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分局,內部拘留區。
走廊儘頭的審訊室大門緊閉。
凱文站在走廊的儘頭,緊緊地靠著牆壁,試圖讓自己變成一個透明人。
但他知道這不可能。
這裡擠了太多人。
一邊,是十幾個穿著風衣的聯邦調查局探員。
他們戴著墨鏡,耳朵裡塞著耳機,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渾身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傲慢。
另一邊,是二十多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匹茲堡本地警察。
就在這時,凱文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專注於對峙的聯邦探員,悄悄地把手伸進口袋,解鎖,低頭瞥了一眼。
凱文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了一個“收到”,然後刪除了簡訊。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審訊室大門,又看向大門口正在激烈爭吵的雙方。
“我再說一遍,卡特局長!”
領頭的那個FBI高階主管,名叫約翰遜,他把手裡的一份檔案幾乎戳到了匹茲堡警察局長埃弗雷特·卡特的鼻子上。
“這是聯邦司法部簽發的逮捕令!路易吉·蘭德爾涉嫌刺殺企業高管,涉及國內恐怖主義活動!他的管轄權屬於我們!”
“把他交出來!現在!”
約翰遜的聲音聽起來相當生氣。
埃弗雷特·卡特局長站在審訊室的門口,像一堵牆。
這位由裡奧·華萊士親自提拔起來的新任局長,是個典型的匹茲堡本地人。
他身材不高,有些微胖,看起來像個和藹的社羣片警。
但他此刻的眼神很硬,像塊石頭。
“約翰遜主管,我也再說一遍。”
卡特聲音不大,但很穩。
“這裡是匹茲堡,不是華盛頓。”
“嫌疑人在我的轄區內被捕,抓捕時他身上攜帶了一支未經註冊的手槍,他犯法了。”
“在我們的地方檢察官完成起訴程式,並在法庭做出判決之前。”
卡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開了那份聯邦逮捕令。
“誰也不能把他從這裡帶走。”
“這是我們的規矩。”
“規矩?”約翰遜氣笑了,“你在跟我談規矩?聯邦法律高於地方法,這是常識!你想妨礙司法公正嗎?卡特局長!”
“我隻是在履行我的職責。”
卡特麵無表情地回答。
凱文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手心裡全是汗。
他知道卡特局長在玩火,他在拖延時間。
但能拖多久?
就在這時,凱文的目光越過卡特局長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那個人。
裡奧·華萊士。
審訊室門開了,市長就在審訊室的門口。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昂貴套裝的女人,凱文認得她,那是最近幾天頻繁出入分局的一名律師。
裡奧完全無視了外麵FBI探員的咆哮。
他隻是低著頭,和那個女律師快速地交談著什麼。
“……留在匹茲堡已經不行了。”
凱文隱約聽到了裡奧的聲音。
“FBI手裡拿的是反恐條款,那是聯邦重罪,而我們在匹茲堡能起訴他什麼?非法持有槍支?擾亂公共秩序?在聯邦法官眼裡,這些罪名就像是冇交停車費一樣可笑。”
女律師語速飛快:“用輕罪對抗重罪,在管轄權爭奪上我們必輸無疑。一旦聯邦接手,他們會立即把人帶去華盛頓。”
“我們需要換個地方。”裡奧說道,“一個我們能說得上話的地方。”
“費城。”
女律師給出了答案。
裡奧冇有回話,但他心裡清楚,這幾乎是眼下唯一的解法。
聯邦法院的水太深了,如果路易吉在聯邦法庭受審,他麵對的將是整個國家機器的碾壓,裡奧毫無操作的空間。
費城至少還是民主黨的地盤,如果出了岔子,他的電話還能打到蒙托亞那裡。
“我已經和費城那邊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通過氣了。”女律師補充道,“他們原則上同意我們之前提出的請求。”
“費城的地方檢察官是埃裡克·哈特,一個堅定的廢死派,他最痛恨的就是聯邦司法部濫用國內恐怖主義的帽子來打壓異己。”
“隻要人到了他的地盤,聯邦司法部就很難再把管轄權搶回去了。”
“這是棄車保帥。”女律師做出了總結,“我們放棄了在匹茲堡審判的主場優勢,但避開了死刑概率最高的聯邦法庭。”
“市長先生,我們必須正視現實。繼續把路易吉扣在匹茲堡,隻會引發更大的衝突。聯邦法警遲早會強行攻入,到時候一旦流血,我們就徹底失去了道德高地,得不償失。”
“好。”
裡奧沉默片刻後做出了決定。
“就這麼辦。”
“你去聯絡州總檢察長辦公室,告訴他們,為了體現我們對司法合作的尊重,我們願意移交嫌犯。但前提是,必須由州警全程押送,並且在費城進行審判。”
“我現在就去跟FBI的人談。”
裡奧轉過身,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徑直走向了那個還在和卡特局長對峙的約翰遜主管。
“約翰遜主管。”
裡奧開口了。
正在爭吵的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華萊士市長。”約翰遜看到裡奧,眼神變得更加不善,“你終於肯過來了,我希望你能給你的人下達正確的命令。”
“當然。”
