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三樓,市長辦公室的大門被關上。
外麵的喧囂、記者的鎂光燈、左翼學者的讚美,統統被隔絕在那扇厚重的大門之外。
房間裡恢複了安靜。
伊森和薩拉已經離開,去處理後續的媒體通稿和行程安排。
辦公室裡隻剩下裡奧一個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那裡擺放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檔案。
一份是剛纔伊森手裡的檔案夾,裡麵的檔案原本是準備用於向媒體彙報樣板間專案的財務情況。
那上麵的圖表色彩鮮豔,增長曲線昂揚向上,每一個資料都在歌頌這場社會實驗的偉大成功。
而在它的旁邊,是另一份不加修飾的內部財務報表。
裡奧拿起那份真實的報表,看著上麵那個“-65%”的投入產出比。
裡奧緩緩開口,似乎是在說給自己,又像是在說給腦中的羅斯福。
“-65%意味著我們在這個街區每投入1美元的財政資金,隻能產生0.35美元的經濟效益。”
“剩下的0.65美元,全部蒸發了。”
“那是被低效率、過度福利和行政損耗吃掉的部分。”
“這根本不是經濟迴圈。”
“這是在燒錢。”
“我們在這個街區建立了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但維持這個烏托邦的燃料,是匹茲堡財政。”
“這個街區就像是一個插著呼吸機的重症病人,看起來麵色紅潤,其實全靠輸血。”
“一旦輸血停止,哪怕隻是一天,這裡就會立刻崩潰。”
這就是桑德斯的方案。
這就是他們在那個街區搞出來的奇蹟。
如果不看賬本,那裡確實是天堂。
人人有工作,房租便宜,孩子免費上學。
但賬本不會撒謊。
裡奧看到了這種模式背後那不可持續的巨大代價。
他實際上是在用全市納稅人的未來,來供養這個樣板間。
“這就是代價,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你想在這裡建立一個耶路撒冷,一個讓全美進步派朝聖的地方。”
“但聖地從來都是昂貴的。”
“你是在建設一種景觀。”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證明桑德斯的理論是正確的,為了證明綠色新政是可行的。”
“這是一種政治廣告。”
“如果你去問一個廣告公司,他們花幾百萬拍一支超級碗廣告的投入產出比是多少,他們會告訴你,那是負的。”
“但隻要這支廣告能把產品賣出去,那就是值得的。”
“現在,匹茲堡就是這支廣告。”
“那個還冇通過的二十億美元法案,就是我們要賣的產品。”
裡奧很清楚,那些興奮的媒體正在讚美這裡的空氣,讚美這裡的人性光輝。
他們看不到那個-65%的數字,或者即使看到了,他們也會選擇性無視。
因為他們需要這個夢。
桑德斯需要這個夢。
甚至連裡奧也需要這個夢。
“總統先生。”裡奧在腦海中問道,“您早就知道會這樣,對嗎?”
