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第五大道,PNC銀行大廈。
彼得·霍夫曼把那輛二手的福特皮卡停在了大廈門前的貴賓車位上。
要是換在昨天,保安早就過來敲窗戶讓他滾蛋了。
但今天,那個穿著製服的保安隻是看了一眼車牌,然後就恭敬地拉開了車門。
彼得夾著那個藍色的檔案夾,感覺腋下夾著一塊燒紅的炭。
那裡麵是裡奧·華萊士簽發的意向書。
一份價值兩千萬美元,但目前還隻是廢紙的意向書。
他走過鋪著大理石的大廳,皮鞋發出清脆的響聲。
周圍是行色匆匆的金融精英,他們談論著彙率、期貨和華盛頓的聽證會。
彼得以前很怕來這裡,這裡的空氣太稀薄,讓他這種滿身塵土味的包工頭感到窒息。
但今天不一樣。
他徑直走向電梯,按下了頂層企業信貸部的按鈕。
電梯門開啟。
大衛·科爾經理已經站在門口等他了。
科爾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以前彼得為了貸十萬塊錢買裝置,請科爾吃過三次飯,送了兩箱紅酒,對方纔勉強給了個臉色。
“霍夫曼先生。”
科爾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主動伸出了手。
“伊森·霍克先生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請進,咖啡已經煮好了。”
兩人走進那間寬敞的落地窗辦公室。
彼得坐下,把檔案夾放在桌子上。
“我想伊森已經跟你說過了。”彼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底氣十足,“市政廳給了我南區高架橋的專案,兩千萬。”
“是的,大專案。”
科爾坐回椅子上,並冇有急著開啟檔案夾。
他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但是,霍夫曼先生,我們都清楚規矩,這隻是意向書,法案還冇過州議會,錢還冇到賬。從銀行的風控角度來看,這是高風險資產。”
彼得的心裡咯噔一下。
“所以……”
“所以,常規的商業貸款,你拿不到。”
科爾的話很直接。
彼得握緊了拳頭,他剛想站起來爭辯,科爾卻抬起手,示意他坐下。
“彆急,常規的路走不通,我們可以走非常規的路。”
科爾開啟了抽屜,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合同。
“鑒於這個專案有華萊士市長的親自背書,而且在這個特殊的複興時期,銀行也願意承擔一些社會責任。”
科爾把合同推到彼得麵前。
“我們為你批了一筆啟動貸款。”
“額度是五百萬美元。足夠你啟動專案,購買第一批原材料,支付前三個月的工人工資。”
彼得拿過合同,快速瀏覽著條款。
五百萬。
這確實能解燃眉之急。
但當他看到利率那一欄時,愣住了。
“百分之五?”彼得抬起頭,眼神中露出驚喜,“現在的基準利率可是……”
“這是優惠利率。”科爾打斷了他,“如果是外麵的公司,哪怕有抵押物,我現在也不會低於百分之七放款。”
“但是,有個條件。”
科爾指著合同附件裡的限製條款。
“這筆錢,你拿不走。”
“什麼意思?”彼得皺眉。
“這筆貸款不會以現金的形式打入你的公司賬戶,它是一個封閉式信用額度。”
科爾拿出一支電子筆,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這筆錢隻能在這個圈子裡流動。”
“你想買鋼材?可以。但你隻能向伊利鋼鐵廠下單,他們在我們的結算體係裡,我們會直接把數字劃撥到他們的賬戶上。”
“你想買水泥?冇問題。斯克蘭頓水泥公司是指定供應商,錢會直接轉給他們。”
“簡單來說,霍夫曼先生。”
科爾盯著彼得的眼睛。
“你看不到錢,也摸不到錢。”
“你隻擁有一個額度,一個通用數字憑證。”
彼得聽懂了。
這哪裡是貸款。
這就是在幫市政廳印鈔票,所有的交易都在這個封閉的係統裡完成。
“如果……我是說如果。”彼得嚥了口唾沫,“如果我想提現呢?如果我的供應商隻收現金呢?”
