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週前,費城,利頓俱樂部。
一場私人晚宴。
燈光昏暗,桌上的鬆露和魚子醬已經冷了。
坐在他旁邊的是克裡斯托弗·布萊克,費城首屈一指的房地產大亨。
布萊克那天喝了太多乾邑,紅潤的胖臉上泛著油光。
他湊到亞當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亞當,聽老哥一句勸,千萬彆碰克萊菲爾德縣北部,黑水鎮那邊的專案。”
亞噹噹時隻當他在發酒瘋。
黑水鎮剛探明瞭儲量豐富的頁岩氣帶,幾家能源公司為開采權搶破了頭。
“為什麼?”他隨口應付了一句,切了一小塊牛排。
布萊克的眼神突然變得極其認真,甚至有些神經質。
“天師算過了,那裡有水煞,三個月內必出大凶之兆。沾上的人,非死即傷。資金會被套牢,甚至可能引來牢獄之災。”
亞當差點笑出聲。
水煞?大凶之兆?
一個身家數十億的房地產大亨,在這個由程式碼、演演算法和金融槓桿驅動的時代,在談什麼狗屁水煞?
但布萊克接下來的話,讓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已經撤資了,退出了那邊的土地開發專案。虧了點違約金,但總比把命搭進去強。”
亞當不明白,一個精明到骨子裡的商人,怎麼會因為風水師的幾句話放棄唾手可得的利潤。
晚宴結束時,布萊克把一張名片偷偷塞到他手心裡。
黑色卡紙,質地極其堅硬,邊緣鋒利得像刀片。上麵隻有一個燙金的星象圖案,以及一個名字。
雷天師。
“遇到解不開的死結,可以打這個電話,但你必須有足夠的誠意。”
亞當把名片收進了錢包最裡層的夾縫。
當時他覺得這張名片的唯一價值,就是提醒自己費城有錢人的腦子到底能壞到什麼程度。
……
直到今天。
直到伊森的電話打來。
地下水甲烷超標。
水汙染。
“水煞。”
亞當的瞳孔猛地收縮。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
他站在辦公室中央,威士忌的餘味還掛在舌尖,但渾身的血液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溫度。
三週前,布萊克用一個荒誕的“風水術語”發出了警告。
今天,伊森用一通冰冷的電話證實了那個警告。
而格裡芬和費舍爾,那兩個本該和他站在同一條船上的人,已經在躲了。
他們是不是也收到了類似的警告?他們是不是也知道水煞?
如果是,那他就是最後一個還站在雷區裡的傻子。
布萊克撤了,格裡芬躲了,費舍爾消失了。
隻剩他亞當·霍爾,還在幻想“我能控製住局麵”。
他一個小時前的自信,那種“伊森算什麼東西”的傲慢,在這一秒裡碎得粉碎。
如果黑水鎮的專案繼續推進,一旦水汙染醜聞爆出,那些空殼公司就是眾矢之的。
而作為批準這一切的賓州能源管理局局長,他亞當·霍爾,就是第一個被推出去平息民憤的替罪羊。
他會一個人扛下所有。
那個“風水大師”,竟然在三週前就精準地預言了這一切。
但亞當是核物理博士。
他受過最嚴格的科學訓練,隻相信資料、實驗和邏輯推演。
他不信什麼星象命理。
正因如此,他得出了一個比超自然力量更讓他恐懼的結論。
如果雷天師的預言應驗了,那絕不是因為他會算命。
而是因為這個紫微星俱樂部背後,隱藏著一張比他還早拿到內幕資料的情報網。
邏輯鏈條飛速運轉。
伊森能拿到非公開的地下水監測資料,說明裡奧的觸角已經深入環保局底層。
而雷天師竟然比裡奧更早知道這個資料,甚至提前推演出即將爆發的政治危機,以水煞的名義警告布萊克。
這意味著這個神秘俱樂部不僅擁有極強的情報獲取能力,還具備頂級的政治沙盤推演能力。
他們甚至可能在暗中引導,或至少提前預知了裡奧·華萊士的下一步動作。
醜聞什麼時候爆、爆在誰頭上。
這些都不是偶然。
是被設定好的劇本。
布萊克聽了大師的話提前撤資,躲過一劫。
格裡芬和費舍爾不知道從哪裡嗅到了風聲,也開始切割。
而他,如果繼續死扛,就是這場政治風暴裡唯一的炮灰。
亞當想起最近幾個月在這座城市的旋轉門餐廳裡,在費城的私人雪茄俱樂部裡流傳的那些詭異談資。
那些穿著高定西裝、掌握著這個州經濟命脈的男人們,幾杯酒下肚後,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狂熱與恐懼。
他們開始談論一種超越了政治和法律的力量。
有人提起路易斯安那州沼澤地深處隻在滿月時開放的集會。
