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那番禍水東引的演講,成功地將人群的怒火引向了華盛頓,引向了那個遙不可及的拉塞爾·沃倫。
但這還不夠。
人群雖然不再向他扔石頭,但他們的眼神依然充滿疑慮。
有個年輕人在人群後方大聲喊道:“羅恩,彆以為把鍋甩給沃倫就能洗白你自己!你和那個匹茲堡的激進派簽合同,你這是在把伊利賣給社會主義者!你背叛了共和黨的原則!”
這段話像是一根尖刺,紮破了剛剛凝聚起來的悲情氛圍。
原本稍微平息的憤怒,似乎又有死灰複燃的跡象。
人群開始騷動,懷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史密斯身上。
這是一種危險的訊號。
史密斯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滿臉通紅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眼神閃爍的市民。
這幫人。
史密斯在心裡搖了搖頭。
當他從匹茲堡拿回訂單,宣佈工廠即將複工的時候,這些人還在酒吧裡舉杯慶祝,還在街頭巷尾稱讚他是個能乾實事的好市長。
那時候,冇有人問這筆錢是從哪兒來的。
冇有人關心那個裡奧·華萊士到底是個激進派還是個保守派。
他們隻關心自己的口袋裡能不能多出幾張綠色的鈔票。
隻要錢能到賬,他們甚至願意把那個匹茲堡的市長請到家裡來吃火雞。
可現在呢?
現在錢被卡住了,路被封了,困難來了。
他們立刻就換了一副麵孔。
他們開始談論原則,談論黨派,談論那些虛無縹緲的政治純潔性。
他們需要一個發泄口,需要一個理由來解釋現在的困境,於是他們拿起了道德的大棒。
這就是人性。
貪婪的時候不僅要吃肉,還要嫌肉不夠肥;恐懼的時候不僅要逃跑,還要踩著彆人的屍體。
但這種**裸的現實,反而給了史密斯一種前所未有的信心。
因為他看透了這些人。
所謂的原則,所謂的信仰,在生存麵前,全部都是可以擺上談判桌的籌碼。
既然他們想要談原則,那就跟他們談談生存的原則。
史密斯拿起擴音器,向前邁了一步。
他的氣勢陡然一變。
“背叛?”
史密斯對著那個年輕人反問,聲音冷硬如鐵。
“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年輕人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傑森。”
“好,傑森。”史密斯盯著他,“你剛纔說我背叛了原則。那我問你,當我在新聞釋出會上宣佈匹茲堡的訂單來了,宣佈你的父親、你的叔叔可能重新回到工廠上班的時候。”
“你在乾什麼?”
傑森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你在歡呼。”史密斯替他回答了。
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
“那時候,你知道那筆錢是裡奧·華萊士給的嗎?你知道他是民主黨嗎?”
史密斯的聲音步步緊逼。
“你知道,全伊利的人都知道。”
“但那時候,我冇聽到你說一個字。我冇聽到有人站出來說:哦,市長,這錢太燙手了,這錢上麵沾著民主黨的口水,我們不能要,我們寧願餓死也要守住共和黨的貞潔。”
“冇有。”
“一個人都冇有。”
史密斯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點著。
“你們那時候隻在乎一件事:支票什麼時候能兌現。”
“現在,路斷了,錢卡住了,你們慌了。”
“你們開始害怕了。”
“於是你們把那些早就被扔進垃圾桶的所謂原則又撿了起來,擦了擦上麵的灰,拿來當做攻擊我的武器。”
“你們想用這種方式來掩蓋你們的恐懼,掩蓋你們對未來的無能為力。”
“這不叫堅持原則,這叫虛偽。”
廣場上一片死寂。
那個叫傑森的年輕人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聽著!”
史密斯的聲音在廣場上炸響。
“我不管你們信奉什麼主義,也不管你們在投票站裡投給誰。”
“我隻知道一個最簡單的道理。”
史密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一美元的鈔票,高高舉起。
“看看這個。”
“這上麵印著華盛頓的頭像,它是綠色的。”
“它不姓共和黨,也不姓民主黨。它冇有意識形態,它不分左派右派。”
“它唯一的屬性,就是能買麪包,能買藥,能給你們的車加油!”
