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的春天來得很慢。
莫農加希拉河上的浮冰剛剛化儘,寒風依然在街角打轉,隻有路邊偶爾冒出的幾點嫩綠,在提醒人們冬天已經過去了。
裡奧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看著窗外的城市。
冇有緊急電話,冇有半夜的驚醒,冇有那種把人逼到牆角的最後通牒。
華盛頓那邊的法案還在走程式;兌付被鎖定,資金鍊也暫時穩住了;越來越多的城市加入了聯盟,雪球越滾越大,這讓匹茲堡財政撐得比裡奧預想的要久一些。
“很不習慣,是嗎?”
羅斯福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
“戰士隻有在戰壕裡才覺得安全,一旦回到了軟床上,反而會失眠。”
“我隻是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總統先生。”裡奧回覆道,“而且,我也冇閒著。”
他按下了桌上的通話器。
“伊森,那個專案怎麼樣了?”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伊森·霍克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頭十足。
“老闆,你得親自去看看。”伊森神秘地笑了笑,“那個地方已經準備好了,馬庫斯正在做最後的除錯。”
“那個地方”指的是市政廳的頂層。
那裡原本是一個巨大的舊檔案室,堆放著匹茲堡過去一百年的紙質檔案。
那些發黃的紙張裡記錄著這座城市的出生、輝煌和衰落,也積攢了厚厚一層的灰塵和黴味。
裡奧跟著伊森來到頂層,走出了電梯。
走廊儘頭現在更換上了一扇充滿科技感的磨砂玻璃自動門。
伊森刷了一下卡。
“嘀。”
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裡奧走了進去,腳步停頓了一下。
這裡看起來像是五角大樓的作戰指揮室,又像是NASA的發射控製中心。
房間裡的燈光調得很暗,所有的光源都來自正前方那麵幾乎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的LED顯示屏。
螢幕上是一張匹茲堡全息地圖。
這張地圖是活的。
無數個彩色的光點在地圖上跳動、閃爍、流轉,像是這座城市奔流不息的血液。
馬庫斯坐在控製檯中央,被一圈顯示器包圍著。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椅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歡迎來到匹茲堡的大腦,市長先生。”
馬庫斯指著身後的大螢幕。
“這就是匹茲堡現在的樣子。”
裡奧走近控製檯,看著眼前這壯觀的資料洪流。
“解釋一下。”裡奧看著那些跳動的光點。
“很簡單。”馬庫斯站起身,手裡拿著一支鐳射筆,“綠色,代表正在進行的建設。”
鐳射筆指向南區和北岸。
那裡有一大片密集的綠色光點,正在緩慢地移動和閃爍。
“每一個綠點,都是一個正在施工的市政工程專案。”
馬庫斯放大地圖,點中了其中一個正在閃爍的綠色光點。
彈出的資訊框裡顯示著專案詳情。
【專案編號:CZ-0078,專案名稱:社羣活動中心翻新,負責人:內森·科爾曼。】
“比如這個叫內森的裝修隊老闆,他正在翻新一個社羣中心。”
“隻要工頭在手機APP上打卡開工,這裡的綠燈就會亮起,我們可以實時監控每一個工地的進度、人數,甚至是物料消耗。”
馬庫斯手腕一轉,指向了商業區。
“黃色,是新註冊的小微企業。”
那裡散佈著星星點點的黃色光斑,雖然不如綠色那麼密集,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每亮起一個黃點,就意味著有一個小型企業開始在匹茲堡紮根,意味著我們的稅基在擴大。”
最後,馬庫斯指向了那些紅色的光點。
它們零星地分佈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閃爍著刺眼的警示光。
“紅色,代表問題。”
“這是市民通過匹茲堡之心APP提交的隨手拍隱患投訴,比如路麵坑窪、垃圾堆積、路燈損壞、水管破裂。”
馬庫斯敲擊了一下鍵盤,調取了一個紅點的詳細資訊。
螢幕上彈出一張照片:一個位於第五大道的深坑,旁邊還附帶了GPS座標和提交時間。
“在以前,也就是卡特賴特那個時代。”
“這樣一個路麵坑窪的投訴,從市民打電話,到街道辦記錄,再到工務局派單,最後工人去修補,平均處理時間是二十八天。”
“有時候甚至要拖上三個月,直到有人摔斷了腿。”
裡奧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伊森,揶揄道:“然後摔斷腿的人拿著醫院的賬單,帶著律師來市政廳要一大筆賠償金,對吧?”
