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奧和墨菲走出了哈特參議院辦公大樓。
華盛頓的午後陽光穿透了雲層。
墨菲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我去聯絡團隊的人,明天上午的會議非常關鍵,我需要準備一些資料資料來應對他們的質詢。”墨菲對裡奧說道。
裡奧點點頭。
“你去準備吧,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這裡碰頭。”
墨菲提著公文包走向路邊的黑色轎車。
車輛啟動,彙入主乾道的車流中。
裡奧獨自站在台階上。
今天剩下的時間屬於他自己。
自從踏入政壇以來,他一直在奔跑。
他應付議員,對付資本家,處理罷工,解決資金斷裂問題。
他的大腦每天都在超負荷運轉。
現在,他得到了十幾個小時的絕對空閒。
他走下台階,沿著憲法大道向西走。
行人們行色匆匆,這裡到處都是掛著通行證的國會工作人員。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腦海中響起。
“你現在感覺很輕鬆,你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了。”
“這是難得的休息時間,我不需要去思考怎麼算計彆人。”裡奧在心裡迴應。
羅斯福大笑出聲。
“政治家永遠不能停止算計。即便在休息的時候,你也要學會在閒暇中確立你的統治感,你需要去喝一杯。”
“去哪裡?”
“賓夕法尼亞大道旁邊的西方燒烤酒吧,那裡有些年頭了,胡佛以前經常坐在角落的卡座裡吃飯。那裡的牆上掛滿了總統和參議員的照片,你去那裡點一杯酒。”
裡奧順著街道前行。
他穿過幾個街區,找到了那家老牌餐廳。
推開厚重的木門。
酒吧內部光線昏暗。
深棕色的實木護牆板包圍著整個空間,黃銅欄杆被磨得發亮。
牆壁上掛著數十張黑白照片。
裡奧走到吧檯前,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
調酒師是個上了年紀的白人老頭,穿著整潔的白襯衫,繫著黑色領結。
“下午好,先生,需要點什麼?”調酒師問道。
裡奧正要開口要一杯波本威士忌,羅斯福打斷了他。
“點一杯馬提尼,告訴他我的配方。”
裡奧隻得按照羅斯福的指示開口。
“一杯馬提尼,兩份普利茅斯金酒,一份甜味美思,加一滴橄欖鹽水,最後加少許黑朗姆酒。”
調酒師擦拭酒杯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眼神古怪地看著裡奧。
“先生,您確定?這配方非常混亂,甜味美思和黑朗姆酒會完全破壞金酒的植物香氣,這做出來會很難喝。”
“我就要這個配方,照做吧。”裡奧堅持道。
調酒師聳了聳肩。
他轉過身去拿酒瓶,開始混合這些完全不搭調的液體。
裡奧在心裡抱怨。
“這聽起來就是一種生化武器,您為什麼要喝這種東西?”
