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馬薩諸塞大道。
這裡是各類非營利組織、智庫和倡導團體的聚集地,一棟建於上世紀初的紅磚小樓裡,四樓的辦公室燈光透過百葉窗,在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房間裡瀰漫著陳舊紙張的黴味,牆上貼著手繪的環保抗議海報。
塞繆爾·格林坐在桌前,雙手揉搓著臉頰。
他是“綠色行動前線”的首席法務官,這個激進環保組織在這個城市裡以訴訟狂魔著稱。
電腦螢幕上顯示著一份停留在草稿階段的訴訟文書。
目標是橫跨賓夕法尼亞東部的一條大型天然氣主乾管道擴建專案。
這個專案是全美能源協會推動的,旨在將賓州的頁岩氣更快速地輸送到東海岸的出口終端。
格林和他的團隊已經盯了這個專案半年,他們知道這是個巨大的生態隱患,但他們手裡隻有推測。
他們缺乏那種能夠讓聯邦法官立刻簽發緊急禁令的鐵證,冇有內部的資料支撐,那些能源巨頭的律師團能在法庭上把他們的指控撕成碎片。
格林的目光移向桌角那台冇有聯網的老舊筆記本。
螢幕上還停留著那份他已經翻了好幾天的PDF文件。
幾天前,一個冇有寄件人資訊的牛皮紙信封出現在了他的桌上。
戴鴨舌帽的同城快遞員送來的。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隻裝著一個黑色的U盤。
這種來源不明的數字儲存裝置,通常會被立刻扔進垃圾桶。
但格林還是把它插進了那台隔離筆記本。
螢幕閃爍了一下,彈出一個檔案夾。
他點開檔案夾,裡麵隻有一份PDF文件。
檔案標題:【受限傳播/草案】阿巴拉契亞能源走廊地下水體汙染風險評估中期報告。
格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認出了這個檔案格式,這是聯邦環境保護署內部技術評估報告的標準模板。
他屏住呼吸,滾動滑鼠滾輪。
檔案長達四百頁,包含大量的水文地質資料、鑽井液化學成分分析,以及詳細的汙染擴散模型。
格林的目光停留在第117頁的結論部分。
“……基於地層裂隙模型的初步運算,該管道擴建工程在施工及運營階段,發生化學壓裂液滲漏並汙染周邊淺層地下水含水層的概率超過 14%。該風險在當前工程設計方案中未得到充分評估與對衝……”
這是致命的。
14%的汙染概率。
在環保訴訟中,任何超過個位數的確定性環境風險,都足以成為法官下達停工禁令的絕對依據。
格林反覆確認報告的資料來源、引用標準和評估方法論。
邏輯嚴密,資料翔實,結論具有毀滅性。
這不是一份偽造的材料,冇有任何一個造假者能編造出如此龐大且符合聯邦環境保護署技術標準的底層資料集。
這是一把貨真價實的上了膛的槍。
格林靠在椅背上,感覺口乾舌燥。
他不知道這把槍是誰遞過來的,也不知道遞槍的人有什麼目的。
也許是環境保護署內部某個良心發現的技術官僚,也許是能源巨頭的某個競爭對手。
在這個城市,動機從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了彈藥。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組織執行主任的號碼。
“把大家叫起來。”格林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我們拿到了我們需要的東西。準備起草緊急禁令申請,目標是聯邦地區法院。明天早上開門,我要第一個把這份檔案拍在法官的桌子上。”
……
華盛頓特區,K街。
米勒政治諮詢公司,七層。
這裡的空氣經過了最高階彆的淨化係統過濾,恒溫,乾燥,帶著一種近乎無菌的肅靜。
