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勞工統計局的資料在早上八點整準時釋出,裡奧在辦公室裡看到的時候,咖啡還冇喝完。
核心CPI同比上漲6.8%,環比連續第五個月走高。
食品分項裡,小麥製品漲了19%,食用油漲了22%,雞蛋漲幅創下近十年新高。
能源分項因為地緣局勢持續緊張,汽油和天然氣零售價的漲幅超過了大多數分析師的預期上限。
財經媒體的頭版換了新標題,措辭一個比一個用力,有幾家直接用了“1970年代以來最嚴峻的通脹壓力”這種表達。
裡奧把資料包告放下,拿起了旁邊另一份檔案。
這是伊森昨晚整理出來的賓州同期物價資料彙總。
賓州的CPI環比上漲了1.2%。
這個數字放在全國資料旁邊,幾乎可以被懷疑是統計錯誤。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通知了整個工業複興聯盟的市長,可以動用儲備物資了。
物資儲備計劃是裡奧在戰前悄悄啟動的,冇有對外公開,也冇有經過常規的行政采購流程。
他讓伊芙琳用聖克勞德家族旗下的幾個物流和倉儲公司作為操作主體,通過分散采購的方式,在賓州西部的幾個大型倉儲節點裡陸續補充了小麥、食用油、基礎藥品、柴油和部分鋼鐵原材料的庫存。
賬麵上的總量大概夠賓州西部主要工業區和互助聯盟覆蓋人口使用一個月左右。
這個數字聽起來不大,但它解決的問題是時間差。
當全國供應鏈因為地緣衝突和貿易政策調整開始出現短缺跡象的時候,賓州的核心物資價格因為有庫存兜底,零售端的價格傳導被延遲了。
超市裡的貨架冇有斷貨,藥店的基礎藥品供應正常,工業區的柴油價格也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區間。
在這一個月的緩衝視窗裡,裡奧需要讓這個價格穩定的事實被足夠多的人知道,並且在政治上把它牢牢繫結在賓州的工業動員敘事上。
伊森早上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那份賓州資料彙總,後麵跟著薩拉。
“新聞釋出會什麼時候開?”伊森問。
“今天下午兩點,”裡奧說,“地點在市政廳一樓的小廳,不要大排場,叫幾家本地媒體,再通知一下美聯社的駐地記者就夠了。”
薩拉把手裡的平板放到桌麵上,螢幕上是她擬好的釋出會傳播方案。
“我建議今天的重心放在資料本身,”薩拉說,“不要講太多政策,就讓那組數字自己說話,這樣媒體轉載的時候不容易被政治化解讀,更容易被外州的普通工人看到。”
裡奧翻了一下那份方案,把最後一頁看了一遍,然後放回桌麵。
“釋出會現場我自己講,”裡奧說,“你來盯直播監控,有什麼問題隨時傳訊息。”
薩拉點頭,拿回平板,開始調整傳播時間節點。
……
下午兩點整,市政廳一樓小會議廳。
裡奧站在一塊白板前,白板上用黑色馬克筆寫了兩列數字。
左邊一列是當天釋出的全國CPI各分項資料,右邊一列是賓州同期的對應資料。
釋出會開始之前,裡奧站在後台。
羅斯福在他腦子裡說話了,語氣比平時鬆弛一點。
“你今天站在那個台子上,是以工業複興聯盟主席的身份,在全國直播麵前講賓夕法尼亞的經濟資料,”羅斯福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人們已經接受了,”裡奧想了一下回答道。
“接受了什麼?”羅斯福的語氣裡帶著考校的意味。
“接受我代表賓夕法尼亞。”
羅斯福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準確地說,他們接受了一個事實。”
“在這個州,真正在做事的機構是工業複興聯盟,真正在調配資源的人是你,州政府和市政府的職能在實際執行層麵已經退到了聯盟後麵,你今天站在那個台子上,冇有人會覺得奇怪。”
“賓州的人不會有意見的,”裡奧說,“因為他們的牛奶價格冇有漲,他們的藥費降了,他們的鄰居找到了工作,誰在台上講這件事對他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在做這件事。”
“外州的人呢?”羅斯福追問。
“外州的人看到的是一個州的經濟資料跑贏了全國,他們會先羨慕,再研究,研究完了發現學不了,然後安靜下來,”裡奧說,“冇有人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罵一個讓居民生活變好了的體係。”
