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華盛頓。
裡奧從酒店出來,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司機是白宮行政辦公室指派的,冇有多餘的話,隻確認了目的地。
車沿著十七街往北拐,三分鐘後停在白宮西翼的側門入口。
安檢站,兩道閘,電子掃描。
臨時出入證被換成了正式的工作識彆牌,白底藍邊,上麵印著他的名字和一個編號。
識彆牌的掛繩是深藍色的。
在白宮的色彩體係裡,深藍代表高階助手級彆的全區通行許可權。
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助理在閘口內側等他。
亞裔麵孔,齊耳短髮,穿著一件灰色外套。
“華萊士先生,我是凱瑟琳·宋。行政辦公室指派的臨時聯絡員,我帶您去辦公室。”
裡奧跟著她走。
走廊兩側的門大多關著,偶爾有人推門出來,手裡捧著檔案或端著咖啡,看到裡奧會短暫停頓一下,然後繼續走。
有人認識他,有人不認識但知道他,有人故意不看他。
走廊拐了兩次彎。
凱瑟琳在一扇冇有銘牌的門前停下來。
“這是您的辦公室。”
她推開門。
辦公室不大,大約十五平方米。
一張標準的聯邦行政桌,深色木麵,上麵已經堆了三摞檔案。
一把黑色皮椅,兩把訪客椅。
牆上一塊四十英寸的螢幕,正在顯示一張全美能源基礎設施分佈圖。
跟前天會議室裡那張一樣,但資料更新到了今天淩晨。
螢幕下麵的架子上放著一台加密終端和一部座機電話。
窗戶開在左側牆上,窗簾半拉。
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麵的停車區和一棵還冇長出新葉的橡樹。
不寒酸,但絕對不是什麼顯赫的位置。
這間辦公室在西翼的邊緣地帶,離橢圓形辦公室和幕僚長辦公室都有兩條走廊的距離。
裡奧站在門口,他先注意到了幾件事情。
第一,桌上那三摞檔案的來源標簽。
最上麵一摞印著能源部的抬頭,中間一摞是國防部後勤與采購協調辦公室的。
最下麵一摞厚得多,來源是國家經濟委員會和國內政策協調辦公室的聯合材料包。
第二,螢幕上的資料介麵。
地圖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資料來源:EIA公開庫/更新頻率:每日。
這是公開資料,冇有接入聯邦內部的實時排程係統。
第三,辦公室外走廊裡的人流方向。
他站的這個位置能看到走廊儘頭,有兩個人在那裡低聲交談,其中一個他認出來了,是昨天會議室裡那個做記錄的年輕男人。
另一個穿著一件淺灰色西裝,手裡拿著膝上型電腦,偶爾往這邊看一眼。
裡奧走進辦公室,把檔案夾放在桌上。
凱瑟琳站在門口。
“檔案是各對口部門提前準備的工作交接材料,螢幕上的係統介麵是行政辦公室配置的標準資料終端。”
“您的臨時工作團隊名單在平板裡,我已經發到您的加密郵箱了。”
“團隊多少人?”
“七個人,來自四個不同部門。”
“誰選的?”
凱瑟琳停了一下。
“行政辦公室根據各部門推薦整合的。”
裡奧點了一下頭。
“你先出去吧。”
她出去了,把門關上。
裡奧站在桌前,掃了一眼那三摞檔案。
他用了四十分鐘看完第一摞檔案。
能源部的材料包,八十二頁,標題是《戰時能源供應協調現狀報告》。
內容涵蓋原油儲備釋放進度、天然氣管輸能力評估、電網負荷預測和可再生能源緊急併網方案。
每一頁的頁尾都印著“機密/僅供內部參考”。
裡奧翻到第三十七頁。
這一頁是關於賓夕法尼亞及中大西洋地區輸電網升級的進度彙報。
上麵列了六個在建或待建專案,每個專案後麵跟著一欄“當前狀態”。
六個專案的狀態列裡寫了五種不同的說法:
審批進行中。
等待跨部門協調。
環評補充材料已提交。
仍需進一步協同研究。
已納入下一季度優先事項清單。
裡奧拿起筆,在頁邊空白處寫了一個字:誰。
誰在審批。
誰在等誰協調。
誰該提供環評補充材料但冇提供。
誰決定納入下一季度而不是這一季度。
檔案裡冇有任何一個具體人名。
所有的責任都被分配給了機構。
能源部、環保署、州際電網協調委員會、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
機構永遠不會感到壓力。
機構永遠不會在淩晨三點被電話叫醒。
機構永遠不需要在截止日期前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翻開第二摞,國防部後勤與采購,六十四頁。
同樣的問題。
采購訂單拖延的原因被歸結為供應鏈波動、價格基準重估、合規稽覈週期。
冇有名字,冇有具體的卡點人。
每一份延遲都被包裹在程式語言裡,合理、乾淨、無法追責。
第三摞最厚,一百四十頁,來自國家經濟委員會和國內政策協調辦公室。
裡麵是過去三個月關於戰時經濟排程的所有會議紀要、部門建議、政策草案和內部備忘錄的合訂本。
裡奧花了二十分鐘快速掃了一遍結構。
四份協調方案的進度欄裡,用的全是同一套語言係統:正在推進、持續協調、積極溝通、密切跟蹤。
裡奧合上檔案。
聯邦的問題很清晰。
不是冇有政策,不是冇有人才,不是冇有資料。
是執行責任被稀釋了。
每一層都在寫自己儘責了,每一個節點都有檔案證明自己參與了。
但冇有人真的打算讓結果出現。
華盛頓把程式變成了護身符。
大家都在流程裡活著,在流程裡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在流程裡安全地度過每一個工作日。
這裡最大的問題是所有人都學會了,如何在不負責的前提下顯得很負責。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看完了?”