幾位參議員和華爾街的老狐狸通過某種儀式預見了能源危機,提前做空了整個歐洲市場。
有人提起中西部荒野裡的末日生存教派,隱居的科技富豪和退役將軍在地下掩體裡儲備黃金和武器,因為他們看到了即將到來的大清洗。
有人提起華盛頓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私人俱樂部波希米亞森林。
這個國家真正的決策從來不是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裡做出的,而是在被紅木和雪茄煙霧包圍的密室裡,在一群戴著麵具的老人的低語中決定的。
當現實世界的邏輯無法解釋那些突如其來的崩塌,當不可一世的資本巨頭和政治門閥在極短時間內被一種無形力量碾碎時。
這些平日裡最崇尚理性的精英們,本能地開始尋找一種超越理性的解釋。
他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接受失敗的藉口。
“不是我們無能,而是對手掌握了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
這是自我安慰,也是集體催眠。
但此刻,亞當冇有心情分辨這些傳說是真是假。
因為無論那股力量的本質是風水、是情報網、還是裡奧本人那種深不見底的政治天賦,對他而言,結果一樣。
他對抗的不僅僅是一個年輕的市長,而是一個他根本無法測量邊界的龐然大物。
在法律製裁麵前,亞當敢貪汙、敢賣人情,因為他覺得自己在體製內遊刃有餘。
但在這種“能提前預知甚至製造毀滅”的力量麵前,他慫了。
之前他還覺得“我能控製住局麵”,現在他隻覺得那句話蠢得像一個笑話。
……
亞當快步走到辦公桌後。
那份“環保合規整改通知”攤在桌麵上,那支萬寶龍鋼筆橫在一旁。
他拿起筆。
筆尖懸停了三秒。
他想到了那幾個專案背後牽扯的兩名州參議院撥款委員會核心成員,想到了能源遊說集團。
那是他未來繼續向上爬的梯子。
簽下去,等於親手砍斷這架梯子。
但如果不簽……
格裡芬已經不接他電話了,費舍爾消失了。
梯子的另一端,其實已經冇有人在扶了。
裡奧的那張臉浮上來了,那雙冷酷得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睛。
筆尖落下。
亞當·霍爾
簽字的一瞬間,手是穩的。
但簽完之後,萬寶龍鋼筆從指間滑落,在桌麵上滾了兩圈,停住。
“篤篤篤。”
敲門聲。
“進來。”
秘書推門進來,神情緊張。
“局長,先鋒自然資源公司的史蒂文斯先生又來了。還有其他幾家在黑水鎮有專案的公司代表,就是您約的那幾位,也都到了,在外麵等著。”
亞當看著秘書。
“告訴他們。”亞當把簽好的檔案遞出去,“會麵取消。”
“把這份通知直接下發到各專案部,克萊菲爾德縣北部的鑽井平台,立刻停工整頓。冇有任何商量餘地。”
秘書愣了一下。“可是局長,史蒂文斯先生說……”
“我不管他說什麼。”
亞當打斷了她。
他靠回椅背,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陰沉的天空和砸在玻璃上的雨水。
“在這個州,有些人的底線,是碰不得的。”
“對外口徑就說例行環保抽查。任何求情的電話都不要接。不管哪個議員打來的,就說我不在。”
“好……好的,局長。”
門關上了。
亞當閉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是因為理智戰勝了貪婪,還是因為恐懼戰勝了僥倖。
沉默了很久。
他睜開眼,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拿出那張黑色名片。
燙金的星象圖案在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在這個充斥著算計、背叛和突發危機的政治叢林裡,理性和法律已經無法提供絕對的安全感。
你需要一種更高階的護身符。
一種能在災難降臨前發出預警的神諭。
亞當要去買一份高階政治保險。
他要成為那個能提前看到底牌的人。
無論花多少錢,無論需要托多少關係,他必須搞到一張紫微星俱樂部的入場券。
在那個不可見的巨大陰影麵前,他隻能選擇屈服。
即便這意味著親手斬斷剛建立的關係網,即便這意味著成為曾經盟友眼中的叛徒。
活著。
比什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