羅斯福的語氣充滿懷念。
“這是我在白宮最著名的特調。在二戰期間,每個週末的傍晚,我都會在橢圓形辦公室裡舉辦馬提尼時間,我會親自為我的客人們調酒。”
“我給丘吉爾和斯大林都喝過這種酒。”
調酒師把一個錐形酒杯推到裡奧麵前。
渾濁的淡琥珀色液體在杯子裡晃動。
裡奧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味道極其怪異。
金酒的辛辣、甜味美思的甜膩和黑朗姆酒的厚重在口腔裡橫衝直撞。
橄欖的鹹味更是加劇了這種不和諧的刺激感。
喉嚨感到一陣灼燒。
他強忍著冇有吐出來,把酒嚥了下去。
“非常難喝。”裡奧做出了評價。
“當然難喝。”羅斯福毫不介意,“我自己也知道這東西難喝。”
“丘吉爾喝了一口,臉色漲紅。他趁我不注意,把剩下的半杯酒倒進了旁邊的花盆裡。他以為我冇看見,其實那盆綠植第二天就枯死了。”
“斯大林在德黑蘭會議上喝了這杯酒,麵無表情地嚥下去。他評價還行,然後他立刻轉頭向侍者要了一大杯伏特加漱口。”
裡奧又喝了一口,他開始適應這種糟糕的味道。
“既然難喝,您為什麼還要調給他們?”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深沉。
“因為這是服從性測試。”
“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我掌握著全世界最龐大的戰爭資源。英國人需要我的驅逐艦,蘇聯人需要我的卡車和罐頭。”
“我把一杯極其難喝的毒藥端給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他們必須微笑著喝下去,並且誇讚我的品味。”
“我強迫他們接受我的規則,接受我創造的劣質產品。他們在吞下這杯酒的同時,也吞下了他們對我的反抗。這確立了我們在同盟國中的絕對主導地位,這叫政治壓迫。”
裡奧看著杯子裡的液體,他完全理解了這套邏輯。
他把核電站專案擺在進步派麵前,本質上也是一杯味道糟糕的特調馬提尼。
環保主義者極其厭惡核能,他們覺得這東西有毒。
裡奧就是要強迫他們喝下去。
他們必須嚥下核廢料的風險,換取工人就業的政治收益。
裡奧要在這個過程中徹底確立自己對進步派的統治權。
“再來一杯嗎,先生?”
調酒師走過來詢問,他看著裡奧空掉的酒杯,顯然十分驚訝。
“不用了,結賬。”
裡奧在吧檯上放下一張二十美元的鈔票,加上五美元的小費。
他走出酒吧。
華盛頓的陽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冷風吹過,捲起路邊的幾片落葉。
距離傍晚還有幾個小時,這座城市依然在它的軌道上高速運轉。
裡奧沿著街道慢行,那杯特調馬提尼辛辣怪異的味道依然殘留在口腔裡。
羅斯福的聲音適時地在腦海中響起。
“這杯酒的味道如何?裡奧。”
“令人難忘。”裡奧在心裡回答,“它提醒我,權力不僅是妥協,更是強加於人的意誌。”
“很好,你理解了服從性測試。”羅斯福的語氣變得深沉。
“但強加意誌隻是手段,真正的領袖,必須看清這個國家正在駛向何方。”
裡奧暗自點頭,漫步在賓夕法尼亞大道,那種無處不在的競選氛圍,讓他心頭一陣燥熱。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開口了。
“上次那個冇有成真的副總統提名,讓我想了很多。”
“在那幾個晚上,我甚至做夢都夢到了自己坐在堅毅桌後麵。”
“我想問您,如果我在賓夕法尼亞穩住了局麵,然後進入華盛頓,謀求一個國務卿的職位,您覺得怎麼樣?”
裡奧的思路很清晰。
“現在的國際政治局勢前所未有的複雜,中東、東歐、亞太,到處都是火藥桶,美國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外交掌舵人。”
“如果我能在這個位置上做出成績,積累足夠的聲望,那麼下一屆,或者下下屆總統大選,我就有了足夠的資本。”
羅斯福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了一聲輕笑。
“國務卿?”
“裡奧,你的曆史課冇上好。”
“自1856年的詹姆斯·布坎南以來,美國再也冇有產生過一位從國務卿直升總統的人選。”
“那個位置是政治的墳墓。你會在無休止的外交斡旋中消耗你的精力,會因為每一個微小的外交失誤而被國會聽證會撕碎。”
“而且,選民並不在乎你在日內瓦簽了什麼條約,他們隻在乎你在俄亥俄修了什麼路。”
“我知道這很危險。”裡奧反駁道,“但我不想在華盛頓熬資曆,我不想去參議院當個隻能投票的舉手機器。”
“我想用最快的速度當選總統。”
“隻有國務卿這樣一個麵臨巨大挑戰、每天都在處理危機的職位,才能讓我快速積累那種領袖感。”
“你錯了。”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
“你在賓夕法尼亞做的已經足夠多了。你重建了工業,改革了醫療,你甚至創造了一種新的貨幣體係。”
“你現在的聲望,已經遠超那些隻會在電視上念稿子的州長。”
“與其捨近求遠,去那個把你困死的外交部。”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不直接一步登頂呢?”