裡奧把三摞檔案推到桌麵右側。
“官僚最偉大的發明,不是效率。”
羅斯福說道:“是責任擴散。”
“一件事由一個人負責,出了問題就是他的問題。一件事由十一個部門負責,出了問題就是誰都冇有的問題。”
裡奧開啟加密終端,調出凱瑟琳·宋發來的團隊名單。
七個人。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讓一件事永遠處於正在推進中。”
羅斯福繼續說:“正在推進是華盛頓最完美的狀態,因為它既不是失敗也不是成功,它是一個永恒的中間態。”
“所有人都可以在這箇中間態裡安全地存活,領薪水,寫報告,參加會議,然後在任期結束時寫一份漂亮的簡曆,說自己參與了曆史性的政策協調程序。”
裡奧看著那份名單上的七個名字。
“華盛頓的很多人並不怕失敗,他們怕的是失敗有名字。”
上午九點半開始,人陸續來了。
第一個進門的是白宮辦公廳副主任雷蒙德·佩裡。
他穿著深藍西裝,領帶係得很工整,進門時先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分佈,然後坐在訪客椅上。
“華萊士先生,歡迎加入白宮團隊。如果有任何行政或後勤方麵的需求,我的辦公室隨時可以配合。”
裡奧直接說道:“資料終端的介麵,我現在看到的是EIA公開庫,我需要聯邦內部實時排程係統的許可權。”
佩裡的表情冇變。
“內部係統的許可權開通需要走資訊保安審查流程,通常需要五到七個工作日。”
“今天下午。”裡奧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佩裡看了他兩秒。
“我去催一下。”
他走了。
第二個進來的是國家經濟委員會的聯絡官米歇爾·格雷厄姆,金融係統出身,說話快,邏輯清楚。
她帶來了一份補充材料,是關於聯邦采購價格基準調整的最新動態。
“格雷厄姆女士,這份材料裡的采購延遲案例,卡點在哪個環節?”
“主要是跨部門合規稽覈。每一筆超過五百萬美元的戰時緊急采購都需要管理與預算辦公室的預算合規確認、審計總署的審計預評估和相關部門的聯合簽字。”
“三個環節串聯,任何一個卡住就是整條鏈停。”
“串聯改並聯,三個環節同時走,能省多少天?”
格雷厄姆想了一下。
“理論上至少能壓掉十天,但改流程需要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主任同意。”
“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主任叫什麼名字?”
“帕特裡夏·奧尼爾。”
“幫我約她,今天。”
格雷厄姆也走了。
第三個是能源部的協調秘書亨利·巴克斯特,技術官僚,在能源部乾了十八年。
他進門之後的第一句話是:“華萊士先生,能源協調這塊的工作非常複雜,很多曆史流程不能急。有些跨部門介麵需要先和既有團隊充分對齊,才能推進實質性討論。”
裡奧看著他。
“巴克斯特先生,你剛纔那句話裡有四個名詞冇有具體所指。”
“複雜是什麼意思,曆史流程指哪些,對齊跟誰,實質性討論的截止日期是什麼。”
巴克斯特收起了笑容。
“我的意思是,能源協調涉及多個聯邦機構和州級介麵,任何調整都需要充分的前期準備。”
“充分到什麼程度算充分,給我一個時間。”
“這很難給出一個……”
“一週夠不夠。”
“一週可能不太……”
“兩週。兩週之後我需要看到所有在卡專案的具體阻塞點清單,精確到責任人,能做到嗎?”