羅斯福笑了兩聲,冇再說話。
裡奧走上了台。
台下坐著將近四十個記者,有賓州本地的也有外州趕來的,後排還站著幾個電視台的攝像師,機器架著,紅燈亮著。
“今天全國通脹資料出來了,各位都看到了,”裡奧說,“我今天叫大家來,是想讓大家也看看賓夕法尼亞的資料。”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白板右側的那列數字。
“賓州本月CPI環比漲幅1.2%,食品分項0.8%,能源分項1.4%,基礎藥品價格維持上月水平。”
他冇有在這些數字上多做解釋,直接往下說。
“但這不是重點,我想講一個更大的事情。”
他在白板上寫了六個字:工業複興紅利。
“過去幾個月裡,賓夕法尼亞發生了什麼?”裡奧說,“我們在賓州十幾個縣同時推進天然氣管網改造,數千名工人同時在崗,這些工人每個月拿工資,每個月消費,他們在超市買東西,他們在藥店取藥,他們的孩子在本地學校讀書,他們的家庭在本地租房子。”
“三哩島的前置工程啟動,核工程領域的退休專家回到了賓州,配套的裝置采購和技術服務合同正在帶動賓州中部和東部的製造業供應商重新獲得訂單。”
“算力特區的建設正在進行,科技企業的工程團隊和裝置正在持續進場。”
他把手從白板上收回來,麵對著台下的記者。
“這些工程專案不隻是工地上的機器在轉,”
“它們在重新啟用整條經濟鏈,從施工到物流到零售到服務,每一個環節都在因為製造業的迴歸而產生正向迴圈。”
“你們看到的物價資料,正是因為賓州的經濟結構正在發生變化。”
“當一個地方有足夠多的人在工作,有足夠多的收入在流動,有足夠強的本地供應鏈在運轉,物價的抗壓能力就會提高。”
“這是製造業帶來的真實紅利。”
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互助聯盟的物資儲備體係在過去幾個月裡持續運轉,賓州主要倉儲節點的關鍵物資庫存充足,小麥、柴油、基礎藥品、工業原材料,這個庫存讓我們有能力在全國價格波動的時候給賓州的超市和藥店提供緩衝。”
“但這個緩衝隻是短期的保險,”裡奧說,“長期的答案是本地供應鏈的持續強化,讓賓州對外部價格波動的依賴程度持續降低,這件事我們已經在做了,而且會一直做下去。”
一個記者舉手問:“這筆物資儲備的錢是從哪裡出的?”
“互助聯盟的工業基金,”裡奧回答,“聯盟的資金使用計劃裡早就包含了這筆支出,跟工程專案的配套物資采購是同一條預算線,不是臨時加的。”
另一個記者問:“您今天是以什麼身份在講這些資料?賓州政府冇有自己的釋出會嗎?”
裡奧看了那個記者一眼,回答得很直接。
“工業複興聯盟是賓州目前最大的經濟協調平台,這些資料裡的大部分經濟活動都在聯盟的框架裡發生,由我來講是最合適的,因為我最清楚這些數字背後的每一個環節。”
台下冇有人追問這個身份問題,因為答案太明顯了。
過去幾個月裡,賓州發生的所有重要的經濟事件,從算力特區到三哩島到互助聯盟的物價調控,執行者都是同一個體係,而這個體係的中心就是裡奧。
賓州人已經習慣了,外州人也已經看懂了。
釋出會持續了大概三十五分鐘,記者問了將近二十個問題,裡奧全部回答,冇有迴避任何一個追問供應鏈細節的問題。
結束的時候,他在白板上的那組數字旁邊補寫了最後一行字,然後側過身讓攝像機拍清楚。
那行字是:賓州工人不會為彆人的決策買單。
釋出會結束後,裡奧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坐下來。
羅斯福的聲音又出現了。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羅斯福說,“你在全國麵前把賓夕法尼亞講成了一個正在複興的工業樣本,物價穩,就業漲,工程在推進,工人在迴流,你讓每一個看到這場釋出會的人都產生了同一個念頭。”
“那個地方在變好。”
“這是政治敘事。”裡奧說。
“這是事實加上政治敘事,”羅斯福糾正他,“你講的每一個數字都是真的,但你選擇了哪些數字來講,你選擇了把它們放在什麼框架裡講,這是政治家的手藝,你今天用得很好。”
裡奧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欣欣向榮,”羅斯福說,“這四個字是最好的盾牌,當所有人都覺得你在把一個地方變好的時候,冇有人會站出來阻止你繼續做下去,哪怕他們知道你的權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州級官員的正常範圍。”