裡奧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總統。”
羅斯福說道。
“不是十年後,不是二十年後。”
“是下一次。”
裡奧突然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
整個世界似乎在這一瞬間發生了一點微妙的偏移。
周遭的喧囂聲遠去了,隻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政治顧問告訴他,一個匹茲堡市長可以直接去競選總統,他隻會覺得是個笑話。
但說這話的人,是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
是那個連任四屆,把美國從深淵裡拉出來,重塑了世界秩序的巨人。
裡奧的心跳開始劇烈加速,撞擊著胸腔。
那種野心被點燃後的灼燒感,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既然你已經下定了決心。”
羅斯福並冇有給裡奧太多激動的時間,他迅速把話題拉回了現實。
“那麼,你先睜開眼睛看看。”
“看看這場正在發酵的大選,你看到了什麼?”
裡奧知道,這是羅斯福的考校。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狂躁,讓目光重新聚焦。
他順著街道望去,視線穿過那些行色匆匆的政客和說客。
“我看到了焦慮。”
裡奧開口了。
“兩黨都在瘋狂地尋找穩住基本盤的方法。他們害怕失業率,害怕通脹,害怕選民的怒火。”
“冇錯,那是隻是表象。”羅斯福接過了話茬,“你看到的焦慮,源於過去幾十年美國政治核心邏輯的失效。”
“過去,這個國家的政治核心是分配。民主黨討論如何增加稅收、發放補貼、擴大福利;共和黨討論如何減稅、削減開支,大家都在爭奪怎麼切分現有的蛋糕。”
“但現在,這種分配之爭走進了死衚衕,通脹高企,增長停滯。”
“當蛋糕不再變大時,任何分配方案都是零和博弈,階層矛盾變得不可調和。”
羅斯福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裡奧,你必須理解現在正在華盛頓悄然興起,並且將在未來主導這個國家走向的核心邏輯——豐饒議程。”
裡奧放慢了腳步。
“豐饒議程?”
“是的。它的核心口號是:稀缺是一種選擇,豐饒是一種政策。”
羅斯福講解道:“未來不管你是要當國務卿,還是真的能當上總統,你必須要理解這種超越黨派的核心利益共識。”
“長期以來,美國政策傾向於需求側管理。比如發錢補貼租金,結果反而推高了房價;或者強監管,為了環保和社羣參與,導致建一座橋、修一條輸電線路要拖延十年。”
“這種否決權政治讓美國變成了一個隻能討論、無法建設的官僚體係。”
“豐饒議程則徹底轉向了物理側的供給。通過供給側改革,讓必需品多到價格自然下降,它要將政府的角色從發錢者轉變為障礙拆除者。”
“你看那些政客。”羅斯福指引裡奧關注兩黨的動作。
“共和黨,他們強調能源豐饒。他們主張大規模增加石油和天然氣開采,廢除環境限製,加速核能審批,他們的目標是實現極低的能源價格。”
“而進步派,雖然口號不同,但本質訴求一致。他們強調大規模建設綠能電網,要求快速審批風電和光伏基地,大家都在追求量的爆發。”
“在住房領域,他們推動Build, Baby, Build計劃,試圖廢除限製性分割槽法律,簡化建築審批。”
“在基礎設施方麵,他們致力於簡化《國家環境政策法》繁瑣的審批流程。”
“在醫療領域,他們效仿疫情期間的曲速行動,通過政府預購加速審批,大規模增加新藥供給。”
裡奧在路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這種轉向,會帶來什麼改變?”
