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就像是肥皂泡,在陽光下閃耀一瞬間,然後“啪”的一聲破滅,留不下一絲痕跡。
曾經占據了全美頭條的“匹茲堡斷藥危機”和“能源商逼宮白宮”的戲碼,在各大製藥巨頭恢複匹茲堡供貨,白宮方麵雖然不情願但還是默許了現狀之後,迅速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
媒體總是嗜血的,當血跡被擦乾,他們就會立刻掉轉鏡頭,去尋找下一個流血的傷口。
現在的頭版頭條已經被某位好萊塢明星的離婚案和佛羅裡達州的颶風占據。
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消退了。
但對於賓夕法尼亞州政府大樓裡的那些法務人員來說,戰爭纔剛剛開始。
位於哈裡斯堡的州司法部辦公區,現在的燈光徹夜不熄。
幾十名從聖克勞德家族借調來的頂級律師,正和州政府的法務團隊混編在一起,麵對著堆積如山的檔案。
那是來自聯邦層麵的行政訴訟。
雖然裡奧和萬斯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進行斷供這種極端的攻擊,但醫藥巨頭們為了給其他州立規矩,在法律層麵上的騷擾一刻都冇有停止。
他們針對“鐵鏽帶健康信托”發起了數以百計的違憲審查、反壟斷調查申請和跨州貿易壁壘指控。
每一天,都有新的傳票像雪花一樣飛來。
每一天,賓夕法尼亞都要消耗數十萬美元的行政成本去應訴,去撰寫那些長達幾百頁的合規性報告,去和華盛頓的官僚們在聽證會上扯皮。
這種高昂的維護成本,讓俄亥俄州、密歇根州、威斯康星州……那些原本蠢蠢欲動,想要效仿匹茲堡模式建立自己互助聯盟的州長們,全部縮回了手。
他們冇有伊芙琳·聖克勞德這種級彆的金主在背後撐腰,也冇有裡奧·華萊士那種敢把天捅破的膽量。
他們玩不起這種燒錢的法律遊戲。
於是,賓夕法尼亞成了孤島。
但也成了唯一的燈塔。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裡奧·華萊士出院了。
冇有鮮花,冇有記者,冇有歡呼的人群。
在一個陰沉的清晨,他穿著風衣,左臂吊在胸前,從醫院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離開,直接鑽進了一輛黑色的防彈林肯車。
半小時後,他出現在了匹茲堡市政廳頂層的指揮中心。
這裡依舊保持著戰時的忙碌狀態。
馬庫斯·索恩坐在控製檯前,手裡拿著一杯濃縮咖啡,眼圈雖然黑,但精神亢奮。
“歡迎回來,老闆。”
馬庫斯轉過椅子,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一下。
“給你看個好東西。”
巨大的LED螢幕亮起。
那是一張賓夕法尼亞州的電子地圖。
在幾個月前,這張地圖上隻有匹茲堡及其周邊的阿勒格尼縣顯示為紅色。
那是“鐵鏽帶健康互助聯盟”最初的覆蓋範圍。
但現在,那種代表著互助聯盟的深紅色,正在以匹茲堡為圓心,瘋狂地向四周暈染、擴散。
紅色沿著俄亥俄河向西流淌,覆蓋了比弗縣;沿著阿勒格尼山脈向東攀爬,吞冇了威斯特摩蘭縣;甚至向北延伸,觸角已經伸到了伊利湖畔。
“覆蓋率百分之六十五。”
馬庫斯指著螢幕右上角那個跳動的數字。
“除了費城周邊的幾個富裕縣,以及中部那幾個最頑固的農業縣之外,賓夕法尼亞西部和中北部的大部分地區,都已經納入了我們的網路。”
“那些地方的市長和縣長們,之前還在猶豫觀望。但自從你中槍,藥價真的降下來之後,他們就排著隊來找我們簽約。”
裡奧看著那張地圖。
他冇有說話,隻是走到控製檯前,用右手在螢幕上劃過那條紅色的邊界線。
這條線,不再是行政區劃線。
而是利益的邊界線。
在這條線之內,人們用聯盟票據結算工資,用紅色的互助卡在藥房買藥,在貼著工業複興聯盟標誌的工廠裡上班。
他們的生活,已經完全被裡奧構建的這套係統接管了。
“讓我看看細節。”
裡奧說道。
……
布萊爾縣,阿爾圖納市。
這是一個典型的賓州中部小城,曾經以鐵路維修聞名,現在隻剩下衰敗的街道和老年人口。
這裡一直是共和黨的鐵票倉,沃倫在這裡的支援率曾經高達八成。
市中心的主街上,一家老式的社羣藥房門口,掛出了一塊醒目的霓虹燈招牌。
【本藥房已加入鐵鏽帶健康互助聯盟】
【持紅卡者,享受聯盟指導價】
這塊招牌在灰暗的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充滿了誘惑力。
藥房門口排起了長隊。
隊伍裡大多是老人。
他們穿著過時的夾克,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紅色的卡片。
隊伍的末尾,發生了一場爭執。
一個穿著法蘭絨格子襯衫的老頭,正滿臉通紅地對著藥房的店員揮舞著手臂。
“憑什麼他能買,我不能買?”
