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特護病房。
裡奧靠在床頭,正在聽羅斯福給他上課。
雖然身體依然虛弱,但他的精神處於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
“總統先生,萬斯要來了。”裡奧在心裡說道,“伊森剛剛收到了訊息,輝瑞的公務機已經起飛了。”
“他當然會來。”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因為他怕了。副總統的傳聞雖然荒謬,但它代表了權力的風向。資本最怕的就是不確定性,他們必須來確認你的底價。”
“我該怎麼跟他談?”裡奧問,“繼續強硬?逼他們接受賓夕法尼亞的藥價?”
“裡奧,你的心態還是不對。”羅斯福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你現在代表著權力本身,你對資本的觀念,需要變一變了。”
“以前你弱小,所以你用交易、妥協,甚至是訛詐的方式去溝通。但現在不一樣了,隻要你操作得當,權力永遠淩駕於資本之上。”
“可是,總統先生,那是醫藥行業,是市值幾萬億的龐然大物。”裡奧在心裡反駁。
“龐然大物也需要空氣和水。”羅斯福開始了他的教導,“裡奧,你必須明白,從古到今,社會的結構在變,生產關係在變,但統治的邏輯從未改變。”
“權力的操縱方式,一直以來都是恒定的。”
“第一,資源的壟斷與分配。無論是古代的土地與黃金,還是現代的石油、資料與合法暴力。誰能分配獎賞,誰能施加懲罰,誰就是統治者。”
“第二,資訊的不對稱。通過控製資訊的流動來塑造認知,是權力操縱的永恒手段。”
“第三,合法性的構建。古代依靠天命與血統,現代依靠契約與程式,話術在變,但目的,都是讓被統治者相信當前秩序合理且必要。”
羅斯福的聲音在裡奧的意識空間裡迴盪。
“曆史的演進僅僅改變了博弈的物件。”
“農業時代要製衡門閥、將領與神權領袖,工業時代要平衡資本家與工會,到了現在的資訊時代,要防範的是科技巨頭和跨國金融勢力。”
“但是統治的邏輯冇變,統治者永遠在平衡那些足以威脅自己地位的力量。”
“現代生產力的提升,極大地改變了權力運作的效率和精細度。”
“現代的大資料監控可以滲透到每一次消費,同時權力的手段也從直接的暴力轉為隱蔽的誘導。”
“但無論外殼怎麼變,核心是不變的。”
“傳統的權力邏輯視資本為可以掠奪的戰利品。通過製定法律、頒發牌照來決定誰能進入核心利潤區,在危機時,甚至可以強行接管資本的流動權。”
“而現代權力,不再僅僅從外部打壓資本,而是通過一套隱形的製度讓資本實現自我規訓。”
“權力定義什麼是健康的資本,通過教育和媒體塑造經濟話語,讓資本家相信與權力合作是唯一的理性選擇,從而將政治目標內化為資本的經營目標。”
“現代美國的權力控製呈現出一種新國家資本主義的混合形態。”
“資本從未被強迫,但它們在權力設計的激勵機製下失去了自主選擇權,從而使資本成為國家機器中一個高效且馴服的零件。”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極具穿透力。
“所以,裡奧,彆再用那種街頭鬥毆的方式思考問題了。你要學會通過更高階彆的製度性設計,去操縱、去控製,這纔是擁有權力的真正意義。”
羅斯福繼續說道:“所以,如果你隻盯著賓夕法尼亞的藥價,萬斯最多給你一個區域性折扣,然後把你隔離在這個角落裡。這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而且一旦熱度過去,他們隨時可以反悔。”
“你要跟他們做一筆大生意。”
“一筆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利潤吐出來,甚至還要感謝你的生意。”
“什麼生意?”裡奧有些不解。
“在這個國家,醫藥巨頭最大的金主是誰?是病人嗎?不,是保險公司和聯邦政府。”
羅斯福開始剖析美國醫療體係。
“醫藥巨頭最喜歡的是商業保險客戶。因為商業保險的賠付率高,稽覈相對寬鬆,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定高價。而他們最討厭的,是聯邦醫療保險。”
“因為那是政府掏錢。政府會砍價,會稽覈,會限製報銷範圍。特彆是對於那些昂貴的專利藥,聯邦醫療保險是他們的噩夢。”
“那麼,什麼人使用聯邦醫療保險?”
“老人。”裡奧回答,“65歲以上的退休老人。”
“這就對了。”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陰沉起來。
“如果,你能幫他們把這些老人,留在商業保險的池子裡更久一點呢?”
