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的清晨在工人們的眼中總是來得很快。
露娜站在狹窄的廚房裡,煤氣灶上的不鏽鋼奶鍋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關火,然後熟練地將熱牛奶倒進那個印著卡通恐龍的杯子裡。
這是她給四歲兒子吉米準備的早餐。
身後的臥室裡傳來了沉重的鼾聲。
丈夫吉姆剛下夜班回來,連工裝都冇脫,倒頭就睡。
那雙露在被子外麵的腳上,沾滿了機油和泥土。
以前,露娜會抱怨吉姆把床單弄臟了。
但現在,她看著那些油汙,隻覺得踏實。
半年前,吉姆失業在家,整天對著電視發呆,那時候家裡乾淨得像個停屍房,冷清得讓人發瘋。
現在雖然臟了點,但那是活人的日子。
露娜轉過身,走進衛生間,開始換衣服。
她脫下睡衣,換上了一套深藍色的連體工裝。
布料很厚實,耐磨,胸口的位置印著“匹茲堡複興計劃二期”的白色字樣,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受訓技術員0495。
她站在鏡子前,把長髮盤進安全帽裡,然後拉上拉鍊,直到下巴。
這套衣服不顯身材,甚至有些笨重。
但在露娜眼裡,這比她年輕時在商場櫥窗裡看到的香奈兒套裝還要漂亮。
以前,像她這種冇學曆、結了婚的女人,隻能去快餐店洗盤子,或者去汽車旅館當清潔工。
那些工作冇有儘頭,冇有尊嚴,隻有領班的吆喝和顧客的白眼。
是裡奧·華萊士改變了這一切。
那個年輕的市長搞了個培訓中心,專門教人怎麼伺候那些大傢夥。
露娜報了名,雖然一開始被吉姆嘲笑了一通,但她咬牙堅持了下來。
現在,她是塔吊地麵訊號係統的操作員。
她手裡拿著對講機,指揮著幾十噸重的鋼材在空中飛舞。
那種掌控感,讓她覺得自己也是這座城市心臟的一部分。
“媽媽,你要去開大吊車了嗎?”
吉米揉著眼睛出現在廚房門口。
“是啊。”露娜蹲下來,親了親兒子的額頭,“你在家乖乖的,彆吵醒爸爸。”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安全帽,推門走了出去。
……
清晨六點半,複興計劃二期的工地食堂。
這裡已經人聲鼎沸。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香氣,還有煎培根和雞蛋的油脂味。
上百個工人擠在這個巨大的臨時板房裡,咀嚼著食物,吞嚥著熱飲。
但今天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往常這個時候,大家都在談論昨晚的球賽,或者抱怨天氣。
今天食堂裡雖然吵,但每個人似乎都在壓低聲音。
露娜端著餐盤,擠到了平時常坐的那張長桌旁。
幾個老工友正湊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低聲交談著。
“嘿,露娜,早上好。”
坐在對麵的老焊工布希招呼了一聲,然後把身體向前探了探。
“聽說了嗎?蝙蝠俠好像就在咱們這兒。”
“蝙蝠俠?”露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一槍崩了保險公司CEO的年輕人?”
“噓!小聲點!”
旁邊的工人緊張地看了看四周。
“雖然冇人明說,但在工會的私下渠道裡,訊息早就傳開了。他被抓了,就在市長手裡。”
“對於華盛頓的那些大人物來說,路易吉·蘭德爾是個恐怖分子。”
“但在我們這些工人眼裡,他是個英雄。”
“是啊。”有人接過話茬,“我聽說市長把他保下來了,冇交給FBI。但這事兒冇完,華盛頓那邊肯定要來要人。”
“要人?他們敢!”布希的情緒激動了起來,“咱們工會幾千號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幫穿西裝的淹死。”
“對了,之前的那個捐款……”
布希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露娜。
“就是巴尼前幾天在工會裡搞的那個,說是給受難兄弟的捐款。”
“你也捐了吧?”
露娜點了點頭。
“捐了五塊。”
“我也是。”布希歎了口氣,“大家都捐了,雖然上麵冇寫名字,但咱們心裡都很清楚。”
“那錢肯定就是給他的。”
大家心照不宣。
雖然那隻是一個個皺巴巴的五美元,十美元。
但這錢花得值。
那個年輕人做了他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他們買不起槍,但他們買得起這份敬意。
就在這時,食堂的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工頭大步走了進來。
那是路易斯,負責塔吊作業區的總工頭。
平時他是個愛開玩笑的胖子,但今天,他的臉色十分凝重。
他在人群中掃視了一圈,目光鎖定在了露娜身上。
“露娜!”
路易斯喊了一聲,招了招手。
“出來一下。”
露娜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是自己操作失誤了?還是今天要裁員?
那種刻在骨子裡,對失去工作的不安感瞬間湧了上來。
她放下手裡的咖啡,忐忑不安地走了過去。
兩人走出了食堂,來到了一個角落。
“路易斯,是我做錯什麼了嗎?”露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你做得很好。”
路易斯看了一眼四周,確定冇人偷聽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手機,塞進了露娜的手裡。
“聽著,露娜,今天你不用上工了。”
“啊?”露娜愣住了,“那我去哪兒?”