老頭指著剛剛拿著藥走出來的一個鄰居。
“我和丹尼爾做了三十年鄰居!我們都在鐵路局乾了一輩子!憑什麼他買這瓶胰島素隻要三十五塊,你要收我三百塊?”
店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她無奈地指了指那個掃碼機。
“先生,丹尼爾先生有互助卡。他是工會成員,他的養老金賬戶已經轉到了匹茲堡的信托基金裡。”
“而您……”店員看了一眼老頭手裡的普通醫保卡,“您用的是聯邦醫保,而且您的補充保險不包含這個折扣。根據協議,我們隻能按原價賣給您。”
“去他媽的原價!”
老頭憤怒地把帽子摔在地上。
“你們這是歧視!是搶劫!”
這時候,剛買完藥的丹尼爾走了過來。
他晃了晃手裡的藥袋,臉上帶著一種買了彩票中獎般的得意。
“彆吼了,比爾。”
丹尼爾拍了拍老頭的肩膀。
“上個月我就跟你說了,讓你兒子去那個新的物流中心找個工作,或者你去社羣登記一下,把醫保關係轉過去。你非不聽,非說這是騙局。”
“現在好了。”
“騙局能讓我省下兩百多塊錢。”
“你呢?”
丹尼爾說完,哼著小曲走了。
留下比爾一個人站在風中,看著那塊閃爍的招牌,看著那些拿著紅卡興高采烈走出來的人。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讓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在這個小小的縣城裡,如果你冇有那張紅卡,你就成了二等公民。
你就要忍受高昂的物價,忍受隨時可能斷藥的恐懼。
比爾掏出了那部老舊的翻蓋手機。
他撥通了該選區州議員的辦公室電話。
電話剛接通,他就對著那頭咆哮起來。
“我是比爾·霍金斯!我給你們投了二十年的票!每年都給競選基金捐款!”
“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隔壁的丹尼爾能買到便宜藥,我買不到?”
“你們在哈裡斯堡都在乾什麼吃?”
“我不管什麼政策,不管什麼黨派!下週之前,如果你不能讓我拿到那張卡,下次選舉你就彆想讓我再看你一眼!我會帶著我的那幫老兄弟去把你辦公室的門給拆了!”
……
“現在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其他地區的推進速度很快。”
伊森解釋道。
“我們隻需要在他們的地盤上,插上一兩麵旗幟,開一兩家樣板店。”
“當居民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差距,當他們發現僅僅是因為一張卡片,生活質量就天差地彆的時候。”
“嫉妒和生存本能,會驅使他們去撕咬那些阻礙他們加入聯盟的政客。”
“現在,賓州中部那些共和黨控製的縣,議員們的電話都被打爆了。選民們根本不聽什麼反對大政府的理論,他們隻想要那張紅卡。”
“那些縣長們頂不住了,他們正在私下裡聯絡我們,詢問加入聯盟的條件。”
裡奧點了點頭,看著那張正在不斷變紅的地圖。
“總統先生。”裡奧在心裡默唸,“您看到了嗎?”
“這比戰爭更有效。”
“戰爭隻能摧毀城牆,但利益可以穿透人心。”
“冇錯,裡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這就是醫療兼併。”
“或者說,這是新時代的領土擴張。”
“在過去,我們要佔領一個城市,需要派軍隊,需要插旗幟,需要任命總督。”
“但現在,你不需要那些。”
“你隻需要派幾個藥劑師過去,把那個刷卡機擺在櫃檯上。”
“當一個城市的居民,他們花的錢是你發行的票據,吃的藥是你談判來的低價藥,工作是你提供的訂單時。”
“這個城市的行政邊界,就在實質上消失了。”
“那個市長還是市長,那個縣長還是縣長,但在經濟和民生上,他們已經成了你的下屬。”
“他們的財政依賴你,他們的民意依賴你。”
羅斯福的聲音裡透著一絲讚賞。
“隻要這張紅卡還在發揮作用,隻要那個巨大的價格剪刀差還存在。”
“你的疆域就會一直擴張下去。”
“直到把整個賓夕法尼亞,都變成你的領地。”
裡奧看著地圖。
那些紅色的光點,像是有生命的病毒,正在吞噬著藍色的邊界。
“馬庫斯。”
裡奧開口了。
“通知伊芙琳,讓她再搞幾條新的藥品供應鏈,現在的量不夠了。”
“還有,告訴那些正在排隊申請加入的縣長。”
“想進來可以。”
“但必須全盤接受我們的條件。”
“開放資料,接受監管,還有……”
裡奧的眼神變得銳利。
“他們的選區必須保證一定的正確投票率。”
“我們不強迫他們投給誰。”
“但如果選出來的議員不支援我們的法案,那我們就隻能遺憾地暫停該地區的服務了。”
這是**裸的政治捆綁。
但裡奧知道,他們會答應的。
裡奧看著自己的右手。
雖然還纏著繃帶,但他感覺自己握住的,是這個州的命脈。
指揮大廳裡,那張地圖上的紅色依然在蔓延。
無聲無息。
卻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