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格尼山脈的深處,一座廢棄的露天煤礦已經被填平。
這裡曾經是賓夕法尼亞的傷疤,黑色的煤灰覆蓋了一切,酸性的礦坑水流淌在溝壑之間。
但現在,這裡被數千噸的混凝土重新澆築,巨大的鋼結構框架正在拔地而起。
數十台塔吊在灰色的天空下旋轉,發出的機械摩擦聲響徹山穀。
這裡是賓夕法尼亞算力特區的一號基地。
臨時搭建的白色巨型帳篷矗立在被推平的荒蕪礦區中央。
帳篷四周停滿了掛著各色台標的轉播車,CNN、福克斯新聞和美聯社的記者在泥濘中架起長槍短炮。
衛星天線指向天空。電纜線在地表橫七豎八地蔓延。
警戒線外圍站著上千名見證者。
他們大多是來自周邊選區的藍領工人和礦工家庭,穿著磨損嚴重的翻領夾克,戴著印有各種工會標誌的棒球帽。
這些人甚至不知道裡麵到底在乾什麼,他們隻知道這樣的陣勢,肯定是有專案要開工了,而隻要開工,他們就會有工作。
帳篷內,長條形的簽約桌鋪著深藍色的厚重絨布,桌子後麵坐著一群主宰著這個國家資源流向的職業精英。
全美能源協會的代表斯特林,當仁不讓地坐在正中。
他的兩側,分彆坐著星座能源的總裁雷德·斯卡薩、NRG能源的執行長朱利安·麥考姆以及其他能源商。
醫藥行業的巨頭們成排坐在對麵。
輝瑞的特彆顧問艾德裡安·賽爾溫正在翻看手裡的合同細則。
默克公司的技術長黛安·克勞福德坐在他旁邊。
這些製藥商是被裡奧強行拉上這輛戰車的。
他們對裡奧的藥品法案恨之入骨,卻對這裡的算力資源垂涎三尺。
現在的藥物研發已不再單純依靠實驗室裡的試管反應,更是數以億次的蛋白質摺疊模擬,海量的基因測序和臨床資料分析。
每一項工作都需要消耗天文數字般的計算資源。
在全美其他地方,他們得忍受波動的電價和繁瑣的碳排放審計。
但在賓夕法尼亞,裡奧承諾給他們不受乾擾的能源保障,以及算力特區的優先算力供給。
矽穀的科技巨頭們則坐在醫藥代表們的另一邊。
穀歌基礎設施副總裁,戴維·陳。
微軟全球能源戰略主管,凱文·斯科特。
這些平時在帕羅奧圖穿著連帽衫、喝著冷萃咖啡的科技新貴。
此刻全都換上了極其正式的深色西裝,他們正襟危坐,神情甚至比那些能源商還要緊張。
因為他們正麵臨著前所未有的生存壓力。
算力需求正在以指數級增長,而加利福尼亞的電網隨時可能崩潰,德克薩斯的獨立電網在暴風雪麵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
他們急需一個穩定的避風港。
州長威廉·聖克勞德站在簽約台的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身相對樸素的淺色西裝,但胸口口袋裡那塊亮粉色的絲綢方巾依然暴露了他的審美趣味。
他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這個臨時搭建的帳篷,低聲對身邊的伯納德抱怨:“就不能找個像樣點的地方嗎?比如費城的藝術博物館?在這裡簽約,泥土都快濺到我的褲腳上了。”
伯納德在他耳邊提醒道:“州長先生,這裡代表的是工業和實乾,也是我們這次宣傳的主基調。”
“一點審美情趣都冇有。”
伯納德補充了一句:“這也是華萊士市長的意思。”
威廉撇了撇嘴,冇再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看著麵前這群掌握著國家經濟命脈的男人,臉上掛起了那種練習過無數次的迷人微笑。
隨後大筆一揮,威廉在合同上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緊接著是斯特林,凱文·斯科特,戴維·陳……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錄下了這曆史性的一刻。
這是一場跨越行業的聯姻。
舊能源、新科技、傳統醫藥,這三個原本互不順眼的龐然大物,因為利益,被捏合在了一起。
“這就是裡奧要的未來嗎?”伊森站在台下,低聲自問。
薩拉看著台上:“資料中心就是新時代的鍊鋼廠,它們同樣消耗巨大的能源,同樣產出巨大的價值。”
“裡奧隻是把一百年前的故事又講了一遍,隻不過這次燒的不是煤,是資料。”
簽約儀式完成後。
威廉清了清嗓子,拿起麥克風,隻說了一句“女士們先生們”。
然後就轉過頭,把麥克風遞給了站在他身後的裡奧。
“好了,客套話我說完了。”
威行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知道你們不想聽我這個花花公子在這裡唸經,你們想聽的是真正乾活的人說話。”
“所以,現在,讓我們把舞台交給這個專案的實際負責人,那個把這一切從廢墟裡刨出來的男人。”
“我的朋友,匹茲堡的英雄。”
“裡奧·華萊士市長。”
威廉帶頭鼓起了掌,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他就是個吉祥物,是用來活躍氣氛的,說得太多,隻會惹人厭煩。
裡奧從威廉手裡接過麥克風,走到了講台前。
“謝謝州長先生。”
裡奧先是對著威廉點了點頭,給予了這位名義上的上司足夠的尊重。
然後,他轉向台下的眾人。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係統,在荒涼的山穀中產生了一層又一層的迴響。
麥克風被調高,音響係統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
台下不僅僅是那些大人物,更多的是從周邊趕來的工人、礦工、工程師,以及那些渴望機會的年輕人。
數千雙眼睛盯著他。
在這片曾經代表著衰敗的土地上,人們等待著一個答案。
裡奧雙手扶著講台。
“七十年前。”
裡奧開口了,聲音平穩,穿透力極強。
“當人們提到賓夕法尼亞的時候,他們想到的是什麼?”
