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特區的清晨,被隨處可見的競選廣告牌徹底占據。
黑色的SUV平穩地行駛在賓夕法尼亞大道上。
裡奧·華萊士坐在後座,目光掃過車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街道兩旁的燈柱上掛滿了紅藍兩色的政治標語,風一吹,那些印著各種政客頭像的旗幟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國會山附近的高階餐廳和咖啡館裡擠滿了各路說客、競選經理和籌款人。
所有人都在談論幾個月後的大選。
這是一場決定未來四年甚至更長時間國家走向的生死戰。
兩黨機器全麵開動,所有的資源、資金和人力都被毫不吝嗇地抽調到前線。
電視螢幕上二十四小時滾動播放著互相攻擊的競選廣告,每一個微小的社會議題都被無限放大,成為打擊對手的武器。
裡奧收回視線。
他現在的目標並不在那些漫天飛舞的競選口號上。
SUV停在K街的一棟玻璃寫字樓下。
裡奧下車,走進大堂,直接上了頂層。
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一行簡潔而有力的金屬銘牌:米勒政治諮詢公司。
凱倫·米勒正在開放式辦公區裡來回穿梭,手裡拿著兩部電話,耳朵上還掛著一個藍芽耳機。
她穿著一身乾練的白色西裝,高跟鞋在地板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
“告訴蒙大拿那邊,如果他們不能在今晚之前把那筆超級行動委員會的款項打過來,我就撤掉所有的電視廣告!”
凱倫對著左手邊的電話吼道,緊接著又對右手邊的電話換了一副溫和的語氣。
“參議員先生,您的演講稿已經改好了,重點突出家庭和信仰,相信我,這能幫您在郊區多拿三個百分點的選票。”
看到裡奧進來,凱倫結束通話了電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稀客啊,市長先生。”凱倫走過來,給了裡奧一個擁抱,“我還以為你早就把我們這些老戰友給忘了。”
“怎麼可能。”裡奧笑了笑,“看來你這裡生意不錯。”
“托大選的福,忙得快要猝死。”凱倫指了指周圍忙碌的團隊,“自從墨菲當選後,我的電話就冇停過,大家都想知道我是怎麼把一個鐵鏽帶的老議員送進參議院的。”
“我現在手裡有三個參議員候選人和兩個州長的案子,還有一大堆想要燒錢的超級行動委員會。”
凱倫的眼神裡閃爍著野心。
墨菲當選後曾邀請她去參議院辦公室任職,但被她拒絕了。
她是個天生的戰士,比起在國會山處理枯燥的法案,她更喜歡在K街指揮千軍萬馬打仗。
“去裡麵的會客室吧,那裡安靜。”凱倫指了指儘頭的一扇門。
裡奧點了點頭,走進了那間隱蔽的私人會客室。
十分鐘後,房間門被推開。
約翰·墨菲快步走進來,他把公文包放在沙發上,動作麻利地脫下外套。
“華盛頓現在的氣壓太低了。”
墨菲扯開領帶,開始向裡奧彙報國會山的現狀,語氣裡透著一種身處風暴中心的疲憊感。
“所有議員都在為大選瘋狂籌款。兩黨的領袖每天都在下達死命令,要求所有人鞏固自己的基本盤,任何可能引發爭議的法案全被鎖進了保險櫃裡。”
“上週有個關於基礎交通設施翻新的改良法案,換在平時隨便走個過場就能通過,現在硬是被共和黨拖入了無休止的修正案迴圈。大家都怕在這個敏感時刻犯錯,怕給對手留下攻擊的把柄。”
墨菲喝了一大口咖啡,試圖壓抑內心的焦躁。
“現在整個國會山的唯一運轉邏輯就是選票。任何不能直接換取選票,或者存在哪怕百分之一流失選票風險的事情,都冇人願意去碰。”
“大家都在求穩,參議院每天都在上演為了反對而反對的戲碼。”
“所以,裡奧,你叫我過來乾什麼?我現在是真的很忙。”
裡奧看著麵前這位參議員,手指在桌麵上敲擊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們需要推進三哩島核電站的重啟專案,而且要快。”
墨菲手裡的咖啡杯猛地晃動,眼睛瞪得很大,語速明顯加快。
“重啟核電站?還要三哩島?”
墨菲站起身,在會客室裡來回走動。
“裡奧,這太難了。如果你在兩年前提這個計劃,我們或許還能通過利益交換,在幾個關鍵委員會裡打通關係,悄悄把預算批下來,但現在是大選年!”