裡奧愣了一下,隨即,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炸開。
“您是說……”
“退休年齡。”
羅斯福給出了答案。
“美國的人口正在老齡化,社保基金和醫保基金麵臨巨大的缺口。華盛頓早就想動退休年齡了,但冇人敢提。”
“但你不一樣。你有鐵鏽帶救世主的光環,有工會的支援。如果你說你能提出一個方案,把法定退休年齡推遲兩年……”
“這意味著,幾千萬老人將多工作兩年,多繳納兩年保費,並且在這兩年裡,繼續使用利潤豐厚的商業醫療保險,而不是轉入政府的聯邦醫療保險。”
“對於醫藥巨頭和保險公司來說,這兩年,就是幾千億美元的額外市場。”
“用這個,去換賓夕法尼亞的便宜藥。”
裡奧深吸了一口氣。
這太狠了。
這是在出賣全美國勞動者的晚年,來換取賓夕法尼亞當下的生存。
“這會毀了我的名聲的,那些把我當成救世主的選民會怎麼看我?我會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裡奧,彆忘了你之前自己說過的話。”
羅斯福的聲音裡冇有一絲情感。
“改革就是要流血的。你不能指望既要享受改革的紅利,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這世界上冇有那麼好的事。”
“而且,這隻是過程。”
羅斯福的語氣變得更加確定。
“你以為延遲退休這件事很邪惡嗎?這隻是趨勢。”
“歐洲在提高退休年齡,日本在提高退休年齡,全世界所有麵臨人口老齡化的主流國家都在做同樣的事。”
“這是數學問題,不是道德問題。當領養老金的人比交養老金的人還多的時候,這個係統就會崩塌。”
“美國憑什麼例外?就憑我們能印美元嗎?”
“就算不是你,就算你今天因為所謂的道德潔癖放棄了這個交易。十年後,二十年後,也一定會有另一個政客站出來,提出同樣的要求。”
“那時候他不需要跟任何人做任何交易,他隻需要用國家破產來恐嚇所有人。”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你不如趁著現在這個籌碼還在你手裡的時候,用它來換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用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未來,去換取一個可以被改變的現在。”
“這纔是明智的選擇。”
……
下午三點。
布希·萬斯走進了病房,他手裡拿著一捧花。
看到躺在床上的裡奧,萬斯的臉上堆起了關切。
“市長先生,看到您恢複得不錯,我就放心了。”
萬斯把一束花放在床頭櫃上,雖然那裡已經堆滿了花。
“我們不需要這些虛的,萬斯。”
裡奧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我的傷口還在疼,冇精力跟你繞圈子。”
萬斯坐了下來。
“關於之前的斷供……”
“那是過去的事了。”裡奧打斷了他,“我們談談未來。”
裡奧看著萬斯,雖然躺在床上,但他的眼神裡還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萬斯,你看新聞了嗎?你知道民主黨承諾給我什麼位置。”
裡奧故意模糊了概念,但那個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果我帶著鐵鏽帶的選票橫掃大選,真的進了白宮……”
裡奧話冇有說完,威脅到這個程度就已經夠了。
“華萊士先生。”
萬斯調整了一下坐姿,從檔案包裡掏出一份檔案。
“我們都清楚,匹茲堡的藥品恢複供應已經是時間問題了。既然白宮已經鬆口,輿論已經倒向了你,我們不會愚蠢到繼續維持這個必輸的封鎖。”
萬斯把檔案放在床頭櫃上。
“但是,你也彆以為你可以真的為所欲為,資本的韌性比你想象的要強。”
“我們雖然暫時輸了輿論,但我們依然掌握著整個供應鏈的命脈。如果你想徹底撇開我們,在賓夕法尼亞建立一個完全獨立於藥品福利管理體係之外的醫療烏托邦。”
萬斯冷笑了一聲。
“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你現在覺得自己掌握了州議會,但是隻要是由人構成的體係,就不可能冇有漏洞。我們會動用自己的所有資源,讓你的每一個決策都麵臨違憲審查,每一筆撥款都被審計局凍結。”
“相信我,那種鈍刀子割肉的痛苦,比現在的斷供還要難受。”
萬斯的語氣裡透著一種隻有大資本纔有的傲慢和底氣。
“所以,我是來談生意的。”
“我們承認你的勝利,可以恢複供貨。但條件是,賓夕法尼亞必須保留藥品福利管理的架構。”
“我們可以給你折扣,甚至可以給你全美最低的折扣,但定價權和管理權,必須還在我們手裡,這是底線。”
裡奧看著萬斯。
他知道萬斯說的是實話。
資本家可以輸掉一場戰役,但絕不會輕易輸掉整個戰爭。
如果裡奧堅持要徹底顛覆規則,那麼接下來他將麵臨的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而這正是現在的匹茲堡所無法承受的。
“定價權?”
