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哈特參議院辦公大樓。
裡奧推開丹尼爾·桑德斯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房間裡已經坐滿了人。
桑德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裡奧拉開桑德斯正對麵的椅子坐下,他把一份裝訂好的厚重方案平放在桌麵上。
“相信大家都知道來這裡是要討論什麼東西。”裡奧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開門見山,“那我就直說了。”
“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的算力特區需要能源。”
“巨大的能源。”
“我們需要絕對穩定且零碳排放的基礎電力,目前的能源選項無法滿足這種量級的工業需求。”
裡奧把方案向前推了推。
“我決定重啟三哩島核電站的退役機組,而且我們還要在阿勒格尼山區劃定區域建設小型模組化反應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鐘。
亞曆山德拉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這位來自紐約布朗克斯區的年輕眾議員把手裡的檔案重重拍在茶幾上。
“絕對不行!”亞曆山德拉大聲喊道,她緊盯著裡奧,“裡奧,你在鐵鏽帶做的事情我們一直支援。”
“你對抗保險公司,為工人爭取利益,我們把你當成進步派的英雄,你現在居然要把核廢料埋在我們選民的後院!”
加利福尼亞州的環保鬥士蘇珊緊接著表態。
“三哩島發生過美國曆史上最嚴重的核事故,你現在要重啟它?這在環境評估上絕對無法通過。”
“我們在內華達州尤卡山的核廢料永久儲存庫專案上抗爭了十幾年,好不容易阻止了那些高放射性廢物汙染地下水,你現在要重新製造數以千噸計的核廢料。”
桑德斯坐在椅子上,表情十分嚴肅。
“裡奧,核能是危險且極其昂貴的。”桑德斯看著裡奧,“更重要的是,核能是絕對資本集中的產業。”
“建造一座核電站需要上百億美元的投資,隻有星座能源或者Vistra那種壟斷能源巨頭才能玩得起這個遊戲。”
桑德斯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們提倡的綠色新政核心是去中心化,我們希望社羣擁有自己的太陽能微電網,希望能源的控製權掌握在普通民眾手裡。”
“你大力發展核電,必然會導致能源命脈再次被幾個超級資本集團壟斷。”
“這完全違背了我們的政治綱領,我無法在國會支援你。”
桑德斯在這裡麵向整個進步派的核心人員,又一次表明瞭態度。
裡奧坐在原位,平靜地接受著這輪猛烈的炮火。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種反應。
桑德斯本人就是反核運動的先鋒,曾經在參議院多次發表演講呼籲關閉佛蒙特揚基核電站。
“參議員,我們需要麵對物理現實。”裡奧看著桑德斯,“去中心化的社羣微電網可以點亮家用電燈,但它們無法驅動大型鍊鋼爐,也無法支撐十萬張高階顯示卡同時進行AI模型訓練。”
“工業複興需要龐大且連續的能量輸入,如果我們完全棄用核能,賓夕法尼亞唯一的選擇就是大規模新建天然氣發電廠。”
“那會產生天文數字的碳排放,你們的氣候目標會直接宣告破產。”
亞曆山德拉搖頭。
“我們可以發展儲能技術!可以建設大型電池陣列來解決風光的間歇性問題。”
一直沉默的馬克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儲能技術的成本太高了,現在的電池陣列根本無法覆蓋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的工業用電缺口。”
馬克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
“而且,我支援裡奧的計劃。”
這位身材魁梧的明尼蘇達州眾議員是製造業工會在國會的主要代理人,他代表著中西部僅存的幾個大型重工業工會。
亞曆山德拉和蘇珊同時轉頭看向馬克。
“馬克,你瘋了嗎?”亞曆山德拉質問,“你知道這會流失多少環保選民的選票嗎?”
“我隻知道核電站能提供工作。”馬克直視著亞曆山德拉,“一座核電站的運營需要幾千名高技術工人,這些崗位全部受工會保護,起薪遠高於全美平均水平。”
“核電站的重啟工程還能立刻消化掉幾千名建築工人和特種焊工。”
馬克轉向桑德斯。
“參議員,我代表勞工階級,中西部的工人現在每天都在擔心工廠關門。天然氣開采受到限製,煤礦已經被關停。如果連核電都不讓搞,我的選民拿什麼養家餬口?”