墨菲停下腳步,轉身麵對裡奧,神情極為嚴肅。
“進步派選民對核廢料和輻射泄漏問題極度敏感,三哩島本身就是美國核事故的代名詞。”
“那個地方在幾十年前發生過嚴重的泄漏事故,恐怖的陰影至今還刻在很多人的腦子裡。現在去觸碰這個傷疤,等於主動放棄一大批環保選民的選票。”
墨菲重新坐下,試圖讓裡奧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我們在賓夕法尼亞的政治根基是工人階級,現在的目標是要鞏固這個基本盤。如果這個時候你在聯邦層麵提出重啟三哩島核電,共和黨會趁機大做文章,煽動環保組織的怒火。”
“民主黨是絕對不會觸這個黴頭的。”
“得不到民主黨內部的支援,你要怎麼通過法案?”
裡奧神色平靜地看著墨菲,他在等墨菲把所有的擔憂全部發泄完畢。
“矽穀的科技巨頭和能源商已經簽署了協議。”
裡奧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他正在陳述事實。
“算力特區需要絕對穩定且海量的基礎電力,隻有核電能解決問題。”
“如果我們不推進這個專案,算力特區的幾百億投資就會變成廢紙,賓夕法尼亞的工業複興就會失去最重要的未來引擎。”
墨菲看著裡奧,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試圖找到一個更委婉的說法。
“裡奧,我完全理解這個專案的重要性。但是,時機。”墨菲斟酌著詞句,“我們能不能稍微等一等?”
“等到大選結束,華盛頓的政治風向稍微緩和一點,我們再來提這個。那時候大家的神經冇那麼緊繃,或許更好操作一些。”
裡奧冷冷地看著他。
“等?”
“我冇有時間等。如果按照常規的審批流程,等到核電站修好,那都是十年後的事情了。十年後,AI的戰爭早就打完了,賓夕法尼亞連殘羹剩飯都吃不上。”
裡奧的眼神裡透著一絲失望。
“約翰,你還是在用傳統政客的思維在看問題。你看到了困難,看到了風險,所以你的第一反應是拖延,是迴避。”
“但你看不到機會。”
“你看不到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各方利益集團的訴求是多麼迫切。科技巨頭需要電,能源商需要訂單,工會需要工作,他們比我們更急。”
裡奧不想再跟墨菲解釋更多了。
這種高壓下的利益博弈,不是墨菲這種習慣了在安全區裡混日子的老好人能理解的。
“準備車吧。”
裡奧說道。
“我們去找桑德斯。”
“我不想把同樣的話說兩遍。”
墨菲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裡奧做出的決定無法更改,他隻能拿起公文包,跟上裡奧的步伐。
哈特參議院辦公大樓內部人聲鼎沸。
各路媒體記者在走廊裡圍堵議員,試圖挖出關於大選的最新猛料。
裡奧和墨菲在國會警察的引導下,避開人群,來到丹尼爾·桑德斯的辦公室。
辦公室大門緊閉。
裡奧和墨菲坐在辦公桌對麵。
桑德斯聽完裡奧的來意,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核電站?重啟三哩島?”
桑德斯大聲質問,胸膛劇烈起伏。
“裡奧,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這是在把進步派辛苦建立起來的綠色能源路線徹底砸碎!”
“核能充滿極端的危險性,建設和維護成本極其高昂。最關鍵的是,它被那幾個超級能源巨頭牢牢壟斷!”
桑德斯怒視著裡奧,眼神裡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我們一直致力於推動去中心化的可再生能源,希望把能源的控製權交還給社羣和普通民眾。你現在卻要用聯邦政策和納稅人的錢,去補貼那些壟斷資本!”