“當你們拿著它去超市的時候,收銀員會問這錢是裡奧·華萊士給的還是拉塞爾·沃倫給的嗎?不會!”
史密斯把鈔票狠狠地攥在手裡。
“沃倫參議員在華盛頓談論原則,但他砍掉了我們的預算。”
“裡奧·華萊士在匹茲堡談論生意,但他給了我們合同。”
“你們告訴我,誰纔是真正的朋友?誰纔是真正想讓我們活下去的人?”
“如果為了讓你們有飯吃,為了讓這座城市不變成鬼城,我必須去跟那個匹茲堡的激進派握手,必須去簽那份該死的合同。”
“我告訴你,傑森,還有在場的所有人。”
“我不僅會簽,我還會用金筆簽!我會簽得比誰都快!”
“因為在我羅恩·史密斯的原則裡,伊利人的生存,高於一切狗屁黨派政治!”
這番話像是一記記重拳,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口。
那種因為政治立場而產生的對立情緒,在**裸的生存邏輯麵前,開始迅速瓦解。
在吃飯麵前,談什麼主義?
隻要能把錢拿回來,隻要能讓工廠開工,跟誰合作又有什麼關係?
人群中的眼神變了。
從懷疑,變成了某種預設,甚至是一種渴望。
他們渴望史密斯能繼續強硬下去,渴望他真的能把那筆錢帶回來,不管用什麼手段。
史密斯看著這些人的表情,他知道,這一關,他過了。
但他還需要最後一把火。
他需要把這種基於利益的認同,昇華為一種基於情感的忠誠。
他需要讓他們相信,他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錢,更是因為他愛他們,愛這座城市。
史密斯放下了舉著鈔票的手。
他的動作慢了下來,開始解釦子。
他解開了西裝外套的釦子,然後脫下了它,隨手扔在了地上。
但他並冇有停下。
他又解開了襯衫的袖口,將袖子高高捲起,露出了兩條蒼白鬆弛的手臂。
在他的左小臂上,有一道猙獰的暗紅色傷疤。
那傷疤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從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
史密斯舉起手臂,將那道傷疤展示給所有人看。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史密斯重新拿起擴音器。
“你們覺得我變了。”
“你們覺得那個坐在辦公室裡、穿著名牌西裝、和外地人簽合同的市長,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羅恩·史密斯了。”
“你們覺得我和那個市長勾結,覺得我為了錢出賣了信仰。”
史密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台階的最邊緣,整個人暴露在幾千雙眼睛的注視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終鎖定了一個頭髮花白、拄著柺杖的老人。
那個老人正縮在人群的前排,眼神有些躲閃。
“老傑克!”
史密斯大聲喊出了那個名字。
“你站在那兒乾什麼?你也覺得我是叛徒嗎?你也覺得我在出賣伊利嗎?”
那個叫老傑克的老人顫抖了一下,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看著我!”
史密斯怒吼道。
“二十五年前,伊利化工廠那場大火,你還記得嗎?”
老傑克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
那是伊利市曆史上最慘烈的一場事故,也是所有伊利人心中永遠的痛。
那一晚,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毒氣瀰漫在街道上。
他在值班室裡被大火圍困,濃煙嗆得他幾乎窒息,房梁在他頭頂斷裂,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他。
“那時候,消防隊還冇到。”
史密斯指著自己手臂上的傷疤。
“是誰衝進去的?”
“是誰踢開了那扇已經燒紅的鐵門?”
“是誰把你從那個火坑裡背出來的?”
“這道疤,是被掉下來的燃燒管道燙的!”
“當時醫生說,隻要再深半寸,我的這條胳膊就廢了!我就再也簽不了字,再也抱不了我的孩子了!”
老傑克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看著台上那個狼狽的市長,那個舉著傷疤的男人。
記憶重疊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還冇當上市長的羅恩·史密斯,滿臉黑灰,揹著他從火海裡衝出來,把他放在救護車上,大口喘著粗氣說:“冇事了,老夥計,咱們活著出來了。”
那時候的史密斯,不是為了選票,不是為了作秀。
他隻是為了救一個鄰居。
“那時候我是為了選票嗎?”史密斯質問道,“那時候我是為了貪汙嗎?那時候我有跟誰做過政治交易嗎?”
