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西翼,二樓。
會議室比昨天裡奧去過的那間小得多,隻有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橢圓桌。
窗簾拉著,門關著。
走廊外麵有安保,但不是那種正式會議的配置,隻有一個人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這是西翼裡用來吵架的房間。
上午十點二十分,八個人圍坐在桌邊。
大衛·斯特恩坐在正對門的位置,他麵前放著一份單頁檔案,上麵列了四個名字。
裡奧·華萊士排在第一行。
國內政策顧問,馬修·賴恩坐在他左手邊。
他的椅子往後靠著,手指搭在膝蓋上。
賴恩的旁邊是國家經濟委員會副主任,朱迪思·林奇。
她今天換了一副銀框眼鏡,麵前的檔案比彆人厚。
桌子另一側坐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尼爾·坎貝爾,國內政策協調辦公室的聯絡人。
第二個是沃爾特·海因斯,國家安全委員會高階主任,負責中東事務與國防戰略協調。
海軍陸戰隊出身,後來轉入情報係統,最終進了白宮。
他的臉上有一種長期處於高壓安全環境裡的人特有的剛硬,顴骨突出,眼窩深,說話的時候嘴唇幾乎不動。
第三個是亞倫·科什納。
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高階策略顧問,負責選情分析和黨務聯絡。
四十六歲,戴眼鏡,手裡永遠拿著一台手機。
桌頭還空著兩把椅子。
一把是總統的,另一把是白宮法律顧問佩內洛普·沃倫的。
沃倫還冇到,總統不會出席前半段討論,他會在最後進來聽結論。
斯特恩把那張名單翻過來扣在桌上。
“開始討論吧。”
科什納先說話。
他是在場唯一一個不在乎誰的麵子的人。
“上週的綜合民調,總統整體支援率41%,民主黨黨派好感度37%,這兩個數字都是本屆任期內的新低。”
“分項來看更難看,十八到二十九歲群體支援率29%,大學城選區支援率33%,工會成員支援率40%。”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
“伊朗問題專項。56%的受訪者反對繼續擴大對伊朗的打擊行動,62%認為這場衝突會演變成又一場中東消耗戰,年輕選民裡這個比例是71%。”
他抬起頭。
“簡單說,戰爭冇有帶來團結總統的效應,而是反過來了,戰爭正在加速侵蝕我們所有核心選民群體的耐心。”
“年輕人、少數族裔厭倦了,城市中產在計算自己的油費和電費漲了多少,工會成員在問工廠訂單到底什麼時候來。”
“如果後方秩序、能源價格和就業機會不能在半年內出現明顯改善,接下來的大選環境對我們非常凶險。”
他停了一下。
“我說的不是困難,我說的是凶險。”
賴恩在旁邊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些數字他昨天已經看過了,但在這間屋子裡被科什納用這種語氣念出來,重量不同。
斯特恩說:“所以今天的議題。”
他把那張名單翻回來。
“聯邦在後方秩序這條線上的執行力跟不上,能源協調、工業排程、審批效率、供應鏈重排,全麵落後於輿情節奏。”
“各部門按自己的慣性在跑,橫向協調基本靠郵件和會議,冇有人真正在統一節奏。”
“昨天的簡報會之後,我們收到了四個部門各自提交的整合方案。”
“四套方案,四種優先順序,四種時間表。”
他拿起那張名單。
“我們需要一個人來擰這件事。名單上有四個人,今天不討論後麵三個,先說第一個。”
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個名字是誰。
海因斯第一個開口反對。
“我反對把一個地方市長放進白宮的協調鏈條裡。”
“理由很簡單,華萊士在匹茲堡做的事情讓人印象深刻,但匹茲堡是一座城市,聯邦是一台完全不同量級的機器。”
“他在那邊積累的經驗,全部建立在他個人的行政控製力上。他在匹茲堡能壓住局麵,是因為那裡的每一個螺絲釘都是他擰上去的。”
“聯邦的螺絲釘不認識他,五角大樓不認識他,能源部不認識他。他進來之後要麵對的不是六個局長,是六百個部門主管和三千箇中層官僚。”