“你之前在賓夕法尼亞搞醫療互助聯盟,打破保險公司的壟斷,我全力支援你。你推動基建法案,我動用所有的關係幫你遊說。”
桑德斯指著辦公室的大門。
“但核電是一條絕對不能逾越的紅線!更何況現在是大選的關鍵時刻,你提出這種提案,會讓整個民主黨在環保議題上陷入嚴重分裂。”
“這會給我們的大選帶來毀滅性的打擊,我絕對不會支援這個專案。”
裡奧端坐在椅子上,任由桑德斯宣泄怒火。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急於解釋。
羅斯福在裡奧的意識深處點評著當前的局勢。
“看清楚他的憤怒,裡奧。這種憤怒裡摻雜著對選票流失的恐懼,以及對自身政治教條的維護。”
“但他現在隻能對你吼叫,卻無法直接對你下達任何行政封殺令,這就是你力量增長的體現。”
“在絕對的實力麵前,老一輩的政治偶像也必須重新評估你們之間的關係。”
直到桑德斯停止了咆哮,辦公室裡變得極度安靜。
裡奧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
“參議員,我今天來這裡找您,是出於對您過去幫助的尊重。”
裡奧語氣冷硬,透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壓。
“我不是來尋求您的批準,我是來通知您,並且尋求一個對大家都體麵的合作方式。”
桑德斯愣住了。
裡奧繼續說話,每一個字都砸在桑德斯的軟肋上。
“算力特區必須建設,核電站必須重啟,這是賓夕法尼亞幾萬名工人未來的飯碗。”
“如果我不推進這個專案,那些科技巨頭就會撤資,工廠就會停工,我的選民會立刻麵臨失業。我絕對不能為了你們所謂的環保教條,去犧牲我的人民的生存權。”
裡奧直視桑德斯的眼睛。
“您可以選擇反對我,可以在參議院發表演講譴責我,甚至可以呼籲進步派選民抵製我,但您很清楚後果。”
裡奧丟擲自己的籌碼。
“如果進步派在這個時候與我全麵開戰,賓夕法尼亞的大選選情會瞬間崩盤。”
“我會讓所有的工會成員知道,是華盛頓的環保精英阻擋了他們獲取高薪工作的機會,我會把他們對失業的恐懼全部轉化為對你們的仇恨。”
“到時候大選輸了,共和黨重新控製白宮和國會,你們提出的任何環保法案都彆想通過,你們會失去一切政治成果。”
桑德斯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
他非常清楚裡奧手裡的籌碼有多重。
這個年輕人已經成長為一個能夠綁架整個民主黨大選格局的實權軍閥。
裡奧確實有能力在賓夕法尼亞掀起一場選票風暴。
如果因為核電問題導致大選失利,整個進步派都將成為曆史的罪人,承受全黨的怒火。
桑德斯坐在椅子上,雙眼盯著裡奧。
他冇有立刻爆發,剛纔的憤怒被裡奧丟擲的籌碼強行壓了下去。
他需要知道這個年輕人的下一步。
“好吧,裡奧。”桑德斯說道,“你打算怎麼做?繼續玩弄你那些從匹茲堡街頭學來的把戲?製造資訊差?在密室裡搞陰謀詭計?還是再去勒索幾個參議員?”
“陰謀詭計是弱者的行徑。”
裡奧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隻有手裡冇有籌碼的人,才需要躲在陰溝裡搞動作。我現在代表著賓夕法尼亞的工業,代表著數百萬張選票,代表著矽穀幾百億美元的投資。”
“我不可能依靠陰謀詭計去管理國家,參議員,我要做的是陽謀。”
“我要藉著這次大選的東風,讓民主黨和共和黨,一起為了我的核電專案賣命。”
桑德斯皺起眉頭:“這不可能。兩黨現在勢同水火,唯一的共識就是冇有共識。”
“錯,他們有共識。”
裡奧看向桑德斯。
“現在是選舉前的最後幾個月,兩黨都處於一種極度焦慮的狀態,這種焦慮就是我的槓桿。”
桑德斯環抱起雙臂:“那你好好說說,你的核電專案,要怎麼敲動兩黨?”
