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羅莎的公寓。
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將正午的陽光隔絕在外。
昏暗的房間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草氣息。
巴尼·羅斯在狹窄的客廳裡來回踱步。
每走幾步,他就會停下來,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弗蘭克。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手裡捏著那個熄滅的菸鬥,一言不發。
“弗蘭克。”
巴尼終於忍不住了。
他停在弗蘭克麵前,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裡奧到底在搞什麼?”
“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了,分局那邊依然冇有任何訊息。”
“這樣一直拖著有什麼意義?他能瞞得了一天,還能瞞一個月嗎?FBI和州警遲早會找上門來的。”
“這種安靜讓我害怕。”
弗蘭克伸出一隻手,對著巴尼示意了兩下。
“坐下。”
巴尼掙紮了一下,最終還是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相信他,巴尼。”
弗蘭克重新把菸鬥叼在嘴裡。
“裡奧說他有計劃。”
“什麼計劃?”
巴尼立刻反問。
“是把他送走?還是讓他頂罪?”
“如果是送走,為什麼不走我們的路子?我們連蛇頭都安排好了!如果是頂罪,為什麼不公開審判?”
“這種偷偷摸摸的扣押,隻有一種解釋——他在待價而沽!”
弗蘭克沉默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裡奧到底想乾什麼,因為裡奧根本冇有告訴他。
他隻是在死撐著這個場麵。
他知道巴尼這群人就像是一堆浸滿了汽油的乾柴,隻要一點火星就能把整個匹茲堡點著。
如果讓他們現在失控,衝上街頭,搞什麼所謂的“救人遊行”,那就真的完了。
他必須把他們鎮住。
“因為他是裡奧·華萊士。”
弗蘭克給出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
他盯著巴尼的眼睛,語氣變得強硬。
“因為他修好了路,因為他讓你的兄弟們領到了工資。”
“就憑這個。”
“閉上你的嘴,等著。”
“巴尼,你給我記住,就算是要搞遊行,要搞暴動,那也必須是在裡奧的命令下進行。冇有他的訊號,誰也不許動!”
巴尼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憤憤地錘了一下大腿,扭過頭去不再看弗蘭克。
弗蘭克重新握緊了菸鬥。
哪怕巴尼的質疑像刀子一樣,他也並不感到惶恐。
他知道裡奧是個賭徒,是個政客,是個會把靈魂賣給魔鬼的人。
但他相信,裡奧是為了換來更大的籌碼,而不是為了換幾塊金幣。
他的心中,潛藏著更大的野心。
所以他在賭。
他在拿自己幾十年的威望,拿整個工會的信任,去賭裡奧·華萊士的良心。
如果輸了。
如果裡奧真的背叛了他們。
匹茲堡的工人聯盟,會在瞬間崩塌。
……
華盛頓特區,裡根大廈。
聯邦調查局總部,網路犯罪科。
“長官。”
一名坐在角落的高階探員舉起了手。
主管大步走了過來。
“發現了什麼?”
“匹茲堡的資料有異常。”
探員指著麵前的螢幕。
螢幕上是一張匹茲堡市區的交通監控網路拓撲圖。
“我們在追蹤路易吉·蘭德爾可能的逃亡路線,但是在匹茲堡的資料流中出現了一個資料黑洞。”
“黑洞?”主管皺眉。
“是的。”探員雙手在鍵盤上飛快操作,“昨天的這十分鐘內,這個區域的所有交通攝像頭,都冇有上傳資料。”
“不僅是交通攝像頭,連周圍幾家便利店的聯網監控,在那十分鐘裡也全部處於離線狀態。”
“這不可能是裝置故障。”探員做出了判斷,“這是人為的物理切斷,有人拔掉了網線,或者是切斷了電源。”
主管眯起了眼睛。
“地方警察在掩蓋什麼?”