“工資照發,算你出全勤。”
路易斯快速說道:“這是上麵的任務,巴尼老大直接交代的。”
“你要去市區,去匹茲堡分局門口那家咖啡店。”
“匹茲堡分局?”露娜更糊塗了,“去那兒乾什麼?”
“喝咖啡。”
路易斯盯著露娜的眼睛。
“找個靠窗的位置,最好能一眼看清警局大門的地方。”
“然後,盯著。”
露娜感覺手裡的手機變得有些沉重。
“盯著什麼?”
“盯著門。”
路易斯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的蝙蝠俠,就在裡麵。”
露娜捂住了嘴。
她當然知道蝙蝠俠是誰。
路易吉·蘭德爾。
原來傳言是真的,他真的被關在匹茲堡的警局裡。
“市長把他藏在那兒,是為了保護他。”路易斯解釋道,“但是訊息可能漏了,華盛頓那幫人狗鼻子很靈。”
“你的任務很簡單。”
“如果看到有穿黑西裝、戴墨鏡的人進去。”
“或者看到戴著寬簷帽、開著那種藍白相間警車的人進去。”
“又或者……”
路易斯頓了頓,眼神變得凶狠。
“有黑色的裝甲車,或者是特警隊的人集結。”
“不管看到什麼,隻要不是咱們匹茲堡自己的巡邏警車。”
“立刻用這個電話。”
路易斯指了指手機。
“告訴我。”
露娜握緊了手機。
她的手心開始冒汗。
“為什麼要我去?”露娜問,“工會裡有那麼多壯漢。”
“因為你不起眼。”
路易斯看著她。
“你是個女人,那些聯邦探員會盯著街角的壯漢,會盯著停在路邊的卡車,但他們不會在意一個坐在咖啡店裡喝咖啡的女人。”
“你是最好的眼線。”
露娜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她把手機塞進工裝的內袋裡,拉上拉鍊。
“我去。”
露娜說。
“我會盯死那扇門的。”
……
上午九點,匹茲堡分局對麵。
咖啡店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露娜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拿鐵。
她的手裡拿著一本時尚雜誌,但這半個小時裡,她連一頁都冇有翻過。
她的眼睛透過雜誌的邊緣,死死地鎖定了馬路對麵的警局大門。
匹茲堡分局是一棟老式的紅磚建築,看起來有些破敗。
門口停著幾輛漆皮脫落的巡邏車,幾個警察正站在門口抽菸,看起來一切如常。
也許是心理作用,但露娜能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
九點一刻。
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薩博班越野車,毫無征兆地從街角轉了出來。
那輛車很大,很高,車窗上貼著深色的防爆膜,根本看不清裡麵坐著什麼人。
它掛的是一種特殊的聯邦政府牌照。
露娜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是FBI的標配用車。
她在電視上見過很多次。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三輛黑色的巨獸,匍匐到了警局門口。
車門開啟。
十幾個穿著黑色戰術風衣的男人跳了下來。
他們動作乾練,表情冷漠,耳朵上掛著耳機。
雖然穿著便裝,但那種就是要把這裡接管的氣勢,隔著馬路都能感覺到。
領頭的一個男人戴著墨鏡,對著身後的隊員揮了揮手,然後大步走向警局大門。
門口抽菸的那幾個匹茲堡警察似乎想攔一下,但那個領頭人隻亮了一下證件,匹茲堡警察就退開了。
這幫人魚貫而入。
露娜的手伸進了衣服裡,握住了手機。
還冇等她掏出來,街角的另一頭,警笛聲大作。
“嗚——嗚——”
兩輛塗裝成藍白色的賓夕法尼亞州警巡邏車,呼嘯著衝了過來。
它們一個急刹車,橫在了警局門口,擋住了那三輛黑色越野車的退路。
幾個戴著標誌性寬簷帽的警察跳下車,手按在槍套上,神情嚴肅。
州警也來了。
局勢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聯邦的人進去了,州裡的人也來了。
露娜看著這一幕。
她本該害怕,但此刻,她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憤怒。
這些人,這些拿著槍、氣勢洶洶的大人物,他們來這裡是為了抓走那個替窮人出頭的年輕人。
他們想殺了他。
就像他們曾經想殺了這座城市一樣。
“不。”
露娜在心裡說道。
“這是我們的城市。”
“這是我們的人。”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通訊錄中那個唯一的電話。
“路易斯。”
露娜的聲音有些顫抖。
“他們來了。”
“三輛FBI的車,兩輛州警的車。”
“他們進去了。”
“還有……”
露娜的目光轉向側麵的巷子口。
那裡,一輛黑色的裝甲運兵車正緩慢地駛出陰影。
車身上印著白色的SWAT字樣。
“特警隊在側門集結。”
“他們準備動手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了路易斯粗獷的吼聲,背景裡是無數鋼鐵碰撞的聲音。
“收到。”
“乾得好,露娜。”
“在那兒待著彆動。”
露娜結束通話電話。
她看著窗外。
雨開始下了起來。
在那灰濛濛的雨幕中,她彷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引擎轟鳴聲。
匹茲堡的鐵流,正在向這裡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