裡奧開始拆解他的戰略。
“民主黨正麵臨著嚴重的身份危機。”
“一方麵,我們要維持氣候先鋒的形象來取悅那些大城市的進步派和環保主義者;另一方麵,我們絕不能丟掉賓夕法尼亞、密歇根這些鐵鏽帶的藍領工會選票。”
“這是矛盾的。如果我們激進環保,工人就會失業,賓州就會翻紅,如果我們擁抱化石能源,環保基本盤就會崩盤。”
“民主黨現在的核心恐懼,就是被指責為了環保導致電價飆升,或者產業空心化。”
裡奧看向桑德斯。
“再看看共和黨,他們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們一方麵要攻擊民主黨的清潔能源補貼是浪費公帑,是社會主義大撒幣;另一方麵,他們必須承認,為AI競賽提供能源是國家安全的底線。”
“他們不敢承擔阻礙科技進步導致美國在AI領域輸給東方大國的罪名。”
“這是他們的死穴。”
桑德斯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所以,我要給他們一個讓這兩邊都能下台,甚至都能拿去邀功的方案。”
裡奧豎起一根手指。
“對於民主黨,我給出的是零碳轉型和工會崗位。”
“我會明確承諾,新建的核電專案將提供數千個受全美電力工會保護的高薪崗位,這是鐵打的賓州選票。”
“同時,核能是唯一能支撐AI發展且不增加碳排放的能源,這是實現氣候目標的唯一現實路徑。”
“對於共和黨,我給出的誘餌是去補貼化和能源獨立。”
“我會強調,這次專案主要由微軟和穀歌這些私企承購電力,減少對長期政府撥款的依賴,符合他們小政府的理念。”
“同時,核能是擺脫外國能源依賴、實現美國優先的路徑。算力霸權就是新的石油霸權,不支援核電,就是不支援美國贏得未來。”
“隻有當兩黨能夠同時從這個專案中獲得好處的時候,他們纔不會互相拖後腿。”
桑德斯的眼神變了。
他從裡奧的話語中看到了一種宏大的構建能力。
“在賓夕法尼亞。”裡奧的聲音加重了分量,“誰都無法忽視選票。雖然我是民主黨人,但如果民主黨高層阻攔我的法案,為了所謂的環保教條而犧牲工人的飯碗。”
“那我將無法阻止我的選民們投票給共和黨。”
桑德斯沉默了許久。
“你的計劃很完美,”桑德斯緩緩說道,“但核電的審批權在覈管會手裡。那是一個獨立的聯邦機構,他們的審批流程以十年為單位,你冇有時間。”
“所以,這就是第一步。”
裡奧走到桑德斯麵前,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灼灼。
“我要藉著大選的壓力,讓兩黨為了我的核電專案,聯手通過一項法案。”
“要求核管會簡化稽覈流程,設立戰略能源專案快速通道,把審批時間儘可能壓縮。”
桑德斯愣住了:“你想動核管會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裡奧冷冷地說道,“隻要兩黨都想贏,隻要他們都害怕失去賓夕法尼亞,他們就會改規矩。”
“但我一個人的聲勢太弱。”
裡奧盯著桑德斯,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我需要整個進步派為了我的目標奔走。”
“我要你,丹尼爾·桑德斯,作為進步派的領袖,去國會山,去媒體麵前,去告訴所有人:為了氣候,為了工人,為了美國的未來,我們必須接受核電,我們必須改革審批流程。”
“我要你把這麵旗幟扛起來。”
桑德斯看著裡奧那雙燃燒著野心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裡奧不僅僅是想要核電站。
他是要藉著這個專案,藉著這場必定會發生的能源變革,來徹底接管進步派的話語權。
如果桑德斯按照裡奧的劇本走,那麼進步派的綱領將被重寫。
不再是單純的理想主義環保,而是變成了工業複興加清潔能源的務實路線。
而這條路線的定義者,是裡奧·華萊士。
桑德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老了,他的那套東西在現實麵前碰壁了無數次。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正踩著他的肩膀,試圖去觸碰那個他一輩子都冇能摸到的權力拉桿。
“我正在拯救我們的事業。”裡奧站直了身體,“參議員,您可以選擇繼續守著舊教條沉冇,也可以選擇跟我一起,去贏得未來。”
桑德斯沉默了足足五分鐘。
他看著辦公桌上的檔案,又看了看裡奧那張毫無退讓之意的臉。
“大選期間推進這種高敏感度的專案,風險高得離譜。”
桑德斯的聲音透著一種無奈。
“我會把進步派的幾個核心人物都叫過來,我們需要在華盛頓開一場閉門會議,這件事必須在內部達成共識。”
“我無法保證他們會全力支援你,但我至少要保證,他們不會在公開場合對你發起輿論攻擊,不會拆你的台。”
桑德斯看著裡奧,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但你必須準備好一套說辭,你得給他們一個台階下。”
裡奧點頭答應。
“這冇問題。”
墨菲在旁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剛纔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這兩位大佬當場決裂。
如果裡奧和桑德斯全麵開戰,他這個夾在中間的參議員將會是最先被撕碎的犧牲品。
桑德斯拿起辦公桌上的內部電話。
“我會安排明天上午的會議。”
桑德斯對著電話聽筒交代了幾句,安排幕僚清空明天的日程,隨後結束通話電話看向裡奧。
“希望你清楚自己在乾什麼,裡奧。一旦邁出這一步,你就徹底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無數雙眼睛會死死盯著三哩島的每一個動作,任何一點微小的失誤,都會引發全美的恐慌。”
裡奧動作乾練地扣上西裝鈕釦。
“我早就習慣站在風口浪尖了,謝謝您的安排,參議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