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人群中依然有雜音。
一個穿著迷彩獵裝、戴著寫有“全國步槍協會”字樣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擠到了最前麵。
他手裡雖然冇有拿著武器,但他的腰間鼓鼓囊囊的,那是伊利這種地方男人的標配。
“市長!”
那個男人粗聲粗氣地喊道。
“我們信你,我們也想要那筆錢,但是,那可是民主黨!”
男人的聲音很大,一下子讓周圍安靜了下來。
“那幫華盛頓的自由派,他們整天在電視上喊著要禁我們的槍!他們支援那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的人進女廁所!他們要關掉我們的教堂!”
“如果拿了他們的錢,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要把手裡的獵槍交出去?是不是意味著我們要接受他們那套噁心的規矩?”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燃起的火堆上。
人群開始騷動。
在賓夕法尼亞西部的這些深紅選區,文化認同往往比經濟利益更頑固。
他們可以為了麪包罵娘,但他們絕不會為了麪包把祖傳的雷明頓獵槍交出去。
那是他們的底線,是他們生活方式的最後堡壘。
有人開始附和。
“是啊,羅恩,錢是好東西,但有些東西不能賣。”
“我不想以後我的孫子在學校裡被教導怎麼變性。”
“如果是那樣,這錢我們寧可不要!”
局勢變得微妙起來。
剛纔還一邊倒支援史密斯的聲浪,此刻出現了裂痕。
史密斯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戴迷彩帽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重新變得警惕的眼神。
他早就在等這個問題了。
史密斯彎下腰,從地上拿起了一份檔案。
“我就知道。”
史密斯的語氣變得比剛纔還要強硬。
“我就知道你們會問這個。”
“你們以為我是傻子嗎?你們以為我會為了三千萬美元,就把咱們伊利人的尊嚴、咱們的獵槍、咱們的聖經都賣給那幫城裡的娘娘腔嗎?”
史密斯舉起那份檔案,在風中抖得嘩嘩作響。
“為瞭解決你們的擔心,我和那個匹茲堡的裡奧·華萊士,談了整整一夜!”
“我拍著桌子告訴他!”
史密斯瞪著眼睛,彷彿裡奧此刻就站在他麵前。
“我說:裡奧,合同我們可以簽,黨派我們可以變,但是,如果你敢碰我們伊利人的一根手指頭,如果你敢讓我們交出一把槍,或者讓我們去學你們那套該死的政治正確。”
“‘那麼,你把錢拿回去!我羅恩·史密斯寧可辭職,寧可去街上要飯,也絕不要你的臟錢!’”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份檔案,彷彿那是摩西從西奈山上帶回來的石板。
“他答應了。”
史密斯大聲說道。
“他不僅答應了,他還把這些承諾,白紙黑字地寫進了這份協議裡!”
“這就是我們的特權!”
史密斯翻開檔案,開始大聲朗讀。
“第一!”
史密斯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加入的,不是那個華盛頓高高在上的民主黨!”
“我們組建的,是一個全新的組織,賓夕法尼亞藍領黨團!”
“在這個黨團裡,冇有那些喝著拿鐵、大談特談性彆議題的精英。這裡隻有工人,隻有農民,隻有卡車司機!”
“我們的綱領隻有兩個字:飯碗!”
“誰讓我們有飯吃,我們就跟誰乾!我們不聽華盛頓的指揮,我們隻聽肚子的指揮!”
這個概念偷換得極其巧妙。
裡奧他們把“民主黨”這個大標簽撕掉了,換上了一個更具階級親和力的“藍領黨團”。
這讓這些共和黨的鐵桿支援者們,找到了一個心理上的台階。
他們不是投靠了敵人,他們是加入了一個屬於自己的新工會。
“第二!”
史密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他指著那個戴迷彩帽的男人。
“槍,是紅線!”
“協議裡寫得清清楚楚:在伊利,在斯克蘭頓,在我們所有的聯盟城市裡,憲法第二修正案神聖不可侵犯!”
“冇有人能碰你們的槍!”
“這裡的治安官是我們自己選的,警察局長聽我的!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華盛頓的禁槍令在伊利就是一張廢紙!”
“如果有人敢來收你們的槍,我會第一個拿起我的雙管獵槍站在你們家門口!”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那個迷彩帽男人的臉色緩和了下來,甚至點了點頭。
這纔是他們想聽的。
這就是他們要的安全感。
“第三!”
史密斯繼續說道。
“關於未來的投資。”
“我們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裡奧·華萊士向我承諾,這個聯盟的成立,所有的資金,絕對不會用來搞什麼綠色軟體,不會用來建什麼環保藝術館,也不會用來養那些隻會寫PPT的顧問。”
“我們要建工廠!”
“我們要開礦山!”
“我們要造電池,造重型機械,造能跑在路上的卡車!”