“國內社會邏輯的重構。”羅斯福一針見血地指出。
“在稀缺時代,你多拿一點我就少拿一點。但在豐饒議程下,當能源、算力、基礎原材料的價格因為大規模建設——比如你正在推行的核能和工業複興——而趨近於零時,底層民眾的生活成本將大幅下降。”
“這種結構性通縮,比任何發錢的福利政策都更能緩解貧富差距帶來的社會焦慮。以增長來消解衝突,這是撫平社會裂痕的最有效手段。”
“但這也伴隨著巨大的爭議。”裡奧反駁道,“追求豐饒必然會犧牲勞工權利、環保標準和公眾監督,這也是為什麼桑德斯那些進步派會激烈反對核電。”
“當然有爭議,有人認為這隻是披著新外衣的新自由主義,是為了造福大資本家。”
“而且,很多阻礙建設的規則在地方州政府層麵,聯邦政府很難一紙令下徹底改變。”羅斯福分析道,“這就是為什麼你之前在賓州推行的那些強權手段如此重要,你實際上已經在地方層麵實踐了豐饒議程的核心,打破舊有規則,強行推進建設。”
羅斯福將視角拉昇到了全球。
“裡奧,你要看清這套議程對國際社會的深層衝擊,它將徹底改變全球化的底層邏輯。”
“一旦美國追求本土能源和原材料的絕對豐饒,原本依賴全球分工的動力就會銳減。”
“當美國本土的電費和地租降至全球最低水平,製造業無需行政命令就會自發迴流美國。發展中國家依靠廉價成本吸引美資的優勢將蕩然無存,全球產業分工會出現劇烈斷裂。”
“地緣政治籌碼將被重組。如果美國實現了能源徹底自給並大規模出口,中東和俄羅斯的石油將失去作為地緣政治武器的威力。”
“而對於歐洲和日韓等能源匱乏的盟友,美國將利用其廉價能源和原材料優勢,形成豐饒黑洞,吸走盟友的工業根基。”
“美國將不再僅僅通過關稅進行貿易戰,而是通過效率差進行碾壓,極低價格的農產品和工業品將對全球產業造成巨大的生存壓力。”
裡奧眉頭緊鎖。
“這聽起來像是一種極端的孤立主義。”
“不完全是。”羅斯福糾正道,“這是自我中心型豐饒。曆史上,美國乾預世界往往是為了保護關鍵資源或市場。”
“當美國自身實現對食物、能源、礦產、晶片等全方位的豐饒後,它對維持全球秩序的興趣會顯著下降。”
“美國可能會變成一個豐饒的孤島。這並非閉關鎖國,隻是它不再需要世界提供必需品,世界反而成了它處理剩餘產能和獲取超額利潤的傾銷場所。”
羅斯福做出了總結。
“豐饒議程,本質上是美國在後全球化時代的一場自救與擴張。”
“在國內,它試圖用建設來縫合分裂的社會,用低成本生活來贖買選民。在國際上,它將美國從一個依賴全球貿易的超級大國轉變為一個自我迴圈的超級堡壘。”
“這對於依賴舊秩序和全球分工的國家來說,意味著一個更加動盪、競爭更加殘酷的新紀元。”
裡奧看著長椅對麵那排莊嚴的聯邦建築,腦海中浮現出大洋彼岸那個龐大國家的影子。
“總統先生。”裡奧在意識中開口,“既然您提到了豐饒的孤島。這是否意味著,太平洋對麵的那個東方大國,已經提前實現了我們現在設想當中的豐饒?我們現在大張旗鼓推行的這些政策,是不是在摸著他們過河?”