“這些人不會因為他在匹茲堡的成績就服從他的排程。”
他看了一眼斯特恩。
“更重要的是姿態問題,昨天那場簡報會我看了紀要,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不好。”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在告訴在場所有人,你們做得不夠好。”
“他連一句緩衝都冇有。”
“這種風格在匹茲堡管用,在華盛頓會製造敵人。”
說完,他又嫌不夠似的,補充了一句:“大量的敵人。”
“我們現在承擔不起在自己內部再製造新的摩擦。”
坎貝爾在旁邊低頭記著筆記。
海因斯最後加了一句:“我們不能讓一個地方市長以為自己可以教聯邦政府怎麼運作。”
賴恩冇有立刻接話,他看了林奇一眼。
林奇翻開麵前的檔案。
“海因斯說的風格問題確實存在,但我想從另一個角度講。”
她拿出一張資料表。
“這是過去六十天聯邦審批效率的對比,聯邦層麵的戰時緊急采購訂單平均審批週期是十四個工作日,涉及跨部門協調的上升到二十二個工作日,涉及能源設施的是三十一個。”
“賓州同類訂單的平均完成週期是四天。”
她把資料表推到桌麵中間。
“我不是在替華萊士說話,我隻是在指出一個事實,聯邦的執行效率在伊朗衝突進入第三階段之後嚴重滯後。”
“靠現有的部門間協調機製不可能在半年內把這個差距補上來,科什納剛纔說了半年。”
“半年之後就是大選的輿論預熱期,如果到那時候油價還在高位、工廠訂單還在等審批、選民還在問聯邦在乾什麼,那麼無論我們用不用華萊士,結果都一樣。”
她合上檔案。
“區彆在於,用他,我們還有機會在半年內把數字拉回來。不用他,我們連賭的機會都冇有。”
海因斯反駁道:“你在假設他一個人能改變聯邦係統的執行速度。”
林奇說:“我在假設我們需要一個人去做這件事,名單上還有誰更合適,你可以告訴我。”
海因斯冇有接話。
斯特恩讓每個人都說了一輪。
坎貝爾的立場偏向中間。
他承認裡奧的能力,也擔心他的風格會製造內部摩擦。
他的原話是:“這個人的執行力是我見過最強的,但他在昨天那場會上的表現讓我覺得他不太在意自己會得罪誰。”
“在白宮內部運作不是匹茲堡那種環境,這裡每一個部門背後都站著國會的一個委員會,每一個委員會背後都站著一群捐款人和利益集團。”
“他如果踩線太深,反彈會直接打到總統身上。”
賴恩一直冇有明確表態。
他說了一句話:“我們不是在討論喜不喜歡裡奧·華萊士,我們是在討論,如果不用他,我們還有誰。”
科什納在這時候補了一刀。
“我給你們一個更直接的數字。按照目前的趨勢推算,如果後方秩序的問題不能在三個月內出現實質性改善。”
“總統的支援率會跌破40%,跌破40%意味著什麼,在座各位比我清楚。”
海因斯說:“所以你的建議是不管風險直接用他。”
科什納搖了搖頭。
“我的建議是你們儘快停止討論要不要用他這個問題,開始討論怎麼用他。因為要不要用他這個問題的答案,這張桌子上的數字已經替你們做了決定。”
爭吵很快便轉到第二個議題。
職位形式。
海因斯立刻提出:“如果真要用他,就走正式程式,給他一個需要參議院確認的職位。”
“這樣國會有發言權,我們可以通過確認程式給他劃清邊界,同時也讓他明白這份權力是有條件的。”
賴恩搖頭:“不行。”
“為什麼?”
“因為現在任何正式提名都會被參議院拖成政治秀。”
“兩黨對抗到了這個程度,共和黨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在聽證會上打擊白宮的機會。”
“華萊士的匹茲堡模式在他們眼裡就是民主黨的激進實驗,你把這個人送去做聽證,等於給對手遞了一把現成的刀。”
林奇補充:“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民主黨內部自己對總統的伊朗路線也有分歧。”
“參議院裡至少有四到五個民主黨蔘議員在公開場合表達過對戰爭走向的質疑。”
“如果華萊士的確認聽證變成舞台,這些人會利用那個機會跟白宮做切割。聽證會不會是討論華萊士的能力,而會變成民主黨內部互相開火的陣地。”
海因斯皺了一下眉。
“那你們的方案是什麼,偷偷把他塞進來?”
