公共服務。”
“但他們又極度害怕變革可能帶來的動盪,害怕稅收增加,害怕房價下跌,害怕他們那點可憐的財產受到損失。”
“他們是這個社會最矛盾,也最搖擺的群體。”
“我們該怎麼說服他們?用什麼樣的語言才能讓他們相信,支援路易吉不是在支援混亂,而是在保護他們自己?”
“裡奧,你必須明白一件事。”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中產階級,或者說那些所謂的體麪人,他們擁有的那點資產,那點所謂的體麵,在真正的係統性危機麵前,薄得像一張紙。”
“你要讓他們意識到這一點。”
羅斯福開始講述他的過去。
“當年我推行新政的時候,我也麵臨著同樣的指責。華爾街恨我,說我是階級的叛徒;富人們恨我,說我想搞均貧富。”
“但是,為什麼最後他們還是不得不支援我?為什麼那些大資本家一邊罵我,一邊還在給我的競選基金捐款?”
“因為他們害怕。”
“他們害怕如果我不這麼做,如果我不給底層發麪包,不給工人權利,那麼等待他們的就不是高額的稅收,而是大革命。”
“他們害怕失去一切。”
“我告訴他們:我是來救資本主義的,不是來埋葬它的。”
“我是在給這個即將爆炸的鍋爐減壓,犧牲一部分利潤,換取整個係統的生存,這纔是最理性的選擇。”
“現在的邏輯是一樣的。”
“你要告訴貝內特,告訴史密斯,告訴所有的中產階級。”
“他們以為自己很安全嗎?”
“他們以為那份昂貴的商業醫療保險能保護他們一輩子嗎?”
“隻要一場大病,隻要一次失業,他們就會從那棟漂亮的房子裡跌落下來,摔進泥潭裡,變得和那些他們瞧不起的窮人一模一樣。”
“美國的醫療體係就是一台收割機,它收割的不隻是底層,還有中產。”
“路易吉的那一槍,不僅僅是為窮人開的,也是為他們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