“他們想到的是煙囪,是火焰,是流淌的鋼水,他們想到的是這個國家的脊梁。”
“我們造出了坦克,造出了航母,造出了帝國大廈的骨架。”
“我們定義了曾經的那個時代。”
裡奧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那些粗糙的臉龐。
“但後來,有人給我們貼上了一個標簽。”
“鐵鏽帶。”
“他們說我們老了,說我們臟,我們過時了。他們說未來在西海岸,在矽穀,在那些寫字樓的程式碼裡。”
“他們說我們隻配守著廢墟,領著救濟金,慢慢腐爛。”
人群中一陣騷動,這是每個人心頭的刺。
“但他們錯了。”
裡奧的聲音猛地拔高。
“他們忘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或者說,他們忘記了曆史。”
“1946年。”
裡奧伸出一根手指。
“就在賓夕法尼亞,就在費城的賓夕法尼亞大學裡。那一年,人類曆史上第一台通用電子計算機,ENIAC誕生了。”
“那是個三十噸重的大傢夥,占地一百七十平方米,耗電量大到一開機整個費城的燈都會暗一下。”
“但那就是起點。”
裡奧盯著台下的代表們。
“我們現在引以為傲的網際網路,手中精巧的智慧手機,大肆談論的人工智慧。這一切的源頭,都在這裡,都在賓夕法尼亞。”
“我們纔是計算時代的起點。”
“我們不是被時代拋棄的棄兒,我們是這個數字世界的祖先。”
台下安靜了。
很多人第一次聽到這段曆史。那種被壓抑已久的自豪感,開始在血管裡復甦。
“現在,世界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
裡奧指著身後那片巨大的工地。
“那些矽穀的天才們發現,程式碼不能在虛空中執行。人工智慧需要算力,算力需要能源,而能源需要工業。”
“他們轉了一圈才發現,他們離不開我們。”
“離不開我們的天然氣,離不開我們的核電站,離不開我們這片土地下埋藏的巨大能量。”
裡奧的聲音高亢起來。
“所以,今天站在這裡,我要告訴全世界,也要告訴你們每一個人。”
“撕掉那個該死的鐵鏽帶標簽。”
“從今天起,我們不僅要繼續鍊鋼,繼續發電,我們還要承載這個國家的大腦。”
裡奧指向那些正在建設的資料中心框架。
“未來在那裡,將執行著全球最複雜的藥物分子模擬,為我們的孩子尋找治癒癌症的方法。”
“那裡將訓練最先進的人工智慧模型,它將決定下一個十年的科技走向。”
“而這一切,都將由賓夕法尼亞的電力驅動,由賓夕法尼亞的工人建設,由賓夕法尼亞的土地承載。”
“我們冇有拋棄傳統,我們是在升級傳統。”
“我們的煤炭將變成算力,天然氣將變成智慧。”
“我們要證明一件事。”
裡奧握緊了拳頭,對著天空,對著大地,對著所有的人。
“賓夕法尼亞,永遠是這個國家的拱心石。”
“無論是工業時代,還是數字時代。”
“我們永遠領頭。”
“我們永遠不可替代!”
演講結束的瞬間,並冇有立刻爆發歡呼。
人們似乎被這種宏大的敘事震懾住了。
過了幾秒鐘。
一個老礦工摘下了帽子,用力揮舞了一下。
“賓夕法尼亞不可替代!”
他喊道。
緊接著,聲浪爆發了。
“賓夕法尼亞!”
“華萊士!”
歡呼聲如同海嘯,席捲了整個山穀。
斯特林坐在前排,看著台上那個年輕人。
“他真會說。”斯特林對旁邊的麥考姆說道,“連我都差點信了我們是在拯救世界,而不是在賣電。”
麥考姆看著狂熱的人群,表情複雜。
“他給了這些人一個新的夢。”麥考姆低聲說道,“一個比單純的有工作、漲工資更讓他們著迷的夢,他讓他們覺得,自己重新回到了世界的中心。”
“隻要他能把這個夢維持下去。”斯特林笑了笑,“我們的電就不愁賣。”
裡奧站在台上,看著下方沸騰的人海。
他能感覺到,那股名為信心的力量正在迴歸。
他要讓這些人相信,他們依然重要,依然有價值。
“總統先生。”
裡奧在心裡說道。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對嗎?”
“是的。”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懷念。
“當年我在田納西河流域修大壩的時候,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
“電力就是文明,工業就是自由。”
“你做得很好,裡奧。”
“你給這座舊房子,裝上了一顆新的心臟。”
裡奧轉過身,走下講台。
工地的轟鳴聲再次響起。
這是新時代的節奏。
賓夕法尼亞的轉型,在這一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