巴克斯特抹了抹額頭的汗:“我去跟團隊商量。”
“不用商量,做就行了,兩週。”
巴克斯特出去了。
之後又來了兩個人。
國防采購係統的介麵官員萊斯利·瓦爾特和一個年輕的法務顧問西蒙·陳。
瓦爾特很謹慎,說話每句都帶著“根據現有規定”的字首。
西蒙·陳口風很緊,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裡奧注意到他記筆記的方式,不是記自己說了什麼,是記自己問了什麼。
所有人都很客氣。
但所有人都冇有真把權力交過來。
他們的話合在一起隻有一個潛台詞,你可以來,但彆動真格的。
……
上午十一點,臨時工作會。
地點在裡奧辦公室隔壁的一間小會議室,八把椅子圍著一張方桌。
七個被指派給他的團隊成員全到了。
加上裡奧自己,八個人。
凱瑟琳·宋已經把議程列印好放在每個人麵前。
議程是標準的白宮模板,各部門代表逐一介紹職責範圍和當前工作重點,然後是“開放討論”環節。
裡奧走進來,他環視眾人,並冇有坐下。
“議程改了。”他說。
所有人看著他。
“每人兩分鐘,隻回答三個問題。”
“第一,你負責的條線上,現在最卡的一件事是什麼。第二,卡在誰手裡。第三,你認為最快什麼時候能解決。”
他坐下來。
“從左邊開始。”
第一個人是能源部派來的技術聯絡員海倫·莫裡斯。
她愣了一下,然後翻開筆記本找了幾頁。
“PJM網際網路絡的高峰負荷預警升級方案,目前卡在聯邦能源管理委員會的審批流程上。最快……可能需要四到六週。”
“具體卡在誰手裡。”
“能源監管局的委員稽覈。”
“哪個委員。”
“這個我不太確定具體是哪一位……”
“今天下午給我名字。”
第二個人是管理與預算辦公室派來的預算協調員。
他的回答更標準:“聯邦戰時緊急采購的預算合規稽覈流程仍在按既有程式推進中。”
裡奧看著他。
“我問的不是流程在不在推進,我問的是卡在哪,卡在誰手裡。”
“呃……主要是合規標準的界定問題,不同部門對戰時緊急的定義存在分歧。”
“分歧在誰和誰之間。”
“管理與預算辦公室內部的政策解釋團隊和國防部後勤辦公室之間。”
“兩邊各是誰在負責這件事,給我名字。”
“管理與預算辦公室這邊是合規審查組的組長安德魯·菲什,國防部那邊我需要確認一下。”
“今天確認。”
七個人逐一過完,原定一小時的會議三十分鐘結束。
裡奧站起來。
“從明天開始,三件事改掉。”
他走到白板前,寫了三條。
第一條:日報、週報和備忘錄係統合併。
“現在各部門給我的是三套內容高度重合的彙報鏈。”
“從明天開始隻保留一張總表。每個專案一行:節點、責任人、阻塞點、下一步、截止日期。做不到的專案標紅。”
“我隻看紅的。”
第二條:每週二和週四的跨部門協調會取消。
房間裡有人動了一下。
那個會開了至少半年,參會者超過二十人,每次兩小時,從來冇有產出過任何可執行的決議。
但它的存在本身給了所有參會者一個證據,他們參與了協調。
“以後改成問題驅動,哪個節點出了阻塞,我直接叫相關的人進來,當場解決,不給集體模糊存在的空間。”
第三條:媒體亮相和內部歡迎流程全部取消。
凱瑟琳·宋在旁邊翻了一下平板。
“白宮通訊辦公室安排了後天下午一場簡短的媒體見麵會,還有一個內部的……”
“取消,全部。”
“通訊辦公室可能會……”
“告訴他們,我先做出東西再見媒體。現在見了媒體說什麼?說我剛看完一百四十頁冇有結論的檔案?”
凱瑟琳·宋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會議散了。
七個人走出去的時候,裡奧注意到其中三個人的表情。
海倫·莫裡斯的嘴唇抿著,正在消化剛纔發生的事。
管理與預算辦公室那個預算協調員低著頭走得很快,已經在用手機發訊息。
西蒙·陳最後一個出門,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裡奧一眼。
下午,裡奧給匹茲堡打了一個電話。
格蘭特接的,他是行政效率小組負責人。
“我需要你辦一件事。”裡奧說,“從我們那邊挑三個人送過來。”
“一個懂流程壓縮的人,一個能搭資料看板的人,一個懂聯邦法務介麵的人。”
格蘭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從哪裡抽?”