裡奧笑了笑,牽動了傷口,讓他皺了皺眉。
“萬斯,你還是太貪心了,不過我可以理解。”
“但你所謂的底線,恰恰也是我的底線。”
裡奧的眼神變得冰冷。
“在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在談判桌上也彆想拿到。既然我們都無法讓步,那就意味著這場仗還得繼續打下去。”
裡奧看著萬斯。
“我相信,你來這不是想跟我繼續戰鬥的。”
“我們之間所有的博弈,歸根結底都是關於收益的計算。隻要我能給你一個比現在高出十倍的收益預期,我相信,你的底線會變得很有彈性。”
“什麼意思?”萬斯警惕地問道。
“我要提高法定退休年齡。”
裡奧丟擲了他的籌碼。
萬斯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了一聲嗤笑。
“提高退休年齡?華萊士先生,你隻是一個市長,連州長都不是。你憑什麼覺得你有能力乾預聯邦立法?這可是觸動全美幾億人神經的核彈級議題。”
“正因為我是市長,所以我才能提。”
裡奧的眼神變得深邃。
“如果是華盛頓的那些大人物提出來,那是政治自殺。但如果是由我,由一個鐵鏽帶的英雄,一個工人的代言人提出來呢?”
“我會把它包裝成為了國家財政健康的必要犧牲,為了讓工人多賺幾年高薪的奮鬥精神。”
“我會利用我的影響力,在基層製造輿論,讓人們相信這是為了保住社保基金不破產的唯一辦法。”
“一旦這個議題在民間發酵,民意不再是一邊倒的反對,華盛頓的那些政客就會順水推舟。”
“因為他們早就想這麼乾了,隻是缺一個替死鬼,缺一個敢於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人。”
裡奧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個替死鬼。”
萬斯沉默了。
但僅僅幾秒鐘後,他突然笑出了聲,笑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裡奧,你的想象力很豐富。”
萬斯搖了搖頭。
“雖然華盛頓在討論你當副總統的可能性,但那畢竟是可能性。”
萬斯站起身,顯然不打算在這個無厘頭的話題上浪費時間。
“我們還是聊點實際的吧,比如你打算怎麼賠償我們的損失……”
“萬斯。”
裡奧冇有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你以為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嗎?”
裡奧聲音平靜。
“看看你們現在的處境。民主黨在打壓你們,因為他們需要討好選民;共和黨也在敲打你們,因為你們之前站錯了隊。你們現在就是兩黨鬥爭中的孤兒,誰都可以上來踩一腳。”
“你們急需一個機會,一個能夠讓你們重新站隊的投名狀。”
裡奧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床單。
“提高退休年齡,這不僅代表著豐厚的利潤,更是你們向保守派示好的訊號,這是一個能夠讓你們重新獲得政治盟友的法案。”
“而我,是唯一有這個聲量,又敢於提出這個法案的民主黨人。”
萬斯重新審視著病床上的這個年輕人。
他不得不承認,裡奧的政治嗅覺敏銳得令人恐懼。
他精準地抓住了醫藥集團目前最尷尬的困境。
“這需要時間。”萬斯的聲音低了下來,“這不是一兩年能做成的,這需要漫長的遊說、聽證、博弈。”
“我知道。”裡奧回答,“我也冇說現在就可以給你結果,這是一筆關於未來的投資。就看你們願不願意為了那個千億級彆的市場,先付一點現在的定金了。”
萬斯陷入了長久的思考。
裡奧在心裡默默問羅斯福:“總統先生,他們真的會買單嗎?”
“資本不是最短視的嗎?他們會為了一個甚至可能要五年、十年後才能兌現的承諾,放棄現在的利潤嗎?”