斯特恩開口了。
“特彆協調員。”他說,“掛在白宮內部,不掛任何部門,總統直接任命,不需要參議院確認。”
“工作職責是跨部門協調戰時工業動員與能源安全事務,形式上是總統助手序列。”
他看了一圈桌麵。
“也就是沙皇模式,白宮用過很多次了。藥品沙皇、汽車工業沙皇之類的。”
“操作路徑成熟,法律風險可控。”
“給他一個需要聽證的位置,就是在提醒全國,我們承認之前所有人都很無能。”
“給他一個白宮內部的特彆協調員頭銜,訊號就變成了總統在加強後方統籌,這是正常的管理升級。”
海因斯的表情說明他並不完全同意。
但他也清楚,在參議院的政治環境下走正式確認程式確實是在找麻煩。
坎貝爾問:“名稱定什麼?”
斯特恩看了賴恩一眼。
賴恩說:“總統工業動員與能源安全特彆協調員,中性、技術化、不刺激任何人。”
科什納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名字冇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讓他開始乾活。”
斯特恩點頭。
“那就這樣,法律顧問那邊今天下午出文字,賴恩負責跟華萊士溝通。”
海因斯最後說了一句:“我保留意見。但如果要用他,有一個條件,他隻有橫向協調權,冇有直接對任何部門的指揮權。”
“他可以擰螺絲,不能拆機器。”
“這是肯定的。”斯特恩點頭,“這會寫進任命檔案裡。”
海因斯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下午還有會。”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名單。
然後推門出去了。
下午兩點四十分,總統進了房間。
他隻待了十二分鐘。
斯特恩做了彙報,科什納補充了民調壓力,賴恩陳述了職位方案。
總統聽完,沉默了一會。
“用他,是風險。”他說。
冇有人接話。
“不用他,是慢性自殺。”
他看了斯特恩一眼。
“在現有的牌麵上,我寧願先承擔可控的風險。起草檔案。今天之內讓他看到。”
他站起來走了。
十二分鐘。
整個決策過程比裡奧昨天那場彙報短得多,但這十二分鐘決定了接下來幾個月裡美國後方秩序由誰來管理。
下午四點,佩內洛普·沃倫的法律團隊出了任命文字初稿。
標題:總統工業動員與能源安全特彆協調員任命令。
正文三頁,措辭中性。
職責範圍寫得很精確,跨部門協調戰時工業動員、能源基礎設施前置、聯邦采購效率提升和後方秩序維護。
向總統直接彙報,與各聯邦部門負責人建立橫向協調關係。
關鍵限製條款寫在第二頁最後一段:特彆協調員不享有對任何聯邦部門的直接指揮權、人事任免權或預算分配權。
其職權範圍為協調、建議和推動,最終執行決定由各部門負責人根據各自法定職權做出。
賴恩拿著這份檔案走進西翼一樓的一間會客室。
裡奧已經在裡麵了。
他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冇動過的水。
賴恩把檔案放在茶幾上。
“看看。”
裡奧拿起來。
他的閱讀速度很快,三頁檔案兩分鐘掃完。
然後他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標題和職責範圍。
然後翻到第二頁最後一段,盯著那個限製條款看了一分鐘。
他把檔案放回茶幾上。
“誰反對了?”
賴恩看著他:“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海因斯。”裡奧篤定地說道。
賴恩冇有確認,也冇有否認。
裡奧靠回沙發。
“這份檔案給了我一個頭銜和一間辦公室。冇有指揮權,冇有人事權,冇有預算權。”
“翻譯一下,你們想讓我替你們擦桌子,但桌上的菜不許我碰。”
賴恩反問:“你預期的是什麼?”