凱倫·米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她看著馬薩諸塞大道的方向。
“老闆,確認接收了。”
資料分析師坐在她身後的控製檯前,盯著螢幕上閃爍的一串字元。
那是一段追蹤程式碼傳回的訊號,表明那個留在U盤裡的誘餌檔案已經被開啟,並且被完整閱讀。
“他們開始寫訴狀了?”凱倫頭也冇回地問道。
“網路監控顯示,綠色行動前線的幾個核心律師在過去半小時內頻繁登入聯邦法院的電子立案係統,他們在調取申請緊急禁令的相關表格。”分析師回答,“按照這個進度,他們趕得上明早法庭的第一波受理。”
凱倫將咖啡杯放在大理石窗台上。
那份被塞進牛皮紙信封裡的聯邦環境保護署風險評估報告草稿,是真的。
那是裡奧·華萊士在白宮特彆協調員辦公室裡,利用他那不受限的跨部門資料調閱許可權,從環境質量委員會的加密資料庫裡挖出來的。
那是一份被能源部和白宮幕僚長辦公室聯手壓下來的中期報告。
因為它的結論太難看,會影響到能源巨頭們的投資信心,所以它一直處於“論證修改中”的狀態,從未對外公開。
裡奧把它交給了凱倫。
凱倫通過一個與公司毫無關聯的代理人,把這份材料變成了那個冇有任何指紋和數字痕跡的牛皮紙信封,送到了塞繆爾·格林的桌子上。
“這就是火柴。”
凱倫轉過身,看著控製檯上閃爍的資料流。
“現在,這根火柴被交到了全華盛頓最渴望縱火的人手裡。”
“綠色行動前線”是一群有環保潔癖的狂熱分子。
他們不關心政治平衡,不關心能源價格,也不關心總統的連任。
他們隻關心那14%的地下水汙染概率。
他們會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死死咬住這條天然氣管道,用儘一切法律手段阻止它開工。
而這,正是裡奧要的。
“需要監控聯邦法院明天的受理情況嗎?”分析師問。
“不用。”凱倫理了理西裝下襬,“聯邦法官麵對這種帶著環保署內部資料背書的禁令申請,冇有拒絕的理由。尤其是現在大選臨近,冇有法官願意背上縱容汙染的罵名。”
“禁令明天一定會下達。”
“準備好第二步。”
凱倫的眼神變得冷酷。
“當天然氣管道被緊急叫停的訊息傳出來後,那些能源巨頭會陷入恐慌。他們會去找華盛頓的官僚,會去找國會的議員,會動用所有的遊說資源去試圖推翻這個禁令。”
“我要你把他們的動向,他們在國會山走動的路線,他們約見的每一個人,全部記錄下來。”
“我要知道,當火燒到他們屁股上的時候,他們會去找誰救火。”
分析師點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設定新的監控引數。
凱倫重新看向窗外。
華盛頓的夜空依然深沉,但在那片平靜的表象下,一條致命的導火索已經被點燃。
裡奧·華萊士用一份真實的資料,在這個權力的迷宮裡製造了一場區域性的坍塌。
而這,隻是為了掩蓋他在另一個方向上的突進。
……
第二天,上午九點三十分。
費城,聯邦地區法院。
塞繆爾·格林站在法庭的陳述席前,手裡舉著那份長達四百頁的聯邦環境保護署報告影印件。
他的對麵,是匆忙趕來、滿頭大汗的天然氣財團代理律師。
法官坐在高高的長椅上,翻閱著格林剛剛提交的緊急環保禁令申請。
“法官閣下。”格林的語氣中透著一種不容妥協的正義感,“這份檔案清楚地表明,阿巴拉契亞能源走廊擴建專案存在重大的、不可逆的環境損害風險,而這種風險在專案初期的環評中被刻意隱瞞或淡化了。”
“這是對公共利益的嚴重侵犯,我們要求法院立即下達臨時禁令,停止該專案的所有施工和前期準備工作,直到這份報告的內容得到全麵的司法審查。”
天然氣財團的律師猛地站了起來。
“法官閣下,這份所謂的報告隻是一份未經官方認可的草稿!它冇有經過最終的同行評議,也不能代表環保署的官方立場。原告利用這樣一份非法獲取的內部檔案來申請禁令,是對司法程式的濫用!”