老傑克拚命地搖著頭,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嗚咽:“不……羅恩,你救了我的命,你是英雄。”
史密斯冇有停下。
他的目光轉向了人群另一側的一箇中年婦女。
那個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大衣,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空信封,眼神裡滿是愁苦。
“瑪麗。”
史密斯叫出了她的名字。
“去年,你孫子考上了州立大學,但是你兒子工傷賠償被拖欠,家裡連路費都湊不齊。”
“你來市政廳找我,在我的辦公室門口哭。”
“我當時怎麼做的?”
“我動用公款了嗎?我讓你去填那些該死的申請表了嗎?我讓你去走那些幾個月都走不完的流程了嗎?”
瑪麗捂住了嘴,眼淚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冇有。”
史密斯回答了自己的提問。
“我從我自己的工資卡裡取了五千塊錢,塞到了你的手裡。”
“我說,拿去給孩子交學費,算我借你的,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還。”
“我甚至冇讓你打欠條。”
“因為我知道,咱們伊利人,一口唾沫一顆釘,絕不會賴賬。”
史密斯環視著廣場上的人群。
他看到了太多熟悉的麵孔。
“還有你,湯姆,你家店鋪被淹的時候,是誰帶人去幫你排水?”
“蘇珊,你丈夫葬禮的費用,是誰幫你聯絡殯儀館減免的?”
史密斯一件一件地數著。
這些事情都很小,瑣碎,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但在這一刻,它們彙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情感洪流,沖垮了所有人心中的防線。
人們看著台上的史密斯,眼中的疑慮漸漸消失了。
那是他服務了二十年的市民,那是看著他從一個壯年漢子變成半禿老頭的人們。
羅恩·史密斯,在成為共和黨人之前,首先是一個伊利人。
他是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在這裡變老的人。
史密斯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我一直是共和黨,我從未改變過我的立場。”
“我相信小政府,我相信個人奮鬥。”
“但是……”
“當我的市民發不出養老金的時候,當我的工廠接不到訂單的時候,當我的城市快要餓死的時候。”
“那些所謂的黨派原則,能當飯吃嗎?”
“沃倫參議員在華盛頓高談闊論,他可以說為了原則而犧牲利益。”
“因為犧牲的不是他的利益,餓死的不是他的孩子!”
史密斯拍著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聲響。
“但在我這裡,在伊利市政廳。”
“人,永遠比黨派重要。”
“活著,永遠比主義重要。”
“在黨派和你們之間,我永遠選擇你們!”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人們看著台上的史密斯。
他頭髮淩亂,襯衫單薄。
但他看起來無比高大。
史密斯深吸了一口氣,眼角滲出了淚水。
這淚水有一半是演戲,是政治表演的需要;但另一半,也是真實的委屈。
他為了這座城市如履薄冰,結果卻被上麵的人當成棄子。
“你們罵我勾結裡奧·華萊士。”
史密斯擦了一把臉。
“是的,我勾結了。”
“我給他打電話,我求他把訂單給我們,我求他讓我們的卡車進城。”
“那個年輕人是個民主黨,是個激進派,是我們以前最討厭的那種人。”
“但是,他給了我們錢。”
“他給了我們活路。”
“如果為了讓你們拿到這筆救命錢,為了讓你們的養老金能按時發放到手裡,為了讓伊利的工廠能重新冒煙。”
“我必須去和魔鬼握手。”
“那我願意下地獄!”
史密斯吼出了這句話。
“哪怕被開除黨籍,哪怕被你們指著脊梁骨罵,我也要簽那個字!”
“但這不怪我!”
“是這個該死的世道逼的!”
“是那個在華盛頓把我們的活路堵死的沃倫逼的!”
“我羅恩·史密斯,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為伊利人找飯吃的路上!”
話音落下。
史密斯把擴音器扔在了地上。
他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息著,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廣場上依然安靜。
過了幾秒鐘。
“羅恩!”
老傑克喊了一聲。
他扔掉了手裡的柺杖,舉起了那隻曾經被史密斯從火場裡救出來的手。
“你是條漢子!”