如果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種專業級彆的物理遮蔽,通常隻意味著一件事。
那裡有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能不能恢複?”主管問。
“雲端資料冇有了,但我嘗試恢複了其中一個攝像頭在斷網前最後一秒的本地快取幀。”
探員敲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跳出了一張模糊不清的圖片。
畫麵中,一輛匹茲堡警局的巡邏車正停在路邊。
後座的車門開著,一個身影正從車裡出來。
那個身影穿著一件連帽衫,帽子遮住了頭,看不清臉。
“影象增強。”主管下令。
探員啟動了影象處理軟體。
模糊的畫素開始重組、銳化。
那個身影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麵部識彆係統無法鎖定,角度太偏了。”
探員說道。
“但是,我們對比了體態特征和步態分析。”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對話方塊。
匹配度:87%。
疑似目標:路易吉·蘭德爾。
主管看著那個數字。
87%。
在情報界,這就等於確認。
“有意思。”
“他在匹茲堡警察的手裡。”
“他們抓住了頭號通緝犯,卻冇有上報,冇有錄入聯邦係統,甚至還切斷了監控來掩蓋行蹤。”
主管拿起桌上的電話。
“通知外勤組。”
“目標在匹茲堡。”
“有人在藏匿他。”
主管的眼神變得冰冷。
“而且,是官方藏匿。”
……
K街,一棟冇有任何標識的灰色寫字樓,高層會議室內。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一切聲音都擋在外麵,長桌旁坐著七八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他們是全美幾大醫療保險巨頭的首席說客,以及幾位重量級國會議員的幕僚長。
這裡冇有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反而顯得很輕鬆,甚至帶著一種愜意。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的說客站了起來。
他是這次會議的召集人,也是醫療遊說集團的核心人物。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
檔案的標題用黑體字寫著:
《關鍵基礎設施與醫療人員安全保護法案》
“先生們。”
說客的聲音溫和而優雅。
“那個叫路易吉的瘋子,幫了我們大忙。”
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
他們不在乎死了一個CEO。
對於龐大的資本集團來說,CEO隻是一個高階打工仔,死了一個,隨時可以換下一個。
他們在乎的,是如何利用這具屍體,去榨取更大的剩餘價值。
“雖然現在我們確實修改了一些醫保合同條款。”
說客指了指桌上那些報紙,上麵滿是關於“醫療正義”的討論。
“那是因為我們必須讓那些憤怒的窮人先消消氣。”
“如果在這個時候繼續硬碰硬,隻會讓他們更加上頭,這會鼓勵更多的路易吉出現。”
說客冷笑了一聲。
“所以,我們先給他們一點甜頭。我們修改條款,賠付幾個案例,表現出一種‘我們在反思、我們在改進’的姿態。”
“我們要讓那些因為路易吉而沸騰的熱血稍微冷卻一下,讓他們覺得,隻要按規則辦事,還是有希望的。”
“但是,先生們。”
說客的眼神變得陰狠。
“這隻是緩兵之計。”
“我們不能讓這種按鬨分配的邏輯成為常態。”
“所以,我們需要這把更大的鎖。”
說客指著手中的法案草案。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我們要把這次刺殺,定義為國內恐怖主義。”
“要把它變成一次針對國家關鍵基礎設施,也就是醫療體係的恐怖襲擊。”
說客翻開法案的第三頁。
“看看這一條。”
“任何針對醫療機構、保險公司及其從業人員的暴力威脅、網路攻擊、或是煽動性言論,都將被視為危害國家安全的恐怖活動。”
一位議員幕僚長推了推眼鏡,指著其中一行字。
“煽動性言論?這個定義是不是太寬泛了?”
“就是要寬泛。”
說客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一旦法案通過,什麼叫煽動?”
“在網路上揭露我們的拒賠演演算法,算不算煽動仇恨?”
“組織病人去保險公司門口抗議,算不算威脅安全?”
“隻要我們掌握瞭解釋權,這些都可以是恐怖活動。”
說客的眼神變得銳利。
“我們要藉此機會,把所有試圖改革醫保的人,都打成這個惡魔的同夥。”
“我們要用這部法案,把他們的嘴徹底堵上。”
“同意。”
另一位說客舉起了手。
“我會去跟司法委員會的人打招呼,這是一個完美的切入點。”
“我也同意。”
一位幕僚長點了點頭。
“我的老闆正愁找不到攻擊進步派的彈藥,這個法案來得正是時候。”
眾人的目光重新彙聚到那位領頭的說客身上。
“那就這麼定了。”
說客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檔案,將那份法案草案重新裝進了公文包。
“我會把這份草案帶回去,讓法務團隊再仔細打磨一下。我們要確保每一個字都無懈可擊,讓那些自由派律師找不到任何漏洞。”
“各位,等我的好訊息。”
“散會。”
……
賓夕法尼亞州際公路,一輛黑色的轎車在雨幕中疾馳。
裡奧·華萊士獨自坐在駕駛座上,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色塊。
雨刷器在眼前擺動,發出單調的節奏聲。
“你在冒險,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嚴厲,“你現在去費城,這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賭博。你真的想好怎麼跟她說了嗎?你要怎麼樣才能讓她在這個敏感時刻站在你這邊?”
“我冇有彆的選擇,總統先生。”
裡奧踩下油門,車速在濕滑的路麵上提升。
“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不趁著現在路易吉撕開的這道口子衝進去,我們這輩子可能都找不到第二次插手醫療改革的機會了。”
“那個體係太封閉,太堅固了,平時我們連門都摸不到。”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當然知道那有多難。”
“當年我推行新政的時候,我也想把醫療保險納入《社會保障法》。”
“但是美國醫學會的那幫人,他們像瘋狗一樣攻擊我。他們說那是社會化醫療,是對美國自由的毀滅。”
“為了保住養老金製度,我不得不向他們妥協,不得不把醫療這一塊切掉。”
“那是連我都冇能攻破的堡壘,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你隻是個市長,你現在想去攻打它,光靠一個伊芙琳·聖克勞德是不夠的。”
“她是個投機者,不是革命者。她也許會為了利潤幫你一把,但當麵臨真正的壓力,當整個醫療複合體開始反擊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賣掉。”
“你需要更多的幫助,你需要更堅硬的後盾。”
“我知道。”
裡奧看著前方陰沉的天空,費城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我知道她靠不住,我也知道僅憑她不夠。”
“但是,我必須先有她。”
裡奧麵色平靜。
“我已經準備好了。”
“反正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隻要能把這座堡壘炸開,我不介意再當一次魔鬼的合夥人。”
車子駛入了費城的陰影。
暴風雨,即將來臨。
至於未來會怎麼樣,隻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