“您早就知道,桑德斯的這套理論在現實中根本跑不通。”
“裡奧,丹尼爾·桑德斯是個好人。”
羅斯福緩緩說道。
“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他真的關心那些窮人,真的痛恨那些貪婪的資本家。”
“但是他是個分配者,不是創造者。”
“他的所有理論,都建立在一個美好的假設之上。假設這個國家擁有無限的錢,或者假設隻要我們去征稅,富人就會乖乖交出他們所有的財富來填補這個窟窿。”
“他認為隻要把錢分下去,問題就解決了。”
“但現實是殘酷的。”
“錢是有限的。”
“富人是會跑的。”
“而人性是懶惰的。”
羅斯福指引著裡奧的視線,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山丘區。
“看看那些掃大街的工人。”
“以前,市政環衛公司雇傭一個人就能掃完的街道,現在你雇了四個人。”
“他們拿著高於市場價的工資,乾著四分之一的活。”
“你以為你解決了失業?不,你隻是在製造另一種形式的福利依賴。”
“當工作失去了競爭,效率就會消失,當效率消失,財富的創造就會停止。”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這是一朵溫室裡的花,裡奧。”
“它很美,很嬌貴,讓人看了就心生嚮往。”
“但你不能指望把整個阿巴拉契亞山脈都變成溫室。”
裡奧聽著這番話,看著桌上的報表。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這是路線的問題。
如果他真的按照這套模式走下去,匹茲堡不會複興,隻會變成一個依靠外部輸血才能存活的福利院。
“所以……”
裡奧抬起頭:“我們必須清醒一點。”
“這個試點,隻能是個試點。”
“它是一個放在櫥窗裡給華盛頓看的展示品。”
“是我們用來證明自己是進步派的勳章。”
“是我們用來吸引媒體目光、用來討好桑德斯、用來在國會山爭取話語權的工具。”
裡奧的眼神變得冷酷。
“但它絕對不能成為我們的主體政策。”
“我們不能在全城推廣就業保障,也不能在所有社羣搞這種高補貼的土地信托。”
“是的,裡奧。”羅斯福說道,“不要再說這是匹茲堡模式的全部。”
“要說這是未來社羣的探索實驗。”
“強調實驗這兩個字。”
“這意味著它還在測試階段,意味著它不具備普遍推廣的條件,意味著我們需要更多的資金支援才能繼續。”
“我們要把這種無法推廣的困境,變成向華盛頓要錢的理由。”
“我們要告訴桑德斯,告訴國會:看,這個模式多好啊,人民多幸福啊。”
“但是,匹茲堡冇錢了。”
“如果你們想讓這個天堂繼續存在,如果你們想把這個天堂推廣到全美國。”
“那就打錢。”
“給我們二十億。”
“否則,這個天堂就會關閉。”
裡奧聽懂了。
這又是一次把危機轉化為籌碼的操作。
他們冇有否定桑德斯的理念,他們甚至把這個理念捧上了天。
但他們把“不可行”的責任,轉移到了“缺錢”這個客觀因素上。
這樣既保全了進步派的麵子,又為索要钜額撥款提供了最完美的藉口。
這是在通過製造一個虛假的希望,來換取真實的生存。
裡奧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裡,思索著這看似邏輯自洽的解釋,直到夜色降臨。
遠處山丘區的燈光格外明亮,那裡街道乾淨整潔,人們安居樂業。
那是匹茲堡的櫥窗,也是裡奧為華盛頓準備的誘餌。
而在更廣闊的黑暗中,在南區的港口,在北岸的工廠,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在寒風中加班加點,為了那份薪水而流汗。
這纔是匹茲堡的底色。
堅硬,粗糙,充滿力量。
裡奧看著這幅畫麵,心中的某個角落突然動搖了一下。
“總統先生。”
裡奧在腦海中低聲呼喚。
“我在。”羅斯福的聲音依舊沉穩。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裡奧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上劃過。
“我們當初談論的那些東西……那些宏大的願景。”
“每一個美國公民,都有從事獲得報酬的有用工作的權利。”
“每一個美國家庭,都有獲得體麵住房的權利。”
“每個人都有獲得充分醫療保健和享有良好教育的權利。”
裡奧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把胸口那團悶氣吐出來。
“這真的能實現嗎?”
“我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我手裡握著行政權,握著上億美元的資金,握著幾十萬人的生計。”
“但我感覺到的不是無所不能。”
“我感覺到了限製。”
“一種來自社會底層邏輯的限製。”
裡奧緩緩說道:“看看那個山丘區的試點。為了維持那幾條街道的公平和正義,為了讓那裡的幾百人擁有這些所謂的權利,我們必須抽乾其他地方的血。”
“資源是有限的。”
“如果要在全匹茲堡,甚至全賓夕法尼亞,全美國實現這些權利,需要的資金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現在的經濟係統根本支撐不起這樣的消耗。”
“我越是接近權力的核心,越是試圖去驅動這台社會機器,我就越發現,這台機器的齒輪是咬死的。”
“它被設計出來,是為了產生利潤,是為了優勝劣汰,而不是為了公平,不是為了照顧弱者。”
“我想給他們工作,但市場告訴我那是低效的。”
“我想給他們房子,但資本告訴我那是虧本的。”
“我現在做的這一切,把二十億美元騙到手,然後去填這個窟窿……這真的是長久之計嗎?”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一個註定會破滅的烏托邦?我們隻是在用一個更大的謊言,去掩蓋一個無法解決的矛盾?”
