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弗裡·希金斯議員的那輛黑色凱迪拉克停在了伊利市的入口處。
即便隔著雙層隔音玻璃,車內播放著舒緩的古典音樂,他依然能聽到車外傳來的響動。
希金斯皺起眉頭,放下了車窗。
一股濃烈的焦糊味撲麵而來。
這味道很嗆人,對於這座已經死氣沉沉了二十年的鐵鏽帶城市來說,這味道陌生得讓人害怕。
他摘下墨鏡,眯起眼睛看著前方。
原本因為工廠倒閉而廢棄的工業園區,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黃色的防塵網綿延數公裡,幾十台塔吊聳立在灰色的天空下,巨大的懸臂正在忙碌地旋轉。
無數輛滿載著鋼材和混凝土的卡車在臨時鋪設的便道上排成了長龍,車身上的泥點還冇乾透。
穿著橙色反光馬甲的工人們像蟻群一樣在腳手架上穿梭,焊槍噴出的火花在白天都顯得格外刺眼。
“這不對勁。”
希金斯喃喃自語。
作為代表伊利縣及其周邊地區的資深州參議員,同時也是州參議院撥款委員會的副主席,他對這個選區的每一分錢預算都瞭如指掌。
他清楚地記得,在上個月的州財政預算裡,伊利市隻有三百萬美元的道路維護專款。
那點錢也就夠填填主乾道上的坑,或者給市政廳換個新屋頂。
那是為了他在選舉時能有個剪綵的地方而特意撥的款。
但眼前的景象,絕對不是三百萬美元能搞出來的動靜。
這得是三千萬,甚至三億。
希金斯拿過公文包,翻出了那份詳細的地區預算表。
他反覆覈對了三次。
冇有。
冇有任何一筆聯邦撥款或者州級專項資金流向這裡。
“見鬼了。”
希金斯合上檔案夾,對司機說道:“去市政廳。彆走大路,走工地旁邊那條路,我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我的地盤上搞事情。”
車子緩緩駛入工地邊緣。
希金斯看到了路邊的告示牌。
那是一塊巨大的金屬牌,上麵印著一個徽章,是齒輪包裹著麥穗和聽診器的圖案。
專案名稱:伊利-匹茲堡高階製造業走廊·北段樞紐
建設單位:工業複興聯盟
資金來源:賓夕法尼亞全麵基建專項基金
希金斯覺得自己的腦子短路了,他從來冇聽說過這個所謂的專項基金。
車子在一個路口被攔了下來。
攔車的人是一個戴著紅袖標的壯漢。
希金斯認得那種袖標,那是裡奧·華萊士搞出來的“健康與生產委員會”的標誌。
“前麵施工,繞行。”壯漢敲了敲車窗,語氣生硬。
司機降下車窗:“這是希金斯參議員的車!我們要去市政廳!”
壯漢彎下腰,看了一眼後座的希金斯。
他冇有像以前絕大多數人那樣露出諂媚的笑容,甚至冇有敬禮,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裡的指揮棒。
“參議員也得繞行。剛纔有一輛滿載特種鋼材的車過來了,正在吊裝。那是急件,誰也不能擋路。”
希金斯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
在這裡,在他的選區,他居然要給一車鋼材讓路?
但他冇有發作。
作為一名成熟的政客,他嗅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
這裡的空氣變了,規則似乎也變了。
……
伊利市政廳,市長辦公室。
羅恩·史密斯正站在一張巨大的規劃圖前,手裡拿著電話,聲音洪亮得像是在吵架。
“我不管你們怎麼調配!匹茲堡那邊說了,鋼材明天必須到!如果你們鐵路局敢卡我的脖子,我就親自去把你們的閘門撬開!……好,今晚發車。”
羅恩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
他看到了站在門口、臉色陰沉的希金斯參議員。
“傑夫!”
羅恩臉上瞬間堆起了熱情的笑容,張開雙臂走了過來。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我以為你還在哈裡斯堡忙著跟那些說客喝茶呢。”
希金斯冇有跟他擁抱,他用那雙極具威懾力的眼睛死死盯著羅恩。
“羅恩,你在搞什麼鬼?”
希金斯指著窗外。
“那些塔吊,那些卡車,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幾千個工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哈裡斯堡查了所有的賬目,州財政部連一美分都冇有撥給你,聯邦的基建款還在國會扯皮,你哪來的錢?”
希金斯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審訊般的嚴厲。
“你是不是瘋了?你敢挪用養老金?如果這事爆雷了,我不光保不住你,連我自己都要被你拖下水!”
羅恩看著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參議員,並冇有表現出希金斯預期的那種慌亂。
相反,他從桌上的雪茄盒裡抽出一支菸,慢條斯理地點燃,深吸了一口。
“傑夫,彆這麼緊張。”
羅恩吐出一口菸圈,指了指牆上那張規劃圖。
“這是合法的市政工程。”
“錢當然有出處。”
羅恩走到規劃圖前,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條長長的線。
“資金來源是《賓夕法尼亞全麵基礎設施與工業現代化法案》。”
“總額一百億美元。”
希金斯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大腦飛速檢索著記憶中所有的立法議程。
“什麼法案?一百億美元?”
希金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羅恩,我是參議院撥款委員會的副主席!如果有這樣一個一百億美元的法案,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它連一讀都冇有過!它甚至根本就不在議程表上!”
“你是在拿一個還冇出生的法案當藉口?”
“你這是在詐騙!這是嚴重的違規操作!”
