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一間在K街寫字樓頂層的會議室。
房間中央,幾位共和黨的資深參謀和策略專家正圍坐在一張圓桌旁。
牆上的大螢幕正在播放裡奧·華萊士在匹茲堡新聞釋出會上的演講回放。
畫麵裡,那個年輕的市長正慷慨激昂地揮舞著手臂,談論著新市民、土地信托、工作替代毒品這些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的概念。
“暫停。”
一個聲音在黑暗的放映室裡響起,畫麵定格在裡奧那張自信的臉上。
燈光亮起。
理查德·泰勒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他已經盯著這個年輕人的演講視訊看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放映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聲。
坐在他對麵的幾位策略師打破了沉默。
“這很難辦。”一個年輕的分析師率先開口,“他承認了問題的存在,然後給出了一個看起來正在實施的解決方案。”
“冇錯。”另一位負責輿情監控的專家補充道,“而且他的個人形象太乾淨了,冇有任何緋聞,冇有任何稅務問題,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聽著這些泄氣的話,泰勒重新戴上了眼鏡。
他知道,這些抱怨都是說給自己聽的。
下屬在做事之前總是習慣性地強調困難,既是為了抬高自己的價值,也是為了將來萬一失敗了能有個台階下。
他需要站出來,給這群人指明方向。
“聽聽,聽聽。”
泰勒發出一聲嗤笑。
“你們在說什麼?解決方案?形象乾淨?”
“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如果我還在大學裡讀著那些關於集體主義和社會工程學的理想國讀本,我可能會被他感動得熱淚盈眶。”
“但是,先生們,彆被表象迷惑了。”
“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詭辯。”
“他在撒謊。”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接過了話頭。
他是傳統基金會的資深研究員,也是共和黨在經濟政策上的大腦之一。
“關於移民和勞動力,他在偷換概念。”
“他在電視上說,他正在解決難民危機,他在給那些非法移民發身份卡,讓他們進工廠。”
“聽起來很高尚,很人道,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
研究員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來自聯邦勞工部的內部調研報告。
“看看這些資料。”
“匹茲堡在過去三個月裡吸納的上萬名新工人,真的是那些從邊境線上翻牆過來的難民嗎?”
“不。”
“他們絕大多數來自底特律,來自克利夫蘭,來自托萊多。”
“他們是熟練的裝配工,是高階操作員。”
“裡奧·華萊士在玩文字遊戲。”
“他把這群本來就是美國公民、本來就擁有高技能的藍領工人,包裝成了新市民。”
“他用高薪和福利把這些彆的城市的優質勞動力虹吸到了匹茲堡,然後轉過頭來告訴全世界,這是他包容移民政策的勝利。”
“這簡直是強盜邏輯。”
泰勒點了點頭,眼神陰鷙。
“還有住房問題。”
“他說市場失靈了,所以政府要進場,要搞土地信托,要限製房租。”
“這聽起來像是保護窮人。”
“但我們要問一個問題:當他把這幾萬名外地工人像沙丁魚一樣塞進匹茲堡的時候,當地的住房市場會發生什麼?”
“供給是有限的。”
“不管他怎麼搞那個所謂的廉租房,房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當大量人口湧入,而土地被政府鎖定,無法自由交易的時候,黑市就會誕生。”
“那些冇有拿到廉租房資格的人怎麼辦?那些原本的中產階級怎麼辦?”
“他們會發現,在那個所謂的非盈利體係之外,自由市場的房租會因為資源稀缺而飆升到天上去。”
“他正在製造一個新的特權階級,就是那些住在政府公屋裡的人。”
“至於毒品和治安……”
坐在角落裡一直冇說話的一個男人開口了。
他曾是紐約的一名資深檢察官,現在是共和黨的法律顧問。
“這就是最典型的左派幼稚病。”
“一兩個人,或許你可以用這種保姆式的方法去感化他們,去盯著他們每天早上做尿檢。”
“但是當成千上萬的癮君子聚集在工地上,當他們發現隻要稍微動點手腳就能騙過尿檢,或者隻要稍微鬨一鬨就能拿到那一半的工資時。”
“那個工地就會變成最大的毒品交易市場,管理成本會呈指數級上升。”
“誰來監督那些監督者?誰來保證那些發工資的人不被收買?”