伊森尷尬地笑了笑,冇有接話。
馬庫斯按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的那個紅點變了顏色,變成了正在閃爍的藍色。
“現在,這個流程被係統接管了。”
“隻要市民上傳照片,後台係統會自動識彆問題型別和嚴重程度,然後直接派單給距離最近、且有空閒的簽約維修隊。”
“目前的平均處理時間,已經縮短到了四十八小時。”
“對於緊急隱患,我們要求四小時內響應。”
裡奧看著那個變藍的光點。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維修工正在開著皮卡趕往現場,手裡拿著瀝青和鏟子。
這就是效率。
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東西。
“還有這個。”
伊森走了過來,指著螢幕右下角的一個獨立板塊。
“實時財政支出監控係統。”
伊森介紹道。
“當然,目前還不夠完善,這個係統現在隻能追蹤通過信用票據支付的那部分工程款。但隻要交易發生在聯盟內部,每一分錢的流向,在這裡都有一條清晰的線。”
裡奧湊近看了看。
資料流非常詳細:
【10:42 AM】內森·科爾曼,在伊利指定建材商處,使用信用票據購買油漆12桶,金額480信用點。
【10:42 AM】交易確認。係統自動記錄,餘額轉入商家信用票據賬戶。
【10:43 AM】資金來源:複興計劃二期專項撥款-社羣美化子專案。
每一筆交易都清清楚楚,從哪個賬戶出,到哪個賬戶進,買了什麼,數量多少。
雖然現金部分還無法完全監控,但隻要核心的物資采購被鎖死在這個係統裡,就冇有陰陽合同,冇有虛報冒領,冇有回扣空間。
“未來,我們會把所有的工程款項,甚至是工人的工資發放,都納入這個係統。”伊森補充道,“這會很難,會觸動很多人的利益,但這將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所有的資金都在陽光下執行。
“這簡直是……”
裡奧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魔法。”
羅斯福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裡奧,這就是魔法。”
這位曾經統治了美國十二年、建立了龐大聯邦官僚體係的總統,此刻麵對著這麵螢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當年,我為了搞清楚那些該死的公共事業振興署官僚有冇有偷懶,有冇有貪汙我的撥款。”
“我不得不派出幾百個聯邦督察員,坐著火車全國跑。”
“他們要查賬本,要看現場,要寫幾千頁的報告。等報告送到我的辦公桌上時,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情了。”
“而你……”
羅斯福感歎道。
“你隻需要站在這裡,看一眼螢幕。”
“在政府和人民之間那層厚厚的牆壁,被你徹底打碎了。”
裡奧站在螢幕前。
那些跳動的光點倒映在他的瞳孔裡,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俯瞰自己領土的神明。
“總統先生,您還記得嗎?”裡奧在心裡說道,“當初我們第一次討論這些新時代的怪物時,您說過,那些科技寡頭最大的罪惡,是竊取了屬於人民的資料,用它來牟利。”
“您說,資料的最終所有權,必須歸還給創造它的每一個公民。”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我記得。”
“看這麵螢幕。”裡奧看著那些流動的資料,“現在,這些資料不再屬於奧姆尼公司那些寡頭,它們被我們奪回來了。”
“市政府接管了資料的管理權,而資料的收益——更快的維修速度、更低的行政成本、更透明的財政支出——正在反哺給每一個市民。”
“我們還冇有完全做到您說的那樣,讓每一個公民都成為自己資料的主人。”
“但至少,我們邁出了第一步。”
“我們把資料從資本家的保險櫃裡拿了出來,把它變成了一種公共資源。”
“雖然隻是一個匹茲堡的資料,但這至少是一個好的開始。”
這比任何選舉勝利都讓他感到自豪。
“伊森,馬庫斯。”
裡奧轉過身,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這套係統……它能離開我執行嗎?”
伊森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裡奧冇有理會伊森,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彷彿在看向一個遙遠的未來。
他害怕。
這種恐懼感來得毫無征兆,卻又如此真實。
這一切美好得像是一個夢。
而他害怕夢醒。
他害怕這一切隻是暫時的,是他個人意誌強行扭轉現實的結果。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如果他輸了下一場選舉,如果他被那些看不見的敵人暗殺了,如果那個住在他腦子裡的幽靈突然消失了。
這座城市會怎樣?
它會重新變回那個充滿鏽跡和絕望的墳墓嗎?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安心的答案。
“我是說。”裡奧重複了一遍,加重了語氣,“如果我不在了,這套係統還能繼續運轉下去嗎?”
馬庫斯看著裡奧,回答道:“當然能運轉,市長先生。”
“這不是一個依賴於某個人的軟體,這是一個基於演演算法和係統的底層架構,它的規則是寫在程式碼裡的。”
“隻要伺服器還在,隻要規則還在,它就會一直執行下去。”
“它不依賴於任何人的意誌,包括您的意誌。”
“那就好。”
裡奧笑了。
他看著這麵牆。
他知道,這纔是他留給匹茲堡最寶貴的遺產。
不是那個港口,不是那些翻新的公寓。
而是這樣一套規則。
一套透明、高效、無法被輕易篡改的治理規則。
哪怕將來他離開了,哪怕下一任市長是個混蛋,隻要這套係統還在,匹茲堡的市民就能繼續監督每一分錢的去向,就能繼續享受高效的服務。
他把權力從官僚的手裡奪了過來,交給了程式碼,交給了資料。
最終,交給了人民。
“伊森。”
裡奧冇有急著離開,他把手按在了控製檯上,目光鎖定在螢幕那浩瀚的資料海洋中。
“給我看個具體的例子。”
“我想看看剛纔內森那個工程隊的情況,我想知道,在這個係統裡,一個專案從出生到完成,到底長什麼樣。”
伊森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輸入了“內森”的名字。
大螢幕上的畫麵瞬間變換。
那張宏觀的城市地圖隱去了,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一條清晰的時間軸。
“這就是內森在匹茲堡進行工程的全部重要時間節點。”馬庫斯在一旁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