“去加利福尼亞的太陽能板工廠裡當臨時工嗎?那些太陽能公司很多都在雇傭冇有工會編製的廉價勞動力。”
房間裡再次陷入激烈的爭論。
裡奧坐在椅子上,觀察著這場屬於進步派內部的分裂。
這種分裂是美國選民政治的必然產物。
任何一個龐大的政治聯盟都由訴求完全不同的選民群體拚湊而成。
政客們必須在這些群體之間做出艱難的選擇。
亞曆山德拉代表著大城市的年輕進步選民。他們生活在紐約或者洛杉磯這樣經濟發達的地區,對高昂的電費並不敏感。
他們追求絕對的環境正義和意識形態的純潔性,要求徹底消滅一切潛在的汙染源。
馬克代表著鐵鏽帶和中西部的藍領工人,他們麵臨著最直接的生存危機。
他們需要持續的工業訂單,需要穩定的工廠運轉,需要能支付房貸和醫療賬單的工資。
這兩種需求在能源政策上產生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桑德斯試圖用綠色新政來彌合這種矛盾,承諾用清潔能源崗位替代化石燃料崗位。
但裡奧把冰冷的現實擺在了桌麵上。
產業升級過渡期的真空無法靠畫餅來填補。
政客必須選擇到底代表哪一部分人的利益。
“各位,我們需要統一立場。”裡奧敲了敲桌子,“我今天來到華盛頓,需要你們在國會層麵的絕對支援。”
蘇珊看著裡奧。
“你在賓夕法尼亞已經擁有了巨大的行政權力,你甚至控製了州議會。你完全可以在州內自己推進這個專案,為什麼要跑到華盛頓來逼迫我們表態?”
“因為我需要錢。”
裡奧回答得非常直接。
“能源部的貸款審批需要國會的政治風向支援,我需要你們所有人保持安靜,甚至在關鍵委員會裡為這個專案投讚成票。”
麵對這群人,裡奧並不需要過多解釋他為什麼需要能源部的貸款。
這些政客在推進自己專案的時候,不知道乾過多少次這樣的事了。
亞曆山德拉冷笑出聲。
“裡奧,你被那些能源巨頭和工業資本家洗腦了,你現在說話的口吻完全就是一個為了利潤不顧一切的財閥代理人。”
“這是生存的邏輯。”裡奧毫不退讓,“冇有聯邦貸款就冇有核電站,冇有核電站就冇有算力特區,賓夕法尼亞的工業複興就會徹底停滯。”
“我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去威脅白宮。”裡奧繼續說道,“因為我有信心,這是兩黨高層一定會支援的專案。”
裡奧看著桑德斯。
“我希望我們能夠作為進步派的一個整體來推動這件事,我們可以藉此機會將核電產業納入我們的監管體係。”
“我們可以強製要求那些能源巨頭接受更嚴格的勞工保護條款,讓工會深度介入核電站的運營管理。”
“這是我們在未來能源格局中占據主導地位的機會,而不是被永遠排除在外。”
桑德斯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房間裡的眾人。
“裡奧,你的提議跨越了進步派的底線。”桑德斯的聲音傳到眾人的耳中,“我能理解馬克保護工人飯碗的迫切心情,我也承認我們在氣候目標上麵臨著巨大的現實阻力。”
桑德斯轉過身。
“但我不能公開支援核電擴張。一旦我開了這個口子,我們在全國環保選民中的信譽將徹底崩塌,進步派的政治根基會被連根拔起。”
“這是一場零和博弈。”裡奧說道,“您必須做出選擇。”
“我的選擇是拒絕。”桑德斯給出了明確的答覆,“我不會阻攔馬克在私下裡為你們爭取利益,進步派黨團在任何關於該專案的聯邦貸款擔保的法案表決中都將投下反對票。”
會議室裡的氣氛降至冰點。
亞曆山德拉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太讓我們失望了,裡奧。”亞曆山德拉走到門口,“你正在變成我們曾經最厭惡的那種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大資本代理人。”
“從今天起,紐約的進步派組織將全麵抵製你在賓夕法尼亞實施的所有能源專案。”
蘇珊緊跟在亞曆山德拉身後離開了辦公室。
馬克歎了口氣,走到裡奧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會儘力在眾議院幫你遊說幾箇中西部的議員。”馬克說完也走出了房間。
辦公室裡隻剩下裡奧和桑德斯。
裡奧合上麵前的檔案,他站起身。
“參議員,您失去了一個整合全美藍領階層的絕佳機會。”裡奧看著這位政治家,“純潔的意識形態無法驅動工廠的齒輪運轉,我會拿到那筆貸款,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敲開能源部的大門。”
裡奧轉身離開。
他原本希望依靠進步派的內部團結來進一步驅動議程在整個民主黨內的進展。
但他高估了意識形態的包容度。
現在看來,想要完全接管這群抱殘守缺的舊進步派,已經不可能了。
裡奧走出國會大廈,站在寬闊的台階上,看著遠處華盛頓紀念碑的尖頂。
既然如此……
裡奧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就隻能把這艘破船拆散,用撈上來的木板,重新拚湊一艘戰艦了。
這一次,將由他來定義什麼是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