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茲堡市政廳三樓的等候區。
彼得·霍夫曼坐在那張有些發硬的沙發上,雙手反覆摩挲著膝蓋。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穿著一身為了這次會麵特意買的深灰色西裝,領帶結打得有些歪,這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個建築公司老闆,倒像是個等待麵試的實習生。
霍夫曼建設,這是他在匹茲堡摸爬滾打了二十年才建立起來的招牌。
在外界看來,他是個成功人士。
但在摩根菲爾德工業集團這種龐然大物的陰影下,他知道自己隻是一隻隨時可能被踩死的螞蟻。
過去五年,他一直在那些大專案的邊緣徘徊,隻能撿一些總包商漏下來的邊角料。
修補人行道,翻新社羣下水道,或者是給某個富豪的彆墅加固地基。
利潤微薄,回款週期漫長。
昨天下午,他接到了那個電話。
市長辦公室的電話。
那個在匹茲堡呼風喚雨的年輕幕僚長,伊森·霍克,點名要見他。
這讓他整晚都冇睡著。
興奮和恐懼像兩條蛇一樣在他肚子裡纏繞。
興奮是因為這可能是一次翻身的機會,恐懼則是因為他聽說過那個年輕市長的手段。
“霍夫曼先生。”
一個年輕的秘書推開門。
“霍克先生在裡麵等您。”
彼得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進了那間決定命運的辦公室。
伊森·霍克坐在辦公桌後,桌麵上隻放著一個藍色的檔案夾。
“坐,彼得。”伊森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彼得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隻沾了半個椅麵。
伊森把那個檔案夾推到了彼得麵前。
“開啟看看。”
彼得顫抖著手翻開了封麵。
《關於匹茲堡南區高架橋重建工程的總包意向書》
彼得的目光迅速掃過那些複雜的條款,最終定格在最後一頁的那個數字上。
$20,000,000.00
兩千萬美元。
彼得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這筆錢相當於他公司過去五年的總營收。
如果能拿下這個專案,他就不用再去給摩根菲爾德的那些分包商賠笑臉,他就有了自己的根據地。
但是,理智很快給他澆了一盆冷水。
“霍克先生……”彼得合上檔案,聲音有些發乾,“這……這筆錢哪來的?我關注過市政府今年的預算案,冇看到這筆專項撥款。”
對於一個和政府做生意的人來說,這是最致命的問題。
政府意向書不等於支票。
如果冇有預算支援,這就是一張廢紙。
他可能會墊資進場,最後因為財政冇錢而被拖垮。
伊森笑了。
“彼得,你的訊息太滯後了。”
伊森身體後仰,雙手交叉。
“這筆錢不在市議會的預算裡。”
“它在《賓夕法尼亞全麵基建法案》裡。”
伊森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那個法案,下個月就會在哈裡斯堡通過。州政府會發行專項債券,錢會像洪水一樣湧進來。而我們,匹茲堡市政廳,擁有這筆錢的優先分配權。”
“我提前給你這張票,是因為我看好你。”
伊森盯著彼得的眼睛。
“你是想現在上車,拿著這張頭等艙的船票去準備?”
“還是想等下個月,等那個法案正式公佈,等全賓夕法尼亞的建築商都像鯊魚一樣撲過來的時候,再去和摩根菲爾德們搶那些剩下的骨頭?”
彼得愣住了。
一百億美元。
這是什麼法案?他怎麼連一點風聲都冇有聽到?
作為一個常年和政府打交道的承包商,他每天都會花兩個小時瀏覽哈裡斯堡州議會的官方網站,關注每一個可能帶來商機的立法動態。
現在鬨得沸沸揚揚的,是那個關於藥品福利的《透明法案》,是華萊士市長和醫藥巨頭的戰爭。
這事兒跟他這種搞建築的冇半點關係。
至於這一百億的基建法案,他連一個標點符號都冇在新聞上見過。
難道是絕密的內幕訊息?
彼得的心跳開始加速。
又或者,伊森·霍克在騙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否定了。
騙他乾什麼?桌上這份意向書白紙黑字,上麵蓋著匹茲堡市政廳的鋼印。
拿市政府的名義來騙一個地方承包商?圖什麼?
彼得感到一陣困惑。
他想不通這背後的邏輯,但他能聞到錢的味道。
他決定先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
“霍克先生,我當然願意相信市長先生的遠見。”彼得搓了搓手,語氣變得謙卑,“但是,你也知道,立法程式……總是有風險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法案在議會卡住了,冇能通過,那我們這些提前進場的承包商怎麼辦?銀行的貸款要還,工人的工資要發……”
彼得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怕自己成為政治鬥爭的炮灰。
“冇有萬一。”
伊森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裡奧市長已經搞定了一切,參議院、眾議院、甚至是州長。這張網已經織好了,隻等著收魚。”
伊森的語氣變得冷硬。
“當然,這也是有條件的。”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伊森翻開檔案的一份附件。
“簽了這個,你就能拿到這個專案,但你必須同時簽署這份健康與生產協議。”
“你的公司必須建立健康與生產委員會,你的每一筆工資發放,每一次原材料采購,都必須接受我們的實時監管。”
彼得翻開意向書後的附件,呼吸變得粗重。
他盯著那份名為《健康與生產協議》的檔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上麵的條款詳細得令人髮指:每一個工人的工資發放必須經過市政廳的係統稽覈,每一台挖掘機必須安裝GPS和油耗監控感測器,甚至連公司采購原材料的名單都要實時向那個“數字化監管平台”開放。
“霍克先生,這份附件是什麼意思?”彼得抬起頭,語氣生硬,“這上麵要求我們開放財務後台,還要接受所謂的生產委員會進駐工地,你們甚至要求在我的董事會裡保留一個觀察員席位。”
彼得把檔案往桌上一推,壓抑著火氣質問道:“如果簽了這些,我的公司還是我的公司嗎?我是在做生意,還是在給市政廳當提線木偶?”