羅恩笑了。
“傑夫,你是個立法者,你講究程式,這冇錯。”
“但是,對於外麵那些餓了半年的建築公司,對於那些等著米下鍋的工人來說,程式不能當飯吃。”
羅恩走到希金斯麵前。
“是的,那個法案還冇通過。”
“在法律意義上,它確實還不存在。”
“但是,在匹茲堡,在伊利,在整個賓夕法尼亞西部的工業區,它已經是事實了。”
羅恩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合同影印件,遞給希金斯。
“看看這個。”
希金斯接過合同。
那是伊利市一位建築商簽署的總包意向書,以及PNC銀行出具的信用額度證明。
“這是什麼?”希金斯看著那些數字,“PNC銀行瘋了嗎?他們憑什麼給一份意向書放款?”
“因為他們相信裡奧·華萊士。”
羅恩淡淡地說道。
“或者說,他們相信這個聯盟。”
“傑夫,睜開眼睛看看吧。”
羅恩指著窗外。
“那些挖掘機是匹茲堡的,鋼材是本地鋼廠生產的,工人是我們自己的市民,甚至連午飯都是社羣食堂送來的。”
“銀行給了額度,工廠發了貨,建築商開了工。”
“整個鏈條已經轉起來了。”
“這就是事實上的法案。”
“我們不需要等哈裡斯堡的木槌敲下去,我們自己先把事乾了。”
“荒謬!”
希金斯把合同摔在桌上。
“你們這是在踐踏法治!無視州議會的權威!你們憑空創造了貨幣,憑空創造了預算!這是金融犯罪!”
“我要立刻叫停這一切!我要讓審計署介入!我要……”
“你要什麼?”
羅恩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打斷了參議員的咆哮。
“你要讓那些塔吊停下來嗎?”
“你要讓那三千個剛剛領到第一週工資的工人滾回家去嗎?”
“你要告訴本地的鋼鐵廠老闆,他們的訂單作廢了,因為他們在哈裡斯堡的代表覺得這不合規矩?”
羅恩逼近希金斯,兩人的臉相距不到十厘米。
“傑夫,今年可是選舉年。”
“你的名字就在選票上。”
“你知道這半個月來,伊利的失業率下降了多少嗎?百分之三。”
“你知道那些工人現在在談論什麼嗎?他們在談論終於能給孩子買雙新鞋了,在談論終於能把漏雨的屋頂修好了。”
“這是政績。”
羅恩戳了戳希金斯的胸口。
“天大的政績。”
“不管你是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對付基層選民,有一招是通用的。”
“那就是就業。”
“隻要大家有活乾,大家口袋裡有錢,誰在乎那個錢是來自華盛頓的撥款,還是來自裡奧·華萊士的票據?”
希金斯僵住了。
他看著羅恩的臉,又看了看窗外。
他感到了恐懼。
不是對違法的恐懼,而是對失去權力的恐懼。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綁上了一輛正在高速飛馳的戰車。
這輛車冇有刹車,甚至冇有方向盤,全靠慣性在狂奔。
如果他現在跳車,真的去叫停這個專案。
那些被激怒的工人,損失慘重的本地企業主,會把他撕成碎片。
這些人現在都在那條利益鏈上。
如果希金斯敢說一個“不”字,那就是在斷他們的財路。
在這個年代,斷人財路,比殺人父母還嚴重。
“你……你們這是在逼我。”
希金斯的聲音軟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有些佝僂。
“如果法案最後冇通過怎麼辦?如果這個泡沫破了怎麼辦?到時候我們要麵對的是幾十億美元的壞賬!”
“所以法案必須通過。”
羅恩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支冇抽完的煙。
“傑夫,這就是我們找你的原因。”
“裡奧·華萊士已經把飯做好了,甚至已經喂到了選民的嘴裡。”
“現在,需要你去哈裡斯堡,去那個該死的議事廳裡,補上一張買單的收據。”
“你冇有選擇。”
“如果你不簽這個字,這筆壞賬就會算在你頭上,選民會認為是你搞砸了他們的好日子。”
“但如果你簽了字。”
羅恩露出了笑容。
“這就是你的功勞。”
“你可以站在那個新落成的樞紐中心剪綵。你可以告訴所有的選民:看,這是我在哈裡斯堡為你們爭取到了這一百億,是我把就業帶回了家鄉。”
“你的連任穩了。”
“甚至連民主黨那邊都不會派有分量的人來挑戰你,因為你是複興聯盟的朋友。”
希金斯沉默了。
他在心裡快速地計算著得失。
這是一杯毒酒。
喝下去,可能會因為違規而受到調查,會被黨內的原教旨主義者攻擊。
但不喝,他現在就會死。
那些窗外的塔吊,忙碌的工人,此刻在他的心中變成了一張張流動的選票。
在這股巨大的洪流麵前,所謂的立法程式,所謂的財政紀律,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好吧。”
希金斯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沙發上。
“把法案的草稿給我。”
羅恩從抽屜裡拿出了那份厚厚的檔案。
“這就對了,傑夫。”
“歡迎加入賓夕法尼亞工業複興聯盟。”
“你會發現,這裡的風景比哈裡斯堡好多了。”
希金斯接過檔案,感覺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變成了人質。
是這個龐大、瘋狂的利益怪獸的人質。
但他冇有彆的路可走。
因為如果不當人質,就隻能當屍體。
“對了。”
羅恩在他身後補充了一句。
“下週有個剪綵儀式,我給你留了個好的位置。”
希金斯冇有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他走出辦公室,看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辦事員。
他們都在忙碌。
整個係統都在通過“假裝法案已經通過”的方式來倒逼法案通過。
這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
但這就是現在的賓夕法尼亞。
一個尋常規則已經不適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