“我知道,”裡奧說。
“你知道就好,”羅斯福說,“但記住一件事。”
“敘事能保護你,前提是現實不崩,一旦工地停工,物價反彈,有人在你的體係裡受到真實的傷害,今天你建立的所有信任會比你建立它的速度更快地坍塌。”
裡奧點頭。
他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隻要不讓現實崩盤就好了。
釋出會的內容當天下午就開始在賓州本地媒體上傳播,到晚上八點,美聯社發出了一篇簡短的全國稿,標題是:《當全美通脹飆升,賓夕法尼亞的數字為何如此不同?》
這篇稿子被各地的地方媒體轉載,轉載量在三小時內超過了兩百家。
薩拉在監控中心裡盯著資料,隨後給裡奧發了一條訊息:擴散速度比預期更快,外州的關注度明顯高於本地。
……
俄亥俄州,揚斯敦市。
一個叫雷蒙德·科爾比的工會聯絡員,晚上九點坐在家裡,把美聯社那篇報道看完之後,轉發進了他參與的三個工會論壇群組,附了一段話。
“賓州那邊又搞了什麼?有人知道他們的物價是真的嗎?他們那邊現在工作好找嗎?”
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的二十分鐘裡,回覆數超過了四十條。
大部分回覆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賓州到底在做什麼,我們怎麼去?
有幾個人已經在回覆裡貼出了賓州西部幾個工業區的招工資訊連結,那是伊森的團隊之前在各個工會平台上投放的。
這些資訊在此前已經在各個論壇裡流傳了好幾個星期,但一直冇有引發大規模的討論。
今天這篇通脹報道給了它一個新的爆點,讓這些招工資訊重新被人翻出來,在一個下班後坐在家裡算收支賬目的工人眼裡,多了幾分真實的吸引力。
科爾比在論壇裡看著那些回覆,把其中幾條截圖存下來,然後開啟了賓州互助聯盟的官方網站,在聯絡頁麵上找到了一個諮詢入口,發出去了一封詢問郵件。
他在郵件裡問了些很細節的問題。
跨州來的工人能不能加入互助聯盟,有冇有宿舍或者住房支援,他帶著家人來賓州要辦什麼手續。
當天晚上,這三個問題,他不是唯一一個在問的人。
……
裡奧在市政廳的辦公室裡工作到了深夜,伊森進來彙報今天釋出會之後的外部反應,把各平台的轉載資料和幾個重要媒體的報道角度說了一遍,最後提到了俄亥俄州工會論壇裡的那條帖子。
“已經有人在問怎麼去賓州了。”伊森的語氣裡帶著興奮。
“外州的諮詢量今天下午到晚上,大概進來了兩百多封郵件,都是問招工相關的。”
“兩百封,”裡奧琢磨了一下這個數字,“接下來一週,官網的招工諮詢頁麵要有人實時回覆,彆讓郵件堆著,有人問就答,回答要具體,不要說套話。”
“明白,”伊森記下來,“還有一件事,有幾箇中西部的參議員看到了賓州的通脹資料,想找機會來訪談,問你有冇有時間。”
裡奧把桌上的檔案往旁邊推了一下,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告訴他們,時間可以安排,但來訪之前先讓他們的助手把具體的議題發過來,我不想浪費時間在冇有實質內容的參觀訪問上。”
伊森點頭,記下來,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裡奧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匹茲堡已經安靜下來,工業區那邊偶爾有機器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斷斷續續。
今天釋出會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那些在工會論壇裡問“怎麼去賓州”的工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會繼續討論,繼續給自己做計劃。
裡奧需要的那股人口流動的勢頭,已經開始自己生長了。
他把桌上最後一份檔案拿起來,是明天賓州工業複興聯盟全體市長會議的議程草稿,他從第一條開始看起。
大搬遷這個詞,第一次正式出現在了那份議程草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