伊森頭都冇抬,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著。
“這是必要的監管,這同樣是市政廳規避風險的決定。”伊森的聲音不帶感情,“我們要確保每一分納稅人的錢都花在了刀刃上。我們要看到工資發到了工人的口袋裡,要看到鋼材用在了橋墩上。”
“風險?”彼得猛地站起來,嗓門提高了幾分,“霍克先生,請搞清楚。我要去租裝置,要去招工人,要去和那些該死的供應商簽長約。”
“如果那個百億法案冇通過,破產的人是我!傾家蕩產的人也是我!所有的風險都在我們建築商這裡,你們坐在這間有空調的辦公室裡,你們有什麼風險?”
伊森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彼得。
他的眼神異常平靜,那種冷漠讓彼得感到了某種被冒犯的驚悚。
“因為這張紙。”
伊森用食指敲了敲那份總包意向書。
“彼得,你拿著這份蓋著市政廳公章的意向書,可以直接去PNC銀行或者梅隆銀行。”
“我的辦公室已經和他們的信貸部打過招呼了,隻要這份協議達成,他們會把你原本百分之八的商業貸款利率下調到百分之五點五,甚至更低。他們會把你列入戰略基建扶持名單。”
伊森站起身,走到彼得麵前,比他高出半個頭的身軀帶來了沉重的壓迫感。
“這就是市政廳承擔的風險,我們在用這座城市的行政信用為你擔保。”
“如果你捲款跑路,或者工程爛尾,我們要麵對銀行的壞賬,麵對全州審計署的質詢,還要麵對選民的怒火。”
“這種政治信用風險,你那家小公司賠得起嗎?”
伊森看了一眼手錶,語氣變得冷酷。
“我給你三分鐘做決定,門外還有四家公司的老闆在排隊。”
“斯克蘭頓的那家公司已經答應了所有的條件,我之所以先找你,是因為市長覺得你是匹茲堡本地人,應該先照顧自己人。”
“如果你不想要這個枷鎖,現在就可以走,把機會留給後麵那些願意戴上枷鎖的人。”
伊森坐回椅子上,低頭繼續看檔案,不再理會彼得。
彼得呆立在桌前,他的大腦瘋狂運轉。
百分之五點五的利率像是一個巨大的誘餌,死死鉤住了他的貪婪。
作為建築商,他太清楚現金流的重要性了。
如果貸款成本能降下一半,這意味著他能調動兩倍甚至三倍的工程規模。
是的,這確實是枷鎖。
市政廳會像影子一樣盯著他的賬本,那個所謂的委員會可能會在工地上指手畫腳。
但是,那是兩千萬。
是讓他從一個小包工頭變成真正的建築大亨的階梯。
如果拒絕了,他明天依然要去求那些二道販子給點活乾,依然要在那些大公司的夾縫裡卑微求生。
這種一輩子翻不了身的絕望,比市政廳的監控更讓他感到恐懼。
彼得看著那支放在桌上的派克鋼筆。
貪婪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瞬間淹冇了一切。
他想起了在摩根菲爾德大樓外等待的那幾個小時,想起了那些被大公司搶走的訂單。
他要贏。
哪怕出賣一部分靈魂,他也要贏。
“我簽。”
彼得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意向書和那份密密麻麻的附件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明智的選擇,彼得。”伊森收起檔案,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回去準備吧,銀行那邊下午會給你打電話。”
“下週,我要看到你的挖掘機開進南區。記住,彆出差錯,我們的係統在盯著你。”
彼得走出了辦公室。
他手裡攥著那份影印件,腳步有些虛浮。
他感覺自己剛剛和魔鬼簽署了一份契約,但他同時也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強大。
他現在背後站著市政廳,站著那隻看不見的百億金雞。
……
伊森看著彼得的背影徹底消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走進市長辦公室,對著正在看地圖的裡奧說道:“老闆,彼得·霍夫曼簽字了。他現在不僅是我們的承包商,還背上了貸款,他現在比誰都更希望那個法案通過。”
裡奧點了點頭,冇有回話。
伊森有些遲疑,眉頭依然冇有鬆開。
“但是,裡奧,我們這樣做真的合規嗎?用還冇影的法案意向書去幫私人公司做信用背書,去誘導銀行降息……一旦哈裡斯堡那邊出了變數,這會演變成一場巨大的金融醜聞。”
“聯邦調查局會順著這些賬本摸到市政廳來的。”
裡奧冇有回頭,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阿勒格尼河沿線劃過。
“變數?”
裡奧輕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蠻橫。
“伊森,你還是冇明白,我們要製造的就是這種無法承受失敗的局麵。”
“現在不僅是彼得·霍夫曼,那些銀行的信貸經理也成了我們的同謀。他們把錢貸出去了,他們也需要法案通過來確保這筆債不會變成死賬。”
裡奧抬起頭,眼神裡燃燒著一種野心勃勃的火光。
“我們發行的每一張聯盟票據,簽署的每一份意向書,都是在給這台機器增加重量。當這台機器重到連州議會都抬不動的時候,他們就隻能順著軌道讓它開過去。”
“這叫製造大勢。”
裡奧直起身。
“這可是一百億,我們纔剛花出去兩千萬。”
“動起來,伊森,我要把整個賓夕法尼亞的建築供應鏈全部鎖死在上麵。”
“繼續安排,下一個是誰?”
“斯克蘭頓的水泥商。”伊森回答。
“把合同拿給他,然後告訴他,我們要用他的水泥,修一條通往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