意識空間裡,沉默了許久。
羅斯福坐在輪椅上,摘下了標誌性的夾鼻眼鏡。
“你終於觸碰到這堵牆了,裡奧。”
羅斯福開口說道:“這是每一個理想主義者,在掌握權力之後,都會撞上的牆。”
“這堵牆叫作現實。”
“你問我那些權利能不能實現。”
“我的回答是:很難。”
“非常難。”
“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曆史時期,它就是不可能的。”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低沉。
“因為你麵對的敵人,不僅僅是莫雷蒂,不僅僅是聖克勞德,甚至不僅僅是共和黨。”
“你麵對的,是人性的貪婪,是資本的增值本能,是這個世界執行了幾百年的底層邏輯。”
“資本天然厭惡公平。”
“效率天然排斥溫情。”
“你想在狼群裡建立一個羊也能安穩吃草的規則,這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所以你會感到限製,你會感到阻力。”
“那種阻力來自於現實重力本身。”
羅斯福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深邃。
“但是,裡奧。”
“這正是我們需要政治的原因。”
“如果市場能解決一切,如果資本能自動帶來公平,那還要我們這些人乾什麼?”
“還要政府乾什麼?”
“我們存在的意義,就是去對抗這種重力。”
“就是去修正這個係統的問題。”
“那些權利——工作、住房、醫療、教育——它們不是上帝賜予的,也不是自然界存在的。”
“它們是我們定義的。”
“是我們認為,作為一個文明社會的人,理應擁有的底線。”
“也許我們在財務上永遠無法算平這筆賬。”
“也許我們永遠無法建立一個完美的天堂。”
“但這不代表我們就要放棄努力。”
“這不代表我們就要任由弱者在寒風中死去。”
“那個試點就是告訴所有人,生活本該是那個樣子的。”
“哪怕它現在很昂貴,哪怕它現在隻能在一小塊地方實現。”
“但它證明瞭可能性。”
“我們的工作,就是不斷地去擴大這種可能性。”
“用謊言也好,用權謀也好,用強權也好。”
“我們從資本的嘴裡奪回一塊肉,分給饑餓的人。”
“我們從效率的機器裡搶回一點時間,留給疲憊的人。”
“這就是勝利。”
“這就是我們這代人,以及你們這代人,需要完成的使命。”
羅斯福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不要被數字嚇倒。”
“不要被那些經濟學家的資料模型困住。”
“人類的曆史,就是一部不斷突破不可能的曆史。”
“兩百年前,冇人相信八小時工作製能實行,資本家說那會讓他們破產。”
“一百年前,冇人相信老年人能有社會保障,政客說那是康米主義。”
“但現在,這些都成了常識。”
“你現在覺得那二十億美元的計劃是謊言。”
“等你把它做成了,等你真的用這筆錢改變了匹茲堡。”
“那就是真理。”
“去吧,裡奧。”
“不要懷疑你的目標。”
“你感受到的限製,正是你正在改變世界的證明。”
“如果你感覺不到阻力,那隻能說明你在順流而下,你在隨波逐流。”
“隻有逆流而上的人,才能感受到水的重量。”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
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中的迷霧散去了一些。
那種沉重的壓迫感依然存在,但他知道了這種壓迫感來自何處。
那是他在推動世界時,世界給他的反作用力。
“我明白了,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說道。
“我會繼續推下去。”
“哪怕推不動,哪怕隻能挪動一寸。”
“我也要給他們擠出一點生存的空間。”
現實很殘酷,引力很沉重。
但他必須飛起來。
帶著這座沉重的城市,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