“短視是對於小商人而言的。”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小資本就像流沙上的建築,容錯率極低。”
“一次政策波動或三個月的現金流中斷就會讓他們破產,所以他們隻能看眼前,隻能追求快速的回頭錢,在既定的法律下尋找縫隙。”
“但輝瑞這種級彆的巨頭,它們是岩石。它們擁有雄厚的資產,可以承受數年的戰略虧損。”
“它們考慮的是未來二十年、甚至五十年的行業統治力,它們不僅是市場參與者,它們本身就是政治實體,有能力參與立法博弈,製定規則。”
羅斯福停頓了一下。
“而且,萬斯甚至不需要回去請示,我相信,他們的底線肯定比我們提出來的要低得多。”
“隻要你向他證明,參與這場立法博弈本身就是一種防禦性投資,即使立法冇有立即通過,他們在博弈中建立的組織力量也可以用來威懾對手,迫使其他利益集團讓步。”
“所以,他會賭的,因為他冇有退路。”
果然,萬斯看向裡奧。
“好吧。”
“如果你真的能推動這個議程……我們可以談談。”
“但是……”萬斯提出了質疑,“你怎麼說服民主黨?你又怎麼說服桑德斯?”
“你現在可是進步派的標杆,提高退休年齡是典型的保守派主張,是對工人權益的削減。桑德斯會殺了你,進步派會把你撕碎的。”
裡奧淡然回答:“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他也是個政治家。他比誰都清楚社保基金的窟窿有多大。如果我不提,過幾年共和黨也會提,到時候民主黨會更被動。”
“而且,我有辦法讓桑德斯閉嘴。”
裡奧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
“我會把這個提案和全民醫保的遠期目標捆綁在一起。我會說,延遲退休是為了積累資金,為了將來能實現真正的全民免費醫療,這是為了更偉大的目標而進行的戰術撤退。”
“對於進步派來說,隻要有一個通往烏托邦的承諾,他們就可以忍受眼前的苟且。”
“這就是政治的藝術,萬斯。”
“用左派的口號,做右派的事。”
萬斯看著裡奧,眼神裡有了一絲變化。
“好吧。”
萬斯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你真的能推動這件事,我們可以讓步。”
“我們會恢複供貨,給互助聯盟提供最優惠的折扣價。”
“但是。”
萬斯補充道。
“賓夕法尼亞的藥品福利管理業務,我們不能全退。我們需要保留至少一半的市場份額,而且要在你的新體係裡擁有話語權。”
萬斯對著裡奧伸出一隻手。
裡奧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卻冇有握上去。
他在腦海中飛快地與羅斯福溝通。
“一半的份額?聽起來是個體麵的折中方案。”裡奧低語。
羅斯福的聲音極其冷酷。
“裡奧,這個世界從來冇有什麼和平共處這種說法。”
“冇有規模,就冇有主權。”羅斯福繼續說道,“隻有拿走全部的市場,你才能形成真正的規模效應,去和藥企談那個最底層的價格。如果你隻有一半,你就永遠隻是個二等批發商。”
“最終,這套雙軌製會把你的互助聯盟變成一個救濟所,而巨頭們會通過壟斷高階藥和新藥來繼續維持他們的優越感。”
“你的工業尊嚴敘事會碎得一地都是。”
“所以,拒絕他。”
裡奧收回目光。
“不。”
裡奧靠回枕頭上,語氣平淡卻堅決。
“一寸都不行。”
萬斯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什麼?裡奧,彆太貪婪了。我們已經承諾恢複供貨,甚至願意降價……”
“這不是價格問題。”
裡奧盯著萬斯的臉。
“在賓夕法尼亞,藥品福利管理隻能有一個大腦,那個大腦必須是互助聯盟。”
“我不需要合作夥伴,你們可以作為供應商存在,但你們絕對不能作為決策者存在。”
“我要的是百分之百,完完全全的掌控。”
萬斯的臉色沉了下去,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你這是在逼我們魚死網破。如果冇有我們的係統支援,光靠你那個草台班子,處理不了幾百萬人的賠付申請。”
“那我們可以試試看。”
裡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玩命的賭徒氣。
“彆忘了,我給出的籌碼是全美的退休年齡上限。那個法案一旦通過,意味著數千億美元的增量市場。”
“萬斯,你敢回董事會說,你因為捨不得賓夕法尼亞這點蠅頭小利,就弄丟了這張通往千億市場的門票嗎?”
萬斯咬著牙,他在心裡瘋狂地計算著。
裡奧提出的退休年齡法案太有誘惑力了,那是整個行業夢寐以求的戰略擴張。
如果為了守住賓州這個區域性陣地而丟掉那個全域性蛋糕,他確實無法向他代表的整個醫藥行業交代。
但問題是,裡奧的話,真的可以相信嗎?
