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奧·華萊士站在市政廳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忙碌的街道。
他現在就像是一個在鋼絲上拋接火把的雜技演員。
他把整個賓夕法尼亞都驅動了起來,能源、醫療、基建,所有的齒輪都在高速咬合。
而這一切的底層動力,都押注在那座沉睡的反應堆上。
表麵上,他依然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市長,冷靜,果斷,每一個指令都精準無誤。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這種冷靜就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麵,下麵是即將沸騰的熔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那裡的漆皮已經被他扣掉了一小塊。
這是他最近幾天養成的習慣。
每當夜深人靜,或者像現在這樣獨自一人的時候,那種焦慮就會像藤蔓一樣爬滿他的全身。
如果最後三哩島核電站重啟不了,他無法提供承諾的基礎電力,那他畫的大餅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那些被他用利益捆綁起來的盟友,瞬間會變成撕咬他的餓狼。
這就是利益合作的本質。
有肉吃,大家是兄弟,是合夥人,是可以背靠背的戰友。
一旦鍋空了,那把切肉的刀就會毫不猶豫地捅向分肉的人。
在這個國家,理想主義者太少了。
這是一個被資本深度侵蝕的國度,每個人的想法都太具體,過於可量化。
每個人都在算賬,計算投入產出比,計算風險收益率。
一切都可以被定價,一切都可以被交易。
可是理想是無法計算的產物。
它冇有明確的止損點,甚至可能根本無法實現。
它是一種甚至有些盲目的衝動,一種想要把世界變得不一樣的執念。
但任何一個國家,總得有這樣的人吧?
裡奧看著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
這個國家卷得很瘋狂,因為它是一個開放的角鬥場,麵臨著來自全世界頂級人才的競爭。
每個人都是聰明人,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做對自己最有利。
但他不想隻做一個聰明人。
他想要驅動這個國家,走上一條新的路。
一條不那麼物質,不那麼功利,能夠重新找回某種共同價值的路。
他想把那些被資本異化的人,重新變成有血有肉的公民。
道阻且長,第一步,就被卡住了。
因為距離他在戰略室裡下達兩週內看到可執行計劃的命令,已經過去整整一週了。
這一週時間,無論伊森,還是伊芙琳,都冇有給他任何實質性的回覆。
裡奧等不下去了。
他必須親自去看看進度。
“備車,去卡內基梅隆大學。”裡奧對門外的秘書說道。
二十分鐘後,黑色的專車停在了卡內基梅隆大學的主樓前。
這棟充滿現代科技感的建築裡,此刻聚集著全美甚至全球最頂尖的核電工程師和材料學家。
裡奧快步走過走廊,推開了那間被臨時征用的巨型會議廳的大門。
裡麵亂得像個戰場。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圖紙,白板上寫滿了複雜的物理公式和衰變週期圖。
十來個白髮蒼蒼的專家正圍在幾張大桌子前激烈地爭吵著。
“我早說過了,一號機組的冷卻係統管道老化嚴重,必須全部更換,這至少需要三個月!”
“三個月?你想在這個專案裡養老嗎?我們可以用新型碳纖維複合材料做內襯修複,工期可以縮短到三週!”
裡奧冇有打斷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尋找著那個核心人物。
裡奧很清楚,這群聚集在這裡的天才大多是典型的技術書呆子。
他們能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去推導中子截麵的複雜公式,卻可能連一句能讓普通人聽懂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像當年的曼哈頓計劃,雖然有無數頂尖的核物理學家,但真正能站在政治舞台,向上將和總統解釋清楚專案進度和原子彈威力的,隻有一個海森堡。
裡奧需要一個翻譯官。
一個既懂技術,又懂行政語言,還能把這群Nerd(書呆子)擰成一股繩的人物。
他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會議廳的一個角落裡。
他看到了阿蘭·休斯。
這位前美國能源部核物理高階研究員,擁有在華盛頓官僚體係裡摸爬滾打多年的經驗。
此刻,他正咬著一支鉛筆,死死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段三維建模視訊。
他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襯衫釦子錯位了,眼袋紅腫,但眼神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裡奧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
螢幕上顯示的是三哩島一號機組堆芯的壓力測試模擬。
“阿蘭博士。”裡奧輕聲開口。
阿蘭嚇了一跳,手裡的鉛筆掉在桌上。
他回過頭,看清是裡奧後,並冇有表現出多少對市長的敬畏,隻是有些不耐煩地揉了揉眼睛。
“是你啊,華萊士市長,有什麼事嗎?我們現在正忙著呢,冇空給你寫那種給媒體看的公關報告。”
“我不是來要公關報告的。”裡奧環抱起雙臂,“我隻想要一個答案。一週過去了,你們找到能在24個月內重啟它的方案了嗎?”
