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南區,一棟有些年頭的紅磚排屋裡。
內森·科爾曼坐在餐桌前,那雙佈滿老繭和細小傷口的大手正捧著一隻馬克杯。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上,眉頭緊鎖,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紋。
“爸,隻需要點選一下。”
坐在對麵的兒子把滑鼠推到了內森手邊。
螢幕上顯示的是匹茲堡市政府最新上線的“陽光采購平台”。
頁麵設計簡潔,隻有幾個輸入框:專案名稱、施工方案摘要、報價、預計工期。
專案是“第十二街區社羣活動中心翻新工程”。
這是一個不大的活兒,換地板,刷牆,修補漏水的屋頂。
對於內森這種乾了三十年裝修的老手來說,閉著眼睛都能算出需要多少料,多少工時。
但他遲遲冇有動。
“冇用的,山姆。”內森把身體向後靠去,椅背發出嘎吱的聲響,“這種市政工程從來都不屬於我們,這都是內定好的。”
內森太清楚這裡的規矩了。
過去十年,他接的所有活兒都是二手甚至三手的。
中標的永遠是那些穿著西裝、連錘子都不會拿的大公司。
比如琳達·羅西議員的小舅子開的那家建築公司。
那些人拿走利潤的大頭,然後把骨頭扔給內森這種小包工頭。
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還要被拖欠工程款。
“現在不一樣了。”山姆指著螢幕上那個醒目的市徽,“這是裡奧·華萊士的新政,電視上說了,任何註冊企業都可以競標,冇有任何門檻。”
“政客的話你也信?”內森冷哼一聲,“他們隻是把門檻藏起來了。以前是看誰送的信封厚,現在估計是看誰填的表格多。”
“冇有表格,爸。”
山姆直接操作滑鼠,點開了資質認證一欄。
係統瞬間彈出了綠色的對勾。
“看見了嗎?係統自動調取了你的納稅記錄和過往的商業信用分。你的信用評級是A,完全符合要求。”
內森愣了一下。
這個係統直接讀取了他在稅務局留下的那些繳稅的記錄。
“輸入報價吧。”山姆催促道。
內森猶豫了片刻。
他看著那個遊標在金額欄裡閃爍。
他算過這筆賬。
材料費,人工費,加上一點合理的利潤。
五萬八千美元。
這是他的底價。
如果按照以前的規矩,他至少要報八萬,因為其中兩萬要用來打點上下關係,或者留給那箇中標的大公司抽成。
“五萬八。”內森報出了數字。
“這麼低?”山姆有些驚訝,“以前不是都報八萬嗎?”
“以前那是為了餵飽那群吸血鬼。”內森嘟囔著,“如果這個係統真的像他們說的那麼乾淨,五萬八我就能乾,而且能乾得比誰都好。”
山姆輸入了數字。
點選“提交”。
螢幕上彈出一個綠色的對話方塊:“投標成功,正在進入稽覈流程。”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內森看著螢幕,心裡卻依然冇什麼底。
他覺得這太兒戲了,就像是在網上買了一雙鞋子一樣簡單。
他不相信政府的活兒能這麼乾。
……
同一時間。
市政廳二樓,采購辦公室。
鮑勃坐在采購員米勒的對麵。
他是個身材肥碩的承包商,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西裝釦子被肚子撐得緊繃,隨時可能崩開。
鮑勃把一個厚厚的信封推到了米勒的手邊,動作熟練而自然。
“老規矩,米勒。”鮑勃笑著,露出一口煙漬牙,“社羣中心的那個翻新工程,我看了。報價八萬五,其中百分之五是你的辛苦費,還有百分之十是給上麵的。”
米勒看著那個信封,嚥了一口唾沫。
他是這裡的老員工了,這種交易他做過無數次。
那個信封裡的現金足夠他給老婆買個新包,或者換台新電視。
但他冇有伸手。
不僅冇伸手,他還把身體往後縮了縮,彷彿那個信封是馬上就要爆炸的炸彈。