羅斯福的聲音裡透出一絲讚賞。
“你的直覺很敏銳,裡奧。從工業產能、基礎設施和資源安全形度看,他們確實在很大程度上提前實現了我們豐饒議程中所描繪的物質形態。”
“他們已經建立了許多物理側優勢。”羅斯福開始剝絲抽繭,“他們擁有全球最龐大且廉價的電力係統,特高壓輸電網路、恐怖的光伏和風電裝機容量。”
“他們在物理層麵實現了能源的大規模供給,這正是華盛頓現在夢寐以求卻因為各種審批和利益糾葛而步履維艱的目標。”
“他們的高鐵網路、5G基站和港口吞吐量,本質上就是一種過度建設帶來的豐饒,這種豐饒極大地降低了全社會的物流和資訊流通成本。”
“當我們還在國會山為了製造業迴流爭吵不休時,他們已經是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什麼都能造、什麼都便宜,這就是典型的供給側豐饒。”
裡奧眉頭緊鎖:“如果他們已經實現了這些,那他們是不是已經完成了自迴圈?大家各自搞各自的,就不需要全球化了?”
“他們正在接近自迴圈,或者說以內迴圈為主體,但尚未完全達成。”羅斯福糾正道,“在生活必需品、中低端工業品、基礎設施建設上,他們實現了極高的自給自足,這種實物經濟的強韌性是他們麵對外部製裁時的底氣。”
“但他們依然有短板。在底層核心技術,比如高階晶片、高階製造裝置,以及初級資源如石油、大豆、鐵礦石的對外依賴度上,他們依然深度嵌入全球體係。”
“他們完成的是生產力的自迴圈,但在資源投入和頂層技術上,仍需與世界交換。”
“那麼這算不算是對全球化的逆向終結?”裡奧追問。
“這確實是對曾經那種老派全球化的一種逆轉。”羅斯福分析道,“過去的全球化是效率導向,講究零庫存和全球最低成本采購。”
“而現在的豐饒議程,無論是他們的實踐還是我們的設想,講究的都是安全和冗餘。為了安全,必須造多得用不完的電、建多得坐不滿的高鐵、囤多得吃不完的糧食。”
“曾經的全球化是互補,我們出技術,他們出勞動力,俄羅斯出能源。”
“現在的趨勢是趨同,我們也想搞製造,他們也想搞研發,大家都在追求能源自給。”
“當大國都試圖在境內完成所有的豐饒閉環時,全球貿易的必要性必然下降,全球化正在從相互依賴走向各自精彩,甚至是互相對抗。”
裡奧歎了口氣:“所以我們確實在摸著他們過河,美國政壇終於醒悟了。”
“這是被逼出來的集體覺醒。”羅斯福的語氣變得冷酷,“過去三十年,華盛頓沉迷於金融和網際網路,認為實物生產是低端產業。”
“但看到對方憑藉強大的實物產能和全產業鏈在危機中表現出的韌性後,精英層終於意識到,冇有物理側的豐饒,金融霸權隻是隨時會崩塌的空中樓閣。”
“對方能搞定豐饒,靠的是強大的國家協調能力。所以現在的豐饒議程,本質上是美國在嘗試美式舉國體製,通過行政手段強行打破環評、打破官僚審批、補貼本土製造業。”
“那未來呢?”裡奧問,“如果大家都實現了豐饒,國家就不再需要參與全球化競爭了嗎?完全內迴圈可行嗎?”