“他在試圖用行政手段去解決一個複雜的社會病理學問題。”
前檢察官搖了搖頭。
“這註定會失敗。而且,當失敗來臨,當犯罪率反彈的時候,他會發現他那套不抓捕的理論,隻會讓無辜的市民付出血的代價。”
最後,話題回到了那個關鍵的命題,信任。
泰勒指著定格畫麵上的裡奧。
“他說他在重建信任。”
“他說政府應該像服務者一樣思考。”
“這恰恰是他最危險的地方。”
泰勒的聲音變得嚴肅。
“他在挑戰美國的根基。”
“這個國家的立國之本,就是對權力的警惕,是對大政府的不信任。”
“我們相信個人奮鬥,相信自由市場,相信每個人對自己負責。”
“但裡奧·華萊士在告訴人們,彆信那一套了,把你們的命運交給我吧。”
“我會給你們房子,給你們工作,幫你們戒毒,甚至幫你們帶孩子。”
“他在試圖建立一個全能的政府。”
“他在用福利換取自由。”
“這不叫重建信任,這叫收買靈魂。”
“如果讓這種思潮蔓延開來,如果讓選民們習慣了這種餵養式的治理模式。”
“那麼,美國精神就死了。”
“我們將變成一個由巨嬰組成的國家,永遠等待著像他這樣的獨裁者來發糖果。”
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些共和黨的精英們,精準地剖析了裡奧這套“匹茲堡模式”背後的每一個漏洞和隱患。
他們看穿了裡奧的詭辯,看穿了他的包裝。
但是,看穿並不等於能解決。
“問題是,”一直冇說話的研究員歎了口氣,“現在選民們吃這一套。”
“那些丟了工作的藍領,付不起房租的年輕人,他們纔不管這是不是詭辯,是不是長久之計。”
“他們隻看到了眼前的利益。”
“民主黨的民調資料說明瞭一切,他們在賓夕法尼亞的支援率已經處於優勢位置。”
“如果我們不能找到一個有效的反擊策略,下一次大選,我們在鐵鏽帶就要全線崩潰了。”
眾人的目光重新集中到了泰勒身上。
作為共和黨的頂級策略師,他是來解決問題的。
泰勒關掉了螢幕。
“先生們,冇必要驚慌。”
“我看過了那個所謂的《國家戰略供應鏈韌性法案》的草案,也分析了華萊士的所有演講。”
“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很會煽動情緒。他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救世主,一個敢於挑戰風車的堂吉訶德。”
“但是,隻要我們剝開那層漂亮的情懷外衣,就會發現裡麵全是問題。”
泰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馬克筆。
“他的法案,邏輯混亂,充滿漏洞,在輿論戰場上,優勢在我們這一邊。”
一名年輕的資料分析師,西蒙斯,看著手中的平板電腦,眉頭緊鎖:“泰勒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資料不會撒謊。”
“華萊士的培訓計劃確實提高了工人的技能水平,這在統計學上是正向的,我們如果直接攻擊他的培訓計劃,會不會被選民認為我們是在冇事找事?”
泰勒盯著西蒙斯。
“西蒙斯,你還在用那個常青藤盟校的腦子思考問題,這就是為什麼你總是對付不了那些泥腿子。”
“聽著,工人要的是工作,是薪水,是下班後的一瓶啤酒。他們不需要誰來告訴他們,你不夠好,你需要接受再教育才能適應這個新世界。”
泰勒說道:“華萊士所謂的培訓計劃,本質上是一種傲慢。”
“他在告訴那些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十年的男人,你們過時了,你們的技術是垃圾,你們必須按照我設定的標準,重新學習怎麼當一個合格的螺絲釘。”
“這不再是雇傭關係,這變成了教育關係。”
“他把生產者變成了被教育者。”
“而我們要告訴那些藍領,華萊士根本看不起你們,他覺得你們蠢,覺得你們落後。他在剝奪你們作為熟練工人的尊嚴,他在強迫你們變成他那個烏托邦裡的乖學生。”
“這纔是對藍領尊嚴最大的侮辱。”
公關主管庫珀點了點頭,他似乎抓住了泰勒的思路:“所以,我們不攻擊培訓本身,我們攻擊他的態度,攻擊那種我知道什麼對你最好的精英主義嘴臉。”
“正確。”泰勒讚許地點了點頭。
“再看看那個所謂的社羣複興。”泰勒繼續說道,“華萊士把街道掃乾淨了,把牆壁畫滿了壁畫,甚至引進了咖啡館和畫廊。”
“但在一個煤礦工人的眼裡,這意味著什麼?”
庫珀遲疑了一下:“意味著……生活環境變好了?”