“拿回去,鮑勃。”米勒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套行不通了。”
“行不通?”鮑勃挑了挑眉毛,“彆開玩笑了。市長換了,難道規矩也換了?裡奧·華萊士也是要吃飯的。嫌少?我們可以再談。”
“不是錢的問題。”
米勒指了指麵前的電腦螢幕。
“是這個該死的係統。”米勒的聲音壓得很低,“從那個瘋子市長上任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搞這個東西。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是個笑話,阻力大得要命,冇人配合。”
米勒嚥了口唾沫,身體前傾。
“但是上週,它正式落地了。有幾個不信邪的,想繞過係統搞小動作,現在還在市政調查辦公室接受調查呢。”
“我不信。”鮑勃不屑地撇撇嘴,“電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我的標書輸進去,我不信它能吐出來。”
鮑勃把他的U盤扔給米勒。
“輸進去。八萬五,這可是包含了一流服務的價格。”
米勒猶豫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信封,又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不行,鮑勃。”米勒搖了搖頭,“如果係統被打回,我也會收到警告。三次警告,我就得滾蛋。”
“一次警告而已,怕什麼。”鮑勃把那個信封又往前推了推,甚至解開了封口,露出了裡麵一疊綠色的鈔票,“不管成不成,這筆錢都是你的。一次警告,換一輛新摩托車,值了。”
米勒看著那些錢,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且,他也想親眼看看,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係統,到底有多厲害。
八萬五的報價,隻比合理價高了不到百分之二十,在以前,這根本不算什麼。
他伸手,把那個信封塞進了抽屜裡。
“就一次。”米勒說道。
他插上U盤,開啟了那個名為“匹茲堡市政采購智慧管理係統”的後台。
匯入標書。
輸入金額:85000美元。
回車。
螢幕並冇有像往常那樣彈出“錄入成功”的綠色提示。
整個螢幕瞬間變紅。
一個巨大的警告框彈了出來,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滴”聲。
【異常預警:高風險阻斷】
【該報價高於區域同類工程市場基準價18.5%。】
【根據《匹茲堡財政透明法案》第12條,係統判定該標書存在溢價欺詐風險。】
【操作已凍結,該次投標已被自動駁回。】
【警報:該次操作記錄已自動抄送至市政調查辦公室及審計部門。】
鮑勃瞪大了眼睛,看著螢幕上那行紅字。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鮑勃結結巴巴地問道,“市場基準價?它怎麼知道基準價是多少?”
“它知道。”米勒無奈地解釋道,“這個係統連線了匹茲堡的大資料。它知道現在的油漆多少錢一桶,水泥多少錢一噸,人工多少錢一小時,它甚至能算出你鋪這塊地板需要多少顆釘子。”
“你的報價裡有兩萬多塊錢的水分,係統一眼就看出來了。”
米勒指了指那個“已抄送審計部門”的字樣。
“而且,鮑勃,你現在有麻煩了。你的這次報價被記錄在案了,如果再出現兩次類似的情況,你的公司就會被列入黑名單,永久禁止參與匹茲堡的市政工程。”
鮑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伸手想去拔U盤,想把那個信封收回來。
“那……那我改個價?我報六萬?”