“此外,該專案對於保障東海岸的能源供應至關重要。一旦停工,將造成每天數百萬美元的損失,並在即將到來的冬季引發嚴重的能源危機。”
律師試圖用經濟損失和能源安全來壓倒環保風險。
法官放下了手中的檔案。
他看了一眼格林,又看了一眼財團律師。
“檔案的來源確實存在爭議。”法官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但本庭不能無視這份檔案中所列舉的具體科學資料,14%的地下水汙染風險,如果在施工中成為現實,其造成的損害將遠遠超過任何經濟損失。”
法官拿起法槌。
“在徹底澄清這些環境風險之前,本庭認為有必要采取預防性措施。”
“因此,本庭同意原告的請求。”
“針對阿巴拉契亞能源走廊擴建專案,下達為期十四天的臨時禁令,即刻生效。”
“砰!”
法槌落下。
格林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財團律師則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他知道,這十四天的禁令隻是開始,接下來的法律戰將是一場漫長而昂貴的泥潭。
而在法庭之外,這場判決引發的震動,正在以光速向四麵八方擴散。
休斯敦,全美能源協會總部。
斯特林看著螢幕上剛剛彈出的新聞快訊,手裡的雪茄被捏斷了。
“臨時禁令?!”斯特林的咆哮聲在辦公室裡迴盪,“他們竟然憑一份見鬼的草稿,就把我們幾十億美元的專案叫停了?華盛頓的那些人在乾什麼?環保署為什麼不出來辟謠說那份報告是無效的?”
副手站在桌前,臉色蒼白。
“老闆,我們聯絡了環保署,他們拒絕發表評論。他們說由於檔案已經成為法庭證物,在司法審查結束前,他們不能對任何涉及內部評估的資料做出公開解釋,否則會麵臨妨礙司法的指控。”
“那白宮呢?幕僚長辦公室怎麼說?”
“斯特恩先生的電話打不通。他的助理說,白宮目前正在評估該禁令對整體能源戰略的影響,暫不介入司法獨立程式。”
斯特林猛地將桌上的檔案掃落到地上。
他明白了。
他們被拋棄了。
或者說,在這個節骨眼上,冇有人願意為了他們去承擔乾預司法和破壞環保的雙重政治風險。
“誰乾的?”斯特林盯著副手,眼神凶狠,“那份環保署的絕密草稿,是怎麼跑到那群環保瘋子手裡的?是誰在背後搞我們?”
副手搖了搖頭。
“查不到。檔案是通過一個完全匿名的渠道送達的。那個綠色行動前線的律師拒絕透露訊息來源,法官也以保護吹哨人為由,拒絕了我們強製披露來源的申請。”
斯特林靠在椅背上,大腦飛速運轉。
這不是偶然。
在這場關乎賓夕法尼亞能源版圖的博弈中,如此精準致命的打擊,絕對不是一群隻會舉牌子的環保主義者能策劃出來的。
有人在利用環保組織,在利用那份報告,對他們進行精確的行政狙擊。
“去查。”斯特林下達了命令,語氣冰冷,“查最近一個月內,誰調閱過那份環評報告的內部檔案,查環保署所有的訪問記錄。”
“我要知道,這把火,到底是誰點起來的。”
……
華盛頓,協調員辦公室。
裡奧·華萊士坐在辦公室裡,看著螢幕上關於“天然氣管道被法院叫停”的新聞報道。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火柴點著了。”裡奧低聲說道。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輕笑。
“乾得漂亮,裡奧,你成功地把視線轉移了。”
“現在,整個華盛頓、所有的能源巨頭和環保組織,都會圍繞著這條天然氣管道進行殊死搏鬥。他們會在法院裡扯皮,在媒體上互相攻擊。”
“冇有人會有精力去關注你的那些小動作了。”
裡奧放下咖啡杯。
他開啟了桌上的另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關於“三哩島核電站初期裝置采購與人員入駐”的審批申請。
在這份檔案上,冇有任何關於擴建或重啟的字眼,它被包裝成了“常規性安全維護與基礎設施檢測”。
“在混亂中潛行。”裡奧拿起筆,在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當巨獸們在另一邊互相撕咬時,我們就在這裡,安靜地把地基打好。”
他將檔案發給伊森,同時附上了一條資訊。
“走賓州能源管理局的內部通道,直接抄送核管會的駐地辦公室。告訴他們,這隻是例行的安全檢測,不需要走長週期的公眾聽證程式。”
做完這一切之後,裡奧重新看向窗外。
火光正在蔓延。
而他,手裡正拿著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