“錯!”泰勒猛地敲擊白板,“意味著士紳化,意味著入侵。”
“那些喝著昂貴手衝咖啡、談論著後現代藝術的年輕人湧入了他們的社羣。房租在漲,物價在漲,原本屬於工人的廉價酒吧被改成了素食餐廳。”
“這對於原本的居民來說,不是複興,是清洗。”
“我們要利用這種恐懼。我們要告訴他們,華萊士帶來了一種東西海岸精英的文化入侵。”
“他想消滅你們的生活方式,想把你們的社羣變成另一個布魯克林或者舊金山。”
“他在用你們的稅金,替那些外來者修遊樂場,等到一切都建好了,你們就會發現,自己已經住不起這個曾經屬於你們的家了。”
西蒙斯點了點頭:“這是在異化選民的階層屬性。”
泰勒在白板上繼續寫下第三點。
“華萊士的法案裡充滿了數學模型、供應鏈理論、分散式賬本技術,這些詞彙很高階,很專業。”
“這正是他的死穴。”
泰勒看著在座的精英們。
“美國人民厭倦了專家。他們厭倦了那些告訴他們‘通脹是暫時的’經濟學家,厭倦了那些告訴他們‘全球化對你有好處的’學者。”
“我們要誘發一種常識對抗精英的道德優越感。”
“我們要告訴選民,你們的直覺是對的,如果一件事需要用兩百頁的數學公式來證明它是有利的,那它通常就是個騙局。”
“相信你們的常識,相信你們眼睛看到的。那個年輕人試圖用複雜的術語來矇蔽你們,掩蓋他掏空國庫的事實。”
“我們要把無知包裝成純樸,把專業定義為欺詐。”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每個人都在瘋狂記錄,這是老闆在定下後續的工作基調。
泰勒說道:“華萊士總是說他在服務人民,但看看他在做什麼?”
“他在重新設計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在規定人們該乾什麼工作,該住什麼樣的房子,甚至該怎麼花錢。”
“我們要攻擊他身份的合法性,我們要問選民,你們選他是為了讓他來當管家,還是為了讓他來當上帝?”
“他把人民當成了實驗小白鼠,他在匹茲堡搞的那個樣板間,就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他在拿市民的生活去驗證他們那個瘋狂的社會理論。”
“這是一個牧羊人對羊群的態度,而不是一個公仆對主人的態度。”
“還有最後一點,是最致命的。”
泰勒轉過身,背靠白板,雙手抱胸。
“在華萊士的法案裡,錢都流向了哪裡?”
“我們要利用工人階級對公平最樸素的認知:誰流汗,誰拿錢。”
“我們要告訴他們,華萊士所謂的產業升級,實際上是一場資源劫掠。”
“錢冇有流向那些在流水線上累斷腰的工人,也冇有流向那些滿手油汙的卡車司機。”
“錢流向了那些坐在空調房裡寫程式碼的人,流向了那些搞管理的精英。”
“他把屬於勞動者的財富,轉移給了那些腦力勞動者。”
“這是對勞動價值的背叛。”
泰勒精準地捕捉到了鐵鏽帶選民心中最敏感、最脆弱、也最容易被煽動的那根神經。
“這就是我們的戰略。”
泰勒扔下手中的馬克筆,筆在桌麵上滾了兩圈,停了下來。
“我們隻需要把他說過的話,把他要做的事,原原本本、放大十倍地展示給美國人民看。”
“讓選民們自己去判斷,他們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美國。”
“是那個鼓勵懶惰、縱容犯罪、政府包辦一切的社會主義烏托邦?”
“還是那個崇尚自由、保護私產、相信個人奮鬥的偉大的美利堅?”
房間裡的空氣開始流動,興奮開始充斥這些人的身體。
這些共和黨的精英們,重新找回了他們的武器。
“先生們,準備工作吧。”
“去聯絡媒體,去動員我們的基層組織,去準備聽證會上的質詢稿。”
“我們要打一場硬仗。”
泰勒走到窗前,看著華盛頓那璀璨的夜景。
遠處的國會大廈在夜色中巍峨聳立,那是權力的象征,也是鬥爭的中心。
“鬥爭,纔是這個國家的主旋律。”
“建國兩百多年來,我們一直在鬥爭。聯邦黨與反聯邦黨,北方與南方,自由派與保守派。”
“這種鬥爭不是內耗,這是篩選,是磨礪。”
“隻有在最激烈的碰撞中,隻有在兩種截然不同的價值觀的衝突中,真正符合這個國家利益的道路纔會顯現。”
“華萊士和墨菲代表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嘗試,他們試圖把歐洲那種失敗的大政府模式移植到這片自由的土地上。”
“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我們要通過這場鬥爭,讓人民看到真正的危機,看到真正的選擇。”
“我們要證明,自由的代價是永恒的警惕。”
“而我們,就是這個國家的守夜人。”
泰勒整理了一下領帶,眼神堅定而冷酷。
“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