“晚了。”米勒攤手,“這是單次競價係統,你隻有一次機會。你出局了。”
米勒看著一臉呆滯的鮑勃,拿起信封,在手裡掂了掂。
“這筆錢我收下了,鮑勃。”米勒的語氣很平靜,“接下來市政調查辦公室的人會來找我談話,這筆錢,算我的精神損失費,正好夠我出去度個假。”
他把信封塞進口袋,站起身,拍了拍鮑勃肥碩的肩膀。
“走吧,鮑勃。”
“匹茲堡變天了。”
“你那套老規矩,不好使了。”
……
內森家。
餐桌上的燉牛肉已經徹底涼透了。
內森還在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他其實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剛纔那五分鐘的衝動過去後,理智告訴他,這種好事輪不到他。
“吃飯吧,爸。”山姆合上書本,“反正我們也試過了。”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從電腦音箱裡傳出來。
那是郵件到達的聲音。
內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螢幕中央彈出了一個新的對話方塊。
隻有一行簡單的文字。
【恭喜您,中標。】
【中標金額:58000美元。】
【請於24小時內點選確認,電子合同將傳送至您的郵箱。首筆預付款(30%)將在合同簽署後2小時內打入您的賬戶。】
內森揉了揉眼睛。
他又揉了一次。
那個綠色的對話方塊依然在那裡,冇有消失。
“中了?”
內森的聲音有些顫抖。
“爸!我們中了!”山姆興奮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了父親的肩膀,“我就說能行!我就說這個係統是公平的!”
內森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他乾了一輩子的裝修,跟各種各樣的工頭、中介、官員打過交道。
他習慣了遞煙,習慣了賠笑,習慣了被剋扣,習慣了等待那些永遠不準時的支票。
他以為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窮人要想以此謀生,就得跪著。
但今天,他隻是坐在自己家的餐桌前,敲了一下鍵盤。
一份價值五萬八千美元的政府合同,就這樣落在了他的手裡。
冇有中間商,冇有回扣,冇有那些令人作嘔的飯局。
內森伸出手,摸了摸螢幕上的那個“確認”按鈕。
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冰冷的,但他的心卻熱得發燙。
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座城市變了。
那個坐在市政廳裡的年輕市長,冇有騙人。
在這個新的匹茲堡,老實乾活的人,真的能贏。
內森轉過頭,看著兒子。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舒展的笑容。
“山姆,去把那瓶藏在櫃子裡的好酒拿出來。”
內森說道。
“今晚,我得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
“慶祝咱們能站著把錢掙了。”
山姆撇了撇嘴:“爸,我還不到法定喝酒年齡。”
“那就去買點你喜歡的東西吃。”內森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去街角那家新開的麪包店怎麼樣?我聽說那裡的羊角麪包不錯。”
“新麪包店?”山姆有些驚訝,“什麼時候開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這兩天吧。”內森聳了聳肩,“這個社羣現在一天一個樣,誰知道明天又會冒出什麼新玩意兒。”
山姆接過錢,眼睛亮了起來。
他抓起外套,像一陣風一樣衝出了家門。
……
布魯克林區第四大道102號。
就在兩週前,這裡還是一家倒閉的雜貨鋪,窗戶上積滿了灰塵,門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廣告。
但現在,巨大的玻璃窗擦得鋥亮,可以看到裡麵暖黃色的燈光。
門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質招牌:“莎拉烘焙坊”。
山姆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黃油與焦糖的甜膩香氣撲麵而來,讓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一個穿著白色圍裙的年輕女人正站在櫃檯後,忙碌地打包著麪包。
“歡迎光臨。”
女人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她就是莎拉·米勒。
就在一個月前,她還是一個為了生計發愁的單親媽媽。
現在,她是這家小店的老闆。
山姆看著玻璃櫃裡那些金黃色的牛角包和撒著糖霜的甜甜圈,感覺自己的口水快要流出來了。
“我……我要一個巧克力羊角包,還有一個蘋果派。”山姆指著櫃檯。
“好嘞。”
莎拉麻利地把點心裝進紙袋,遞給山姆。
“一共是5美元。”
山姆掏出父親給的錢,接過那個溫熱的紙袋,迫不及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羊角包。
酥脆的外皮在嘴裡裂開,濃鬱的巧克力醬瞬間包裹了味蕾。
“太好吃了。”山姆含糊不清地說道。
莎拉看著這個半大小子狼吞虎嚥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她看著店裡那些排隊的顧客,看著窗外那條乾淨整潔的街道。
想起了一個月前,自己在家裡那戰戰兢兢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