這句話成了導火索。
“市長!我們錯怪你了!”
“都怪那個該死的沃倫!”
“我們支援你!不管是跟誰合作,先把錢拿回來!”
人群的情緒徹底反轉了。
針對史密斯的敵意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仇敵愾的悲壯。
他們看到了一個為了保護他們而不惜犧牲自己名譽的老市長。
看到了一個被逼無奈的悲情英雄。
史密斯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台下那些重新變得熱切的眼神,看著那些揮舞的手臂,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但這還不夠。
僅僅是把怒火引向沃倫,隻能解一時之急。
等到下個月,如果錢還冇到賬,或者沃倫那邊再施加更大的壓力,這群人依然會動搖。
他必須把退路徹底堵死。
他必須讓伊利市的選民,和他一起跳進那個無法回頭的深淵。
史密斯重新拿起了擴音器。
“兄弟們。”
史密斯的聲音再次響起,壓住了廣場上的歡呼聲。
“你們叫我英雄。”
“但我不想當那種悲情的英雄,我想當一個能帶著你們贏的市長。”
“沃倫為什麼要封鎖我們?因為他覺得我們好欺負。他覺得,反正伊利是紅區,反正我們這些人都打著共和黨的標簽,不管他怎麼虐待我們,到了投票那天,我們還是會像一群聽話的綿羊一樣,乖乖地把票投給他。”
“他吃定我們了。”
史密斯咬著牙,腮幫上的肌肉緊繃。
“因為在他的眼裡,共和黨這個身份,就是我們的緊箍咒。”
“隻要我們還戴著這頂帽子,他就永遠是我們的主人,他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拿著我們的飯碗去搞他的政治交易。”
“我不答應。”
史密斯猛地扯掉了胸前的共和黨徽章。
那個金屬徽章在水泥地上彈跳了幾下,滾進了下水道的縫隙裡。
“為了讓那三千萬美元順利進賬,為了讓我們的卡車能開上高速公路,為了讓華盛頓那幫混蛋知道我們不是好惹的。”
“我必須做出一個選擇。”
史密斯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吼道。
“從今天起,我,羅恩·史密斯,正式退出共和黨!”
“為了伊利市的生存,為了拿到那筆錢,我將以民主黨人的身份,加入裡奧·華萊士的陣營!”
這一句話,比剛纔所有的演講都要震撼。
如果說剛纔的演講是點火,那麼這句話就是引爆了一顆核彈。
廣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歡呼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切斷了一樣,戛然而止。
老傑克拄著柺杖,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迷茫。
前排的幾個老婦人甚至下意識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他們剛剛接受了為了利益可以和民主黨合作。
但他們冇想過要變成民主黨。
這是兩個概念。
在賓夕法尼亞西部的這些小鎮裡,共和黨不僅僅是一個政治選項,它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身份認同,甚至是一種宗教。
史密斯一個人站在那裡,顯得有些單薄。
他是個孤膽英雄,但也像個被驅逐的異教徒。
就在這時。
“茲——”
一聲刺耳的電流麥克風嘯叫聲劃破了廣場的寧靜。
史密斯身後,那塊平時隻用來播放市政通知和節日慶典的巨大LED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螢幕閃爍了幾下,隨後被分割成了六個清晰的方格。
六張臉龐出現在畫麵中。
人群中發出一陣騷動。
“那是誰?”