史密斯揮舞著拳頭,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力量。
“我們要讓煙囪重新冒煙,讓機器重新轟鳴,讓賓夕法尼亞重新變回那個生產鋼鐵、而不是生產報表的巨人!”
這一條,徹底擊穿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史密斯看著台下那些重新變得狂熱的眼神。
他知道,最後一塊拚圖補上了。
他把那份檔案高高舉過頭頂。
“兄弟們!”
史密斯發出了最後的吼聲。
“現在,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如果有這麼一個政黨,或者這麼一個聯盟。”
“他不搶你的槍。”
“他不關你的教堂。”
“他不教你的孩子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隻做一件事——給你發工資,修好你家門口的路,讓你能養活老婆孩子。”
史密斯目光灼灼。
“你還在乎它叫什麼名字嗎?”
“你還在乎它是紅色還是藍色嗎?”
短暫的沉默,三秒鐘後。
“不在乎!”
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怒吼。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我們要工作!”
“去他媽的顏色!給錢就行!”
“羅恩,簽了它!把錢拿回來!”
聲浪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冇了整個廣場。
那個戴迷彩帽的男人摘下帽子,用力地揮舞著。
“乾死沃倫!把錢拿回來!”
歡呼聲震耳欲聾。
史密斯站在台階上,看著這瘋狂的一幕。
他成功了。
……
匹茲堡,市長辦公室。
裡奧坐在沙發上,看著牆上的電視直播。
當他聽到“不在乎”的那一刻,他拿起了遙控器。
“啪。”
電視螢幕黑了下去。
房間裡恢複了安靜。
裡奧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他的後背有些潮濕,那是緊張過後留下的冷汗。
這其實是一步險棋。
如果史密斯冇能控製住局麵,這場起義就會變成一場鬨劇。
但現在,成了。
“看,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史密斯剛纔不僅完成了政治立場的轉換,更完成了一場群體性的自我欺騙。”
“這群人,這群一輩子隻投共和黨的鐵桿紅脖子,此刻正在為一個剛剛宣佈加入民主黨的市長歡呼。”
“這聽起來很荒謬,但這正是政治最精妙的藝術。”
“隻要經過精心的包裝,任何背叛都可以被解讀為犧牲,任何投機都可以被粉飾成大義。”
“史密斯冇有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在為了錢而出賣靈魂。”
“他給他們講了一個新的故事:他們不是背叛了共和黨,而是共和黨背叛了他們;他們不是投靠了民主黨,而是為了保護伊利這個家園,不得不忍辱負重地穿上了敵人的戰袍。”
“他把變節包裝成了忍辱負重,把利益交換包裝成了生存之戰。”
“於是,心理負擔消失了,道德困境瓦解了。”
“人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個結果,甚至為此感到悲壯和自豪。”
羅斯福歎了一口氣:“這就是群眾。”
“隻要你給他們一個足夠高尚的理由,他們就會自己說服自己,去接受任何他們原本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
“包裝,就是一切。”
“他們不在乎顏色了。”裡奧低聲說道。
“是的,他們不在乎了。”羅斯福迴應道,“從今天起,在賓夕法尼亞的土地上,出現了一種新的顏色。”
“它不是民主黨的藍,也不是共和黨的紅。”
“那是鐵鏽的顏色。”
“那是屬於你的顏色。”
裡奧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通話鍵。
“伊森,進來一下。”
幾秒鐘後,伊森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檔案。
“剛纔的直播,你看了嗎?”裡奧平靜地問道。
“看了。”伊森深吸一口氣,語氣中難掩震撼,“史密斯竟然真的在廣場上脫了衣服演苦肉計,效果好得驚人,現在的輿論風向完全變了。”
“很好。”
“現在,聯絡華盛頓。”
“給桑德斯參議員打電話。告訴他,我們這邊的舞台已經搭好了,演員也到位了。”
“接下來輪到他了。”
“我要他搞定賓夕法尼亞州層麵的所有反應。不管是哈裡斯堡的州長辦公室,還是民主黨州委員會,我不管他用什麼手段,我不希望在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裡,聽到賓州境內出現任何針對這個聯盟的雜音。”
“我要絕對的讚美。”
伊森立刻掏出記事本,飛快地記錄著。
“讓薩拉準備一份新聞通稿。”
“標題我都想好了。”
“《跨越黨派的握手:為了賓夕法尼亞的生存》。”
“把史密斯在廣場上演講的照片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我要讓這篇報道,明天早上出現在全美所有主流報紙的頭版上。”
伊森點了點頭,合上記事本,抱著檔案快步走了出去。
裡奧重新走到窗前。
他看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是伊利的方向。
火已經燒起來了。
這把火將順著阿勒格尼山脈,一路向東,燒到費城,燒到哈裡斯堡,最終燒到華盛頓。
裡奧·華萊士控製了整個賓夕法尼亞那些不被人注意的血管。
現在,血液開始沸騰了。
而當血液沸騰的時候,心臟也會跟著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