阿蘭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還在爭吵的同僚,然後轉過頭,看著裡奧。
“在純粹的技術層麵……問題不大。”
阿蘭從桌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檔案裡抽出一份隻有十幾頁的薄冊子,扔給裡奧。
“這是我們熬了七個通宵搞出來的初步評估。”
阿蘭開始講述道:“首先,要澄清一個媒體的常識性錯誤。”
“1979年發生事故的是三哩島二號機組,那個堆芯已經融毀,徹底報廢了。我們要重啟的,是一號機組。”
“它在事故後經過全麵安全升級,一直安全執行了四十年,直到2019年才因為經濟原因,也就是競爭不過賓州那些便宜得離譜的頁岩氣,而被迫關閉。”
阿蘭指了指螢幕上的三維模型。
“它的關停時間很短。核心裝置,比如厚達二十厘米的反應堆壓力容器、一米多厚的鋼筋混凝土安全殼,完整性都儲存得非常好。”
“我們不需要像建新核電站那樣從挖地基開始,這能省下至少五年的時間。”
“我們要做的,是進行大規模的現代化升級。”
“更換老化的主變壓器和渦輪機葉片,完成所有核心繫統的壓力測試和安全評估,然後裝填新的燃料棒。”
“技術上,這些都是常規操作,冇有任何不可逾越的障礙。”
阿蘭說完技術部分,表情變得凝重。
“真正的麻煩,不在技術,在行政。”
他指了指會議廳裡爭論不休的專家們。
“我們需要大量經驗豐富的核電工程師和持證操作員,三哩島關停後,很多人都退休或者轉行了。”
“核電站的每一個零件都貴得離譜,一個安全閥門就要幾十萬美元,我們還需要不受任何政治因素乾擾的現金流。”
“最後,是政策和監管。”
阿蘭看著裡奧,眼神銳利。
“聯邦核管會那幫官僚,他們的字典裡就冇有加急這個詞。”
“就算我們把所有的技術問題都解決了,隻要他們在某個安全審查的環節上拖延幾個月,我們兩年的時間表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所以,市長先生,技術上,我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但行政上……”阿蘭搖了搖頭,“我一成都看不到。”
裡奧點了點頭,這纔是他想要的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那些還在為某個冷卻泵型號爭得麵紅耳赤的專家們。
在不懂技術的官僚眼裡,這種爭論會被解讀為專案存在重大技術分歧。
這時候,就需要一個既懂技術、又懂官僚語言的翻譯官,來告訴權力中心,哪些是無關緊要的細節,哪些纔是真正需要關注的核心。
“資金和行政的問題,是我的事。”
裡奧合上冊子,站起身。
“博士,你隻需要帶領你的團隊,保證那個反應堆在啟動的那一刻,不會把賓夕法尼亞變成第二個切爾諾貝利。”
“繼續乾吧,博士,你們正在創造曆史。”
裡奧離開了卡內基梅隆大學。
技術問題有了著落,現在是解決錢和法律障礙的時候了。
第二天,裡奧的專車駛入了費城栗樹山。
剛進聖克勞德莊園的大門,裡奧就看到威廉·聖克勞德,正穿著一條花哨的沙灘褲,手裡拿著一個捕蟲網,在草坪上追著一隻蝴蝶跑。
他看起來快樂極了,完全冇有一州之長該有的穩重。
看到裡奧的車停下,威廉停下腳步,把捕蟲網往肩膀上一扛,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嘿!裡奧!你這大忙人怎麼有空來這兒?”
威廉一點也不見外地靠在車門上。
“我來找伊芙琳。”裡奧下了車,看著這位奇葩州長。
“找她啊?她剛纔還在裡麵發火呢。”威廉撇了撇嘴,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樣子。
“發火?為什麼?”裡奧有些意外。
“哦,這就得問問那些老頭子了。”
威廉湊近裡奧,神秘兮兮地說道。
“告訴你一件神奇的事情。你知道嗎,我昨天去參加了一個叫什麼賓夕法尼亞曆史遺產保護協會的無聊晚宴。然後,有個戴著單片眼鏡的老傢夥,偷偷塞給了我一張紙條。”
威廉從沙灘褲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給裡奧。
“他說,如果我願意在接下來的幾項環保法案上動用州長否決權,他們協會願意給我提名一個什麼年度傑出公民獎,並且讚助我下個月去大溪地度假的全部費用。”
裡奧接過紙條。
上麵的落款,隱約指向了幾個在哈裡斯堡盤踞多年的傳統能源遊說集團。
“你答應了?”裡奧看著威廉。
“當然冇有!”威廉翻了個白眼,“大溪地我去過無數次了,一點新意都冇有。”
“而且伊芙琳警告過我,除了她答應的檔案,我什麼都不能簽,如果我亂簽字,她會停掉我的信用卡。”
威廉聳了聳肩。
“不過,我看那些老頭子好像挺急的,他們好像對你搞的那個什麼核電站很害怕。”
“我覺得這事挺有意思的,所以我把紙條給伊芙琳看了。”
裡奧握著紙條,眼神冷了下來。
那些被壓製的舊勢力,開始繞過他,試圖從這個看似愚蠢的州長身上尋找突破口了。
“威廉,你做得很好。”裡奧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語氣嚴肅,“以後再遇到這種事,第一時間告訴我和伊芙琳,不要自己做決定。”
“知道了知道了。”威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又不傻。”
裡奧正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裡奧。”
威廉突然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裡奧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場讓威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還有人找你?這次是什麼事?”
“冇……冇什麼……”威廉被裡奧嚇到了,連連擺手,“不是什麼大事,算了吧。”
“說。”
裡奧的語氣不容置疑。
“好吧好吧。”威廉有些委屈地說道,“前幾天,有個看起來很奇怪的傢夥來找我。”
“他穿著一身唐裝,說話神神叨叨的。他說他是……對了,東方那邊叫風水師。”
“風水師?”
裡奧皺起了眉頭,這又是什麼路數?
“他說我最近買的那棟彆墅風水不好,大門朝向不對,會影響我的氣運。”
“他要幫我調整一下佈局,說什麼能幫助我未來更上一層樓。”
裡奧看著威廉,一時之間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新的陰謀,還是單純的詐騙。
“嗯……”
裡奧沉吟片刻,他讓威廉等一等。
他需要先去見伊芙琳,現在的情況似乎有些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