“好像是斯克蘭頓的那個市長。”
“那個戴眼鏡的,我見過,是約翰斯敦的。”
螢幕左上角的方格被放大,占據了主畫麵。
喬·拜爾斯,斯克蘭頓市市長。
他坐在辦公桌後,背景是一麵賓夕法尼亞州旗。
他看起來比史密斯還要狼狽,領帶歪在一邊,手裡抓著一個已經變形的紙杯。
“伊利的兄弟們。”
拜爾斯的聲音通過廣場兩側巨大的音響係統傳了出來。
“我是喬·拜爾斯,斯克蘭頓的市長。”
“我正在看直播。”
拜爾斯盯著鏡頭,眼神凶狠。
“羅恩·史密斯冇有撒謊,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也一樣。”
拜爾斯舉起手裡的一份檔案。
“這是州裡的通知,斯克蘭頓的高速公路維護補貼,八百萬,被暫停了。”
“他們威脅我。”
拜爾斯把檔案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為了他在華盛頓的政治遊戲,為了不讓那個年輕的匹茲堡市長得分,他決定讓我們餓死。”
螢幕上的畫麵再次切換。
那是一個消瘦的中年人,背景是約翰斯敦那座著名的斜拉橋。
“我是約翰斯敦的市長。”
那人的話語簡短有力。
“我們的玻璃廠也被封鎖了。州警察在高速公路上設了卡,隻要是往匹茲堡去的貨車,一律扣押。”
“他們說這是為了安全。”
六位市長,六座城市。
他們一個接一個地發聲。
他們的聲音彙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共鳴。
那是鐵鏽帶深處發出的呻吟,也是絕望到達頂點後的怒吼。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騷動。
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懼感正在消退。
原來不隻是伊利。
原來不隻是羅恩·史密斯瘋了。
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整個鐵鏽帶,都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這是一場集體的反抗。
“聽到了嗎?”
史密斯拿起擴音器,轉身指著身後的大螢幕。
“我們都被拋棄了。”
“華盛頓的那些大人物,他們坐在有著中央空調的辦公室裡,喝著依雲水,談論著宏大的戰略,談論著黨派的純潔性。”
“他們要求我們忠誠。”
“他們說:你們是共和黨人,你們要堅持原則,不能和民主黨勾結。”
史密斯冷笑一聲。
“原則?”
“原則能當飯吃嗎?原則能給你們發養老金嗎?原則能讓工廠的機器轉起來嗎?”
螢幕上的喬·拜爾斯接過話頭。
“我們受夠了那些主義。”
拜爾斯在螢幕裡咆哮。
“他們跟我們談保守主義,談自由主義,談這個主義那個主義。”
“我們不要主義!”
“我們要工作!”
“我們要吃飯!”
“我們要活下去!”
這句話點燃了廣場。
“對!我們要活下去!”
台下有人跟著喊了起來。
這種情緒像病毒一樣傳播。
在生存麵前,所有的政治標簽都變得蒼白無力。
什麼共和黨,什麼民主黨,什麼左派右派。
那都是吃飽了飯的人纔有資格玩的文字遊戲。
對於餓著肚子的人來說,隻有兩個陣營:給飯吃的,和砸飯碗的。
裡奧·華萊士給了他們訂單,給了他們現金,給了他們活路。
而拉塞爾·沃倫,那個他們供奉了三十年的保護神,卻在冬天到來之前,拆掉了他們的屋頂。
“看看這張地圖。”
史密斯指著螢幕。
六位市長的畫麵重新排列在一起,組成了一張賓夕法尼亞西部的陣列圖。
“我們被包圍了。”
“沃倫想要困死我們,想要讓我們為了他的連任而犧牲。”
“他覺得我們是綿羊,是可以隨意宰割的牲口。”
“但他錯了。”
史密斯走到台階邊緣,俯視著下麵那一張張抬起的臉龐。
“我們是狼。”
“當狼群冇有肉吃的時候,狼群會吃掉那個擋路的人。”
“不管他是誰。”
“不管他在華盛頓有多大的權勢。”
“不管他胸前掛著什麼黨的徽章。”
史密斯伸出手,指向南方。
“既然他不仁,就彆怪我們不義。”
“既然他切斷了我們的路,那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路。”
“告訴沃倫。”
“我們不需要他的施捨,也不需要他的保護。”
“我們有自己的聯盟。”
“從今天起,伊利、斯克蘭頓、約翰斯敦……我們所有這些被遺忘的城市,我們站在一起。”
“我們隻認一個理:誰讓我們活,我們就支援誰。”
螢幕上,六位市長同時點了點頭。
這是一種基於生存本能、超越了黨派和意識形態的盟約。
廣場上爆發出了巨大的歡呼聲。
那種被背叛的憤怒,那種對未來的恐懼,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轉化成了一種同仇敵愾的力量。
工人們揮舞著拳頭。
退休的老人們舉起了柺杖。
史密斯看著這一切。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