“那你就出局了。”
科爾收斂了笑容,聲音變得冰冷。
“這項貸款協議的前提,就是資金必須在聯盟內部迴圈。如果你想提現,那就觸發了違約條款,我們會立即凍結你的資產,拍賣你的裝置。”
“而且,彼得。”
科爾身體前傾。
“現在整個賓夕法尼亞,除了這個聯盟,冇人會給你活乾。那些隻要美元現金的供應商,他們很快就會發現自己冇有訂單了。”
“這是新的遊戲規則。”
“你要麼拿著這些數字去乾活,要麼抱著你對美元的忠誠餓死。”
彼得看著那份合同。
他突然明白裡奧·華萊士在做什麼了。
那個年輕的市長,用行政命令鎖定需求,用銀行信用創造貨幣,用封閉的供應鏈強製流通。
這很瘋狂,但卻意外地好用。
因為這意味著,隻要大家都在這個圈子裡玩,大家就都有飯吃。
彼得他太懂這裡麵的門道了。
墊資進場,用下遊供應商的賬期來撬動上遊的工程款,這套空手套白狼的玩法他自己都用過無數次。
唯一的區彆是,以前他是求著彆人讓他賒賬,現在是銀行和市政廳主動給他開了信用卡。
而且,科爾提到的那幾個指定供應商,都是和他合作多年的老夥計。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局,但賭桌上的玩家都是熟人,而且莊家看起來後台很硬。
“我簽。”
彼得拿起了筆,冇有太多的猶豫。
隻要機器響了,工人動了,利潤遲早會有的。
“很好。”
科爾看著彼得簽下名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歡迎加入遊戲,霍夫曼先生。”
“係統已經開通了,你可以去下單了。”
……
走出銀行大門,彼得感覺腳下的路都有點飄。
他手裡冇有一分錢現金。
但他擁有了五百萬的購買力。
他坐在車裡,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伊利市,大湖鋼鐵廠。
接電話的是銷售部經理漢斯。
“喂,彼得?”漢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懶散,“如果是來詢價的就免了。最近鋼材漲價,而且我們隻接現款訂單。”
“我不詢價。”
彼得啟動了車子,發動機發出轟鳴。
“我要訂貨。”
“兩千噸高強度螺紋鋼,五百噸H型鋼,還有一批預製板。”
“我有匹茲堡市政廳的總包合同。”
彼得的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
“還有PNC銀行剛剛批下來的五百萬信用額度。”
“支付方式走複興聯盟結算通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緊接著,傳來了椅子翻倒的聲音和漢斯急促的呼吸聲。
“你說真的?聯盟通道?”漢斯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拿到額度了?”
“拿到了。就在我的賬戶裡。”彼得看了一眼手機銀行APP上那個剛剛亮起的綠色數字,“隨時可以劃撥。”
“太好了!”
漢斯大叫一聲。
“彼得,你真是我的救星!你知道嗎,為了等這個該死的係統上線,我們倉庫裡的鋼材都快堆得長毛了!”
“我這就安排發貨!車隊下午就能出發!明天早上準時到南區工地!”
“合作愉快,漢斯。”
“合作愉快!”
結束通話電話。
彼得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繁忙的街道。
他突然笑了起來。
先是低聲的笑,然後變成了放肆的大笑。
他一分錢冇花。
市政廳一分錢冇花。
銀行也一分錢冇出。
僅僅是因為裡奧簽了一張紙,因為銀行給了一個數字,因為大家都相信那個一百億的法案會通過。
幾千噸鋼材就要從伊利運過來了。
幾百個工人馬上就要有活乾了。
一座大橋馬上就要動工了。
這就是金融的魔力。
彼得踩下油門,皮卡衝進了車流。
他要去工地了。
他要讓那些停了半年的打樁機,重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
匹茲堡市政廳,頂層指揮中心。
巨大的LED螢幕上,那個代表“南區高架橋專案”的灰色圖示,突然閃爍了一下,變成了亮眼的綠色。
緊接著,一條金色的光線從伊利市延伸出來,連線到了匹茲堡。
那是物流啟動的訊號。
“動了。”
馬庫斯坐在控製檯前,指著螢幕。
“第一筆貸款已經啟用,霍夫曼建設向伊利鋼鐵支付了兩百四十萬信用點。交易確認,物流車輛已經出庫。”
“同時,霍夫曼建設剛剛在係統裡釋出了二百個招聘名額,我們的就業匹配演演算法正在給南區符合條件的失業工人傳送簡訊。”
伊森站在螢幕前,看著那個綠色的光點。
他不得不服。
昨天還在紙上的計劃,今天就已經變成了在公路上奔跑的卡車。
伊森感歎道:“明明州議會還冇撥款,但幾千萬的生意就轉起來了。”
裡奧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杯水。
他看著螢幕上那些逐漸亮起的光點,淡淡地說道:
“這就是經濟學的本質。”
“貨幣隻是一個記賬符號,隻要交易的雙方都認可這個符號,它就是錢。”
“伊利的鋼廠需要賣貨,匹茲堡的工地需要鋼材,工人需要工作。”
“需求是真實的,供給是真實的,勞動力是真實的。”
裡奧指了指螢幕。
“隻要這個迴圈不斷,大家都有活乾,有飯吃。”
“那個所謂的一百億法案,通不通過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事實已經造成了。”
“當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機器都在轟鳴的時候,哈裡斯堡的那幫議員,就算想攔,也攔不住了。”
裡奧喝了一口水。
“繼續吧。”
他對馬庫斯下令。
“這隻是第一單。”
“把斯克蘭頓的水泥廠,伯利恒的玻璃廠,把所有的上下遊企業都拉進來。”
“我要讓這張網覆蓋整個賓夕法尼亞。”
“我要讓那些還冇回過神來的參議員們發現,當他們還在討論法案的時候,他們的選區,已經被我買下來了。”
馬庫斯敲擊鍵盤,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螢幕上,更多的光點開始閃爍。
一場正在實實在在改變著地貌的基建狂潮,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