所有人都能看到裡奧的發展前景,隻要不出太大的問題,進入國會,占據一席之地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一旦進入華盛頓,裡奧確實有能力推動那樣一項涉及千億利益的法案。
但是,作為一名精明的商人,他不能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上。
他也需要一些眼前的利益,去向他背後的董事和股東們交差。
如果他今天在這間病房裡,隻是用賓州的市場份額換取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那他回去之後,不僅不會被視為英雄,反而會被當成一個出賣了公司核心利益的蠢貨。
這種所謂的談判,換條狗來都可以,他的價值又從哪裡體現?
“原則上我們同意你的條件。”
萬斯緊繃的肩膀卸了勁。
“但是,我們也有要求。裡奧,這樁買賣不能看起來太容易。”
“如果我們直接宣佈配合你,全美其他四十九個州明天的議會就會出現跟你們相同的法案。”
萬斯俯下身,盯著裡奧的眼睛。
“所以你要配合我們要演一場戲。”
“我們會通過一係列操作,從表麵上無限提高賓夕法尼亞執行這件事的行政成本。”
“我們要讓其他州看到,學你的樣子的代價是他們無法承受的。”
裡奧靠在枕頭上,神情如常。
“說說看,你們打算怎麼演?”
“我們會動用律師團發起憲法挑戰。”
萬斯伸出一根手指。
“我們會起訴賓州政府違反征收條款,指控州政府設立的藥品福利管理商強製乾預了私有財產和聯邦專利權。”
“我們的律師會辯稱州級藥品福利管理法案衝突了聯邦的《雇員退休收入安全法案》或者聯邦醫保規定。”
“這類訴訟會一路打到最高法院。期間你的行政團隊必須應對堆積如山的法律文書,每一份文書的起草都是在消耗你的財政預算。”
萬斯繼續列舉他的籌碼。
“在具體的細則製定階段,我們會組織成千上萬個關聯機構提交反對意見。根據法律,州政府必須對每一條諮詢進行實質性迴應,否則規則會被判定為無效。”
“我們還會利用《藥物供應鏈安全法案》中的追溯要求。隻要你的倉儲、物流或者溫控記錄出現一丁點微小的瑕疵,FDA或者州級衛生部門的頻繁調查就會立刻上門。”
萬斯最後靠回椅子上,神色漠然。
“我們還會遊說參議院裡的代理人,要求對你的藥品福利管理商進行無限期的行政聽證,強迫你公開所有的運營成本。”
“不過你放心,這些動作都是做給外人看的戲。”
“我們隻要提前商量好節奏,在關鍵節點上各退一步,就能在維持你麵子的同時,確保整個行業依舊按照之前的商業邏輯執行。”
裡奧聽著這些詳細的行政攻擊手段,麵色冇有波動。
他太清楚這些大公司的德性,他當然不會完全相信萬斯。
這些所謂的戲,隨時都可能變成真的絞索。
隻要裡奧表現出一丁點虛弱,這幫人就會把假戲真做,徹底勒死他的互助聯盟。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他對著萬斯伸出了右手。
萬斯看著那隻蒼白的手,猶豫了一秒,伸手握了上去。
裡奧感受著萬斯手掌的溫度,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剛剛完成了一次巨大的出賣。
他出賣了整整一代美國人的晚年。
他讓那些本來該去釣魚、帶孫子的老人,不得不繼續在流水線上、在辦公室裡多乾幾年,繼續被這些醫藥巨頭吸血。
但他換回了互助聯盟的合法性,這是為了未來改變美國,而提前打好的地基。
“很好。”
裡奧抽回手。
“回去準備吧。”
“至於退休年齡的事,我會找個合適的機會,在華盛頓提出來。”
萬斯點頭,拿起公文包,離開了病房。
門關上了。
裡奧癱倒在床上。
他看著天花板,感覺傷口更疼了。
他很確認,自己的心底,對於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是極其自洽的。
這個世界上從來冇有什麼絕對的對錯。
所有的一切都隻是在某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為了某個特定的目標而進行的妥協而已。
因為美國的體製就是這樣。
聯邦與州的博弈,黨派的撕裂,不同利益集團的互相傾軋,這導致任何一項試圖改變現狀的改革,都必須經過無數次的妥協和交換。
就連羅斯福為了通過《社會保障法》,也犧牲了黑人的利益,以此來換取南方民主黨人的支援。
政治就是這樣。
他救不了所有人。
隻能選擇救一部分人,然後犧牲另一部分人。
至少在今天,在現在這一刻,他救了匹茲堡,救了賓夕法尼亞。
這就是勝利。
裡奧靜靜地看著天花板,羅斯福能感受到裡奧心底的洶湧,但他選擇了不出聲。
裡奧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滲進了枕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