“你決定,但人必須在兩天內到華盛頓。”
“匹茲堡這邊會少人的。”
“伊森頂得住。告訴他,這是短期抽調,不是永久。”
“但這三個人到位之前,我在華盛頓等於單槍匹馬。”
格蘭特說了一個字:“好。”
電話掛了。
裡奧坐回桌前。
白宮給他配的七個人裡,他已經初步判斷出了格局。
兩個真正能乾活——海倫·莫裡斯和西蒙·陳。
兩個在觀察——包括凱瑟琳·宋。
剩下三個,至少有一個的主要任務是向他們各自的部門彙報裡奧每天在做什麼。
他不需要拆穿這件事。
他隻需要讓這些人看到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經得起任何人的審視。
下午四點三十分,一份新檔案出現在他桌上。
是佩裡的助理放在門口的。
一個棕色檔案袋,上麵貼著一張便簽:“轉:特彆協調員辦公室。來源:能源部/環保署/國防後勤辦/PJM網際網路絡協調委員會聯合材料。”
裡奧開啟檔案袋。
裡麵是一個專案的完整卷宗。
阿巴拉契亞中段輸電線路升級工程。
從西弗吉尼亞到賓夕法尼亞西部,全長四百二十英裡,設計容量五千兆瓦,涵蓋輸電塔更換、變電站擴容和環境影響評估。
專案立項時間:十四個月前。
當前進度:零。
卷宗厚達兩百頁,裡奧翻了十五分鐘。
卡點清晰得觸目驚心。
環保署的環境影響評估拖了九個月還冇出終稿,因為兩個州的環保標準存在衝突,冇有人決定用哪一套。
國防後勤辦認為這條線路經過的一個區域可能涉及軍事設施緩衝區,要求重新評估路線,但評估報告的委托方到現在都冇確定。
PJM網際網路絡協調委員會的態度是技術上支援,但需要等審批完成後才能納入排程計劃。
能源部寫了三份推進建議,每一份都在等另一個部門的回覆。
十四個月,四個部門。
每個部門都能證明自己儘了職責。
冇有任何一個部門的檔案裡出現了“我們拖延了”這種措辭。
所有人都在等彆人。
所有人都安全。
專案進度:零。
裡奧把卷宗合上,放在桌麵正中間。
他知道這是什麼。
這是白宮送給他的測試任務,一個誰都不願碰的跨部門爛專案。
如果他解決了,說明他確實有用。
如果他解決不了,說明他跟其他人冇有區彆。
如果他在這個專案上翻了車,那更好,證明這個外來者果然水土不服。
晚上九點,辦公室裡的人都走了。
走廊安靜下來,遠處隱約能聽到安保人員換崗的腳步聲。
桌燈亮著。
裡奧麵前攤著那份阿巴拉契亞輸電工程的卷宗。
他把最關鍵的幾頁抽出來排在桌麵上。
環保署的評估進度表、國防部的路線質疑函、PJM的技術評估摘要、能源部的三份推進建議。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開始寫名字。
環保署那邊負責這個評估的具體主管。
國防後勤辦提出路線質疑的簽字人。
PJM協調委員會的技術審查負責人。
能源部三份建議的起草者。
不是四個機構,而是四個具體的人。
羅斯福的聲音從黑暗裡響了起來。
“歡迎來到真正的沼澤。”
裡奧冇有抬頭,他繼續寫。
在四個名字下麵,他畫了一條線,線下麵寫了一行字。
阻塞順序——從誰開始拆?
“沼澤也要有排水口。”裡奧喃喃自語。
筆尖在紙上移動。
他開始在每個名字旁邊標註資訊。
這個人的上級是誰,這個人的預算來源是誰,這個人最近在做什麼專案,這個人最怕什麼。
白宮給了他一間辦公室,也給了他一堆爛泥。
裡奧不可能適應這裡的環境。
從這一晚起,裡奧要做的,是逼這裡開始適應他。
桌燈照著那些名字。
窗外的華盛頓已經暗了。
遠處國會山的穹頂燈還亮著,在夜空裡投出一圈模糊的光暈。
裡奧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格雷厄姆,明天早上八點,幫我約帕特裡夏·奧尼爾,告訴她我要討論采購審批流程改革。如果她說排不開,就告訴她我會把這件事寫進明天給總統的第一份直報裡。”
他掛了電話。
拿起筆,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