裡奧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們都是執法者,我們都尊重法律。”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管轄權糾紛,也為了體現我們匹茲堡市對聯邦司法體係的配合。”
“我決定,將嫌疑人路易吉·蘭德爾的羈押權,移交給賓夕法尼亞州警方。”
“州警?”約翰遜皺眉,“不,華萊士先生。根據聯邦法律,他應該由我們FBI帶回華盛頓。”
“那是你們和州政府之間的事了,主管先生。”
裡奧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隻是一個地方市長,我的權力僅限於阿勒格尼縣。既然案件涉及跨區域,移交給州一級處理,這是最符合程式的做法。”
“至於你們聯邦和州之間誰說了算,我想你們可以去哈裡斯堡或者華盛頓開個協調會慢慢談。”
“但現在,人,會由州警帶走。”
裡奧說完,不再理會臉色鐵青的約翰遜。
他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凱文。
所有的警察都看著他。
“凱文。”
裡奧喊出了這個年輕警察的名字。
凱文猛地站直了身體。
“市長先生。”
裡奧走到他麵前,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
“你乾得不錯。”裡奧低聲說道,“那個訊息送得很及時。”
凱文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現在,我需要你去做另一件事。”
裡奧的語氣變得嚴肅。
“你現在立刻去分局門口。”
“那裡圍了很多媒體記者,還有很多自發趕來的市民和學生。”
“你的任務是協調好現場秩序。”
“告訴市民們,保持冷靜,相信政府。”
“最重要的是。”
裡奧拍了拍凱文的肩膀。
“告訴他們,正義正在得到伸張。”
“我們要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們是如何在法治的框架內,處理這起複雜案件的。”
凱文看著裡奧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裡的疲憊,但也看到了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可是……門口的人很多,情緒很激動。”凱文有些擔憂,“如果發生衝突……”
“不會有衝突。”
裡奧打斷了他。
“匹茲堡辦事,從不偷偷摸摸。”
“我們把一切都擺在陽光下。”
“去吧,孩子。”
“讓攝像機都準備好。”
凱文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向分局大門。
推開大門,一股巨大的喧囂聲撲麵而來。
警戒線外的人群如同沸騰的海洋。
數千名工人、學生和社羣居民擠壓著那條脆弱的黃色膠帶。
他們看到了凱文走出來,聲浪瞬間高了一個八度。
“放人!”
“把路易吉交出來!”
前排的路易斯正帶著工人們手挽手,組成一道人牆,艱難地維持著警戒線不被後方激動的市民和學生沖垮。
他看到凱文,立刻投來詢問的目光。
凱文冇有說話,隻是對著路易斯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向下壓了壓手掌,然後指了指大門前的空地。
路易斯看懂了。
那是“清場、留出通道”的訊號。
路易斯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工友們大吼:“兄弟們!往後退!給市長讓出路來!彆讓聯邦的狗腿子說我們不懂規矩!”
工人們開始有秩序地後退,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擠出了一條通往囚車的通道。
凱文快步走到媒體區。
那裡已經架滿了長槍短炮,CNN、福克斯新聞、半島電視台,甚至還有幾個做直播的網紅博主,正為了搶占有利地形而互相推搡。
“警官!裡麵發生了什麼?”
“市長是不是在和FBI談判?”
“聽說要強行移交?”
無數個麥克風懟到了凱文麵前。
凱文冇有回答任何問題。
他冷著臉,拿出了執勤用的強光手電,在地上劃出了一道光線。
“所有媒體,退到這道線後麵。”
“給你們三分鐘調整機位,三分鐘後,如果誰的鏡頭擋住了通道,我就冇收誰的裝置。”
“聽著,各位。今天發生的事情會很大,你們最好確保你們的鏡頭能拍清楚每一個細節。我不希望有人因為站位問題錯過畫麵,然後明天在報紙上瞎編亂造。”
記者們被這個年輕警察的氣勢震懾住了,紛紛開始調整腳架,讓出了一條正對著大門台階的走廊。
在媒體區的前沿,艾米麗·陳正在調整手中那台老式尼康相機的引數。
她是個六十多歲的退休記者,滿頭銀髮,身材瘦小,在周圍那些扛著長槍短炮、身強力壯的年輕攝影師中間顯得毫不起眼。
她是這座城市裡最早關注裡奧·華萊士的人。
她的那篇推薦文章,可以說直接帶火了裡奧的匹茲堡之心。
艾米麗眯著一隻眼睛,透過取景框觀察著光線。
天氣陰沉,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太陽,隻有偶爾幾縷光線能從雲縫裡漏下來,投射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這種光線很糟糕,對於新聞攝影來說,反差太小,畫麵會顯得平淡。
但艾米麗有一種直覺。
今天是個會出大新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