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分局門前的廣場。
空氣被螺旋槳攪得稀碎。
一架警用直升機在低空盤旋,巨大的旋翼切開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地麵上的塵土、廢報紙和人們的頭髮都被這股人造的狂風捲起,四處亂舞。
警戒線外是人海。
數千名聞訊趕來的市民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最前麵是路易斯帶領的工人,露娜站在路易斯身後,她踮起腳尖,視線越過工人們寬闊的肩膀,死死盯著警局那扇緊閉的大門。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這種壓抑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即將見證曆史的亢奮。
“來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的嘈雜聲在這一刻詭異地消失了,隻剩下直升機單調的轟鳴。
警局的大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首先走出來的,是一隊全副武裝的特警。
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頭戴凱夫拉頭盔,麵罩遮住了臉,手裡端著自動步槍。
這支黑色的隊伍迅速衝下台階,在大門兩側列隊,形成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那是一條通往囚車的通道。
緊接著,那個身影出現了。
一抹刺眼的橙色。
路易吉·蘭德爾走出了大門。
他穿著標準的橙色囚服,手腕和腳踝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冇有被矇頭。
這是裡奧爭取的權利,也是路易吉自己的要求。
他要用眼睛看著這個世界,看著審判他的人。
路易吉有些瘦,那件寬大的囚服掛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因為長時間被關押在昏暗的審訊室裡,當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本能地尋找著光源。
他抬起了頭。
就在這一秒。
天空中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束陽光穿透了直升機旋翼製造的陰影,穿透了匹茲堡上空的霧霾,不偏不倚地正好打在路易吉的臉上。
艾米麗的手指扣在快門上。
她在取景框裡看到了一幅油畫。
路易吉站在台階的中央。
那束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龐,照亮了他淩亂的頭髮,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種近乎殉道者的平靜。
在他的周圍,是黑壓壓的特警。
那些代表著暴力和強製的黑色製服,在此刻竟然成了他的背景,成了襯托那抹橙色的暗影。
而在路易吉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裡奧·華萊士。
裡奧穿著一件深色西裝,雙手插在口袋裡,稍微落後路易吉兩步。
他低著頭,看著路易吉的腳鐐,神情肅穆而悲憫。
他用自己的身體,為路易吉擋住了來自後方的視線,也擋住了某種無形的壓力。
而在畫麵的最下方。
警戒線外。
無數隻手伸向了天空。
那是工人們的手,是學生們的手。
那些手粗糙、有力、充滿了渴望。
他們想要觸碰那個走下台階的年輕人,想要抓住那抹橙色,想要從那個所謂的罪犯身上汲取力量。
路易吉在高處,麵向陽光。
裡奧在暗處,守護背後。
特警在兩側,手持武器。
人民在下方,伸出雙手。
這是完美的構圖。
路易吉那仰望天空的姿態,那束打在他臉上的光,以及周圍那些伸出的手和持槍的士兵。
像極了埃爾·格列柯的那幅名畫。
《脫掉基督的外衣》。
隻不過紅色的長袍變成了橙色的囚服,羅馬士兵變成了特警,裡奧成了瑪利亞,而背景裡的耶路撒冷變成了匹茲堡灰色的天空。
悲劇、神性,以及對抗命運的張力,在這一張照片裡展露無遺。
艾米麗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指尖甚至能感覺到相機內部彈簧蓄力的震動。
這是曆史。
她知道自己在記錄曆史。
“哢嚓!”
快門按下。
將這個瞬間永久地定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恢複了流動。
路易吉繼續向下走去。
人群爆發出了呼喊。
“路易吉!”
“英雄!”
“無罪!”
聲浪蓋過了直升機的轟鳴,衝擊著警局的大樓。
路易吉聽到了這些聲音。
他停下腳步,向著人群的方向側過頭。
他冇有說話,因為他不能說話。
但他對著那些伸出的手,露出了一個微笑。
裡奧走上前,輕輕扶住了路易吉的手臂。
“走吧。”
裡奧低聲說道。
“彆讓他們等你太久。”
路易吉點了點頭,繼續邁步,走向那輛停在路邊的防暴裝甲車。
車門開啟,黑暗吞噬了那抹橙色。
裡奧站在車門外,車門重重關上,直到裝甲車啟動,駛離了現場。
媒體區,艾米麗·陳低下頭,看著相機背麵的顯示屏。
那是剛剛拍攝的那張照片的回放。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張照片已經脫離了新聞照片的範疇。
這是一個關於受難、犧牲與救贖的現代寓言。
“上帝啊……”
艾米麗的手指在顫抖。
她知道這張照片意味著什麼。
艾米麗冇有猶豫,她立刻從包裡拿出讀卡器,連線上手機。
開啟“鐵鏽之聲”的後台,上傳照片,配上了一個簡單的標題。
《匹茲堡的受難日》。
傳送。
裡奧站在市政廳的台階上,看著那些舉起手機的人群。
他冇有看手機,但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成功了。
他把路易吉送上了祭壇,也把他送上了神壇。
現在,審判已經不再僅僅是法律的問題了。
這是一場關於信仰的戰爭。
“準備好了嗎,路易吉?”
裡奧在心裡默默問道。
“你的舞台已經搭好了。”
“現在,全世界都在看著你。”
遠去的裝甲車裡,路易吉坐在黑暗中,閉著眼睛。
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
但他能感覺到。
那股要把整箇舊世界掀翻的浪潮,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