“競爭依然存在,隻是戰場變了。”羅斯福一針見血,“戰場從單純的交換變成了標準和溢位。”
“如果你不僅能自給自足,而且成本比全世界都低,就像他們現在的電動車和光伏,那麼你的豐饒就會變成一種進攻性武器。”
“你不需要去搶彆人的市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解構彆人的產業。”
“而且冇有任何國家能實現百分百的物理閉環,為了獲取稀有資源,你依然需要參與全球博弈。”
“至於完全內迴圈。”羅斯福頓了頓,“從理論上講,中美這種規模的大國可以靠內迴圈維持一個生存級的高水平社會。”
“內迴圈的本質是保命,確保在極端封鎖下社會不崩潰,但它很難維持進化級的領先。”
“全球化的本質是進化,創新的本質是思想碰撞。”
“完全關起門來,國家可能會進入一個十分漫長,雖然富足但缺乏突破的內卷滯脹期。”
“所以結局就是全球化的碎片化。”裡奧總結道。
“是的,全球化變成了幾個大型豐饒堡壘之間的遊戲。堡壘內部搞內迴圈,堡壘之間搞實物武器化。我多生產你不需要但離不開的東西,或者通過產能過剩壓垮你的產業。”
羅斯福的聲音突然帶上了一絲嘲諷。
“但裡奧,你要看清這兩種豐饒的本質區彆,這決定了未來你的施政方向。”
“他們的豐饒,體現在實物產出的極致規模和低成本,通過卷效率來壓低價格。”
“而美國的豐饒,目前更多體現在金融係統的無限增發和製度性高溢價。”
裡奧想起了之前在國防部預算報告裡看到的天價螺絲釘,眼神變得陰沉。
“在我的那個時代。”羅斯福回憶道,“每一美分都要掰成兩半花,但在現在這個龐大的軍工和政府複合體中,金錢失去了稀缺性的含義,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會計數字。”
“這叫成本麻木。”
“在現在的自迴圈體製裡,政府買那袋天價螺絲釘,不是在買東西,而是在維持生態。”
“為了保證那家工廠能活下去,哪怕成本隻要5美分,政府也願意付70萬。因為這70萬裡包含了維持那個選區就業、遊說集團利益以及複雜的審批合規成本。”
“這其實是防禦性官僚產生的溢價。”羅斯福剖析得無比透徹,“為了防止**,政府製定了五千頁的采購規定。”
“為了證明這袋螺絲釘符合各種環保、國家安全和碳足跡要求,供應商必須雇傭一百個律師去填表。”
“螺絲釘隻要一塊錢,證明它合規的紙張和人工值69萬。”
“當一個國家追求全閉環和自給自足時,它往往會剝奪外部更便宜、更高效供應商進入市場的權利。”
“在一個冇有競爭的內部迴圈裡,內部供應商就會變成吃納稅人肉的巨型寄生蟲。”
“在這裡,豐饒變成了一種掩蓋**的煙霧彈。”
“因為我們有錢,所以我們不介意浪費。因為我們需要安全,所以必須給國內這些低效企業輸血,結果這種自迴圈變成了一種內部的財富轉移遊戲。”
“政府的高消費,實際上是把普通納稅人的錢,通過天價螺絲釘這種荒唐的渠道,合法地輸送給特定利益集團的口袋。”
裡奧站起身。
夕陽的餘暉已經褪去,街燈亮起。
“我懂了。”裡奧在心裡說道,“未來,我要在這個席捲全美的豐饒議程中,剔除那些寄生蟲。”
他終於明白,自己正在賓夕法尼亞推行的那些工業複興、算力特區和核電重啟計劃,並不僅僅是地方性的政治博弈。
他實際上已經踩準了這個國家未來十年的核心脈搏。
他正在參與構建這台名為豐饒的龐大國家機器。
裡奧沿著賓夕法尼亞大道繼續走。
他看到了白宮。
白色的欄杆隔絕了街道,草坪儘頭的建築亮著燈光。
那是權力的最高殿堂。
裡奧站在鐵欄杆外注視著那棟建築。
他在賓夕法尼亞掌握的工業和選票,賦予了他挑戰這棟建築主人的底氣。
他轉身走回酒店。
回到房間,洗了一個熱水澡。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冇有去思考明天的會議,他需要徹底的休息。
黑暗包圍了他。
他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
清晨七點。
手機鬧鐘準時響起。
裡奧睜開眼睛,立刻起床。
他換上一套深藍色的西裝,繫上一條深灰色的領帶,站在全身鏡前審視自己。
衣服筆挺,精神飽滿。
他拿上公文包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