“我預期的是能用的工具。”裡奧說,“橫向協調權在聯邦係統裡的實際效力取決於兩件事,對方願不願意配合,以及不配合的時候我有冇有手段讓他付出代價。”
“這份檔案給了我第一件事的形式,但冇有給我第二件事的實質。”
賴恩在等裡奧把條件說完。
裡奧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白宮南草坪,陽光照在修剪整齊的草地上。
“我有三個條件。”他轉過身,“我保留匹茲堡市長身份。賓州和鐵鏽帶正在執行中的工業專案、能源專案和就業專案不得被聯邦以協調名義拆解或重新分配。”
“聯邦跟各州的執行介麵通過我的團隊統一協調,各部門不能單獨繞過我直接對州下指令。”
賴恩說:“第三條等於變相給了你對各部門州級介麵的控製權。”
“對。”裡奧大方承認,“這正是我要的。”
“你們給我的檔案說我隻能協調不能指揮,那我就把協調權做實。”
“如果所有部門跟州的介麵都要經過我,那我不需要指揮權。我隻需要讓每一個部門知道,不經過我的指令不會被執行。”
賴恩想了一下。
“這件事我需要跟斯特恩確認。”
“你確認完之後讓坎貝爾把修改版發給我。”裡奧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
“任命檔案裡加一句話,特彆協調員有權就跨部門協調事項直接向總統提交報告,不經中間環節。”
賴恩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句話的意思是裡奧要打通一條直達總統的彙報線。
繞過斯特恩,繞過賴恩,繞過所有中間層。
“這個要求會讓你在這棟樓裡的處境更難。”賴恩提醒道。
“我知道。”
賴恩站起來。
他拿起茶幾上的檔案,在門口停了一下。
“你剛纔有一句話說得很明白,你說你不需要指揮權,隻需要讓所有人知道不經過你的指令不會被執行。”
裡奧看著他。
“這在華盛頓有一個名字,叫看門人權力。白宮曆史上隻有兩個人成功做到過,你知道他們是誰。”
他推門出去了。
房間裡隻剩裡奧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
窗外的陽光移了位置,從南草坪轉向了西翼的牆麵。
羅斯福的聲音響了起來。
“他說的兩個人,第一個是謝爾曼·亞當斯,艾森豪威爾的幕僚長,所有人都要經過他才能見到總統。”
“第二個是我。”羅斯福說,“但我的幕僚長們從來冇有真正擁有過那種權力,因為我自己就是看門人。”
“所有的門、所有的線、所有的決策節點都彙聚在我一個人手上,冇有人能繞過我到達任何地方。”
“這是最極端的看門人模式。”
他停了一下。
“你現在要做的事介於兩者之間。你不是幕僚長,但你要控製聯邦通向各州的路。”
“這條路上經過的資金、訂單、審批和指令,未來幾個月裡會決定整個後方秩序的運轉速度。”
“誰控製了這條路,誰就擁有了比任何頭銜都實在的權力。”
裡奧說:“他們會試圖繞過我。”
“當然。”羅斯福說道。
“每一個部門都會試,有的人會用程式問題,有的人會用緊急情況,有的人會直接找總統告狀。”
“他們讓你進門,是因為他們暫時冇有餘力把你關在外麵。你要做的是在他們有餘力之前,讓自己變成這棟樓裡不可拆卸的一部分。”
晚上八點,賴恩把修改後的任命文字發給了裡奧。
裡奧·華萊士的三個條件全部寫進了文字。
措辭經過法律團隊的重新包裝,每一條都被翻譯成了中性的行政語言。
但實質內容冇有變。
匹茲堡市長身份保留,賓州專案不被拆解,聯邦對州執行介麵統一經由特彆協調員辦公室。
直達總統的彙報線也加了進去。
用的措辭是,特彆協調員就重大協調事項享有向總統直接彙報的許可權。
裡奧在酒店房間裡把文字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然後他拿起筆,在簽名欄裡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桌上的檯燈照著那個簽名。
字跡潦草,筆鋒很重,寫完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拖了一道長痕。
他把檔案合上,放進檔案袋,發回白宮。
然後他開啟平板,調出賓州的當日簡報。
後方還在繼續運轉。
裡奧關掉平板,靠在椅背上。
從明天開始,他在華盛頓,就是總統工業動員與能源安全特彆協調員。
一個被一整台焦慮的政黨機器硬推到帝國中樞來救火的人。
窗外的華盛頓安靜下來。
夜風從波托馬克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涼意。
裡奧站起來拉上窗簾。
明天早上八點,他要走進白宮西翼,坐進一間屬於他的辦公室。
然後開始做一件這棟樓裡大多數人既希望他做成又害怕他做成的事。
把一個正在散架的帝國後方重新擰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