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參議員辦公大樓。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是警報,穿透了厚重的門板,在走廊裡迴盪。
參議員傑森·米勒坐在他的辦公室裡,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他的秘書,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女孩,推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留言條,臉色蒼白,眼神裡透著驚恐。
“參議員,電話還在響。”秘書的聲音發顫,“全是選區打來的,他們問為什麼還冇通過那個法案。有人說如果您再不表態,今年的競選他們就不準備再給您投票了。”
米勒煩躁地揮了揮手。
“告訴他們我在開會,或者我在研究條款。隨便找個理由,彆讓人接進來了。”
“可是……”秘書猶豫了一下,“有一個電話,您必須接。”
“誰?”米勒瞪起眼睛,“我說過,不管是市長還是工會主席,我都不接!”
“是瑪莎·米勒女士。”秘書小聲說道,“您的母親。”
米勒愣住了。
瑪莎·米勒,住在貝德福德縣的老農場裡。
她是個典型的保守派,平日裡除了去教堂做禮拜,就是在家裡烤蘋果派。
她從不過問政治,甚至很少給他在工作時間打電話。
米勒深吸一口氣,指了指桌上的座機。
“接進來。”
電話接通的瞬間,從那頭傳來的不是往日溫和的問候,而是一個老太太憤怒的咆哮。
“傑森!你到底在哈裡斯堡乾什麼吃的?”
米勒下意識地把聽筒拿遠了一些。
“媽媽,我在工作,我在處理很重要的立法……”
“工作?你管這叫工作?”老太太聲音尖銳,透著一股怒火,“隔壁的蘇珊,那個總是向我炫耀她孫子的蘇珊,今天早上來找我喝茶,她拿給我看了一樣東西。”
“一張紅色的卡片。”
米勒的心裡“咯噔”一下。
“她告訴我,她那個在匹茲堡開卡車的侄子給她辦了親情卡。她拿著那張卡,去匹茲堡的藥房,隻花了二十美元就買到了整整一個月的降壓藥!”
“二十美元!傑森!”
“上週我去買同樣的藥,花了五十美元!我還有醫保呢。”
米勒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媽媽,那是匹茲堡的政策,那是……”
“傑森,這不是那五十美元的事。”
老太太的聲音在電話裡聽起來極其堅決。
“這是臉麵。”
“我們這幫老姐們平時坐在一起喝茶,聊的不就是孩子?我以前覺得你坐在哈裡斯堡那個漂亮的辦公室裡,我就贏了全鎮的女人。”
“可今天早上,蘇珊把那張紅色的卡片拍在茶幾上,當著所有人的麵顯擺她買藥隻要二十塊的時候,我感覺你這參議員當的也很一般。”
“她那個在匹茲堡南區開大貨車的臭侄子,現在成了蘇珊嘴裡最孝順、最有本事的孩子。”
“她問我:瑪莎,傑森是不是在省府遇到了什麼難處?怎麼他當了這麼大的官,你買藥還得多花三十美元?要不要讓我侄子也幫你辦一張紅卡?”
“這太丟人了,傑森。整個教會都在議論這件事。她們問我,為什麼我的參議員兒子不能讓我買到便宜藥?”
“你是在為我工作,還是在為那些該死的保險公司工作?”
“我……”
“閉嘴,聽我說。”老太太下了最後通牒,“蘇珊給了我一張傳單,上麵說如果我們要想拿到那個紅卡,就得讓那個法案通過。”
“如果你敢投反對票,這週日的家庭聚餐你就彆回來了,我冇臉見我的鄰居。”
“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米勒拿著聽筒,呆坐在椅子上。
裡奧·華萊士的“親情擴張計劃”像是一種無孔不入的病毒,穿透了城鄉的壁壘,滲透進了那些原本鐵板一塊的深紅選區。
它把原本抽象的政治博弈,變成了餐桌上的具體利益。
當一個老太太因為嫉妒鄰居的侄子是匹茲堡人而給當參議員的兒子打電話時,這意味著共和黨的基本盤正在從內部瓦解。
米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街道。
他知道,接到這種電話的絕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這棟大樓裡,至少有十幾個和他一樣麵臨選舉壓力的參議員,此刻正坐在辦公室裡糾結著。
……
哈裡斯堡市中心,希爾頓酒店的行政套房。
裡奧·華萊士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冰水。
他的對麵坐著三個人。
這三個人在幾天前還坐在參議院的辦公室裡,擺出一副要把法案拖死在委員會的強硬姿態。
但現在,他們坐在這裡。
傑森·米勒,還有另外兩位來自關鍵搖擺選區的共和黨蔘議員。
他們是今年麵臨競選壓力最大的一批人。
房間裡很安靜。
伊森站在一旁,把三份檔案分彆放在了這三位大人物的麵前。
那是剛剛出爐的內部民調資料。
“看看吧,各位。”
裡奧開口了,聲音平靜,冇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氣勢。
“這是昨天晚上的最新資料。樣本量五千,覆蓋了你們各自的選區。”
米勒翻開了檔案。
第一頁是一張折線圖。
代表他支援率的那條紅線,在過去的一週裡,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斷崖式下跌。
從原本安全的52%,跌到了37%。
跌了整整十五個點。
而在旁邊,另一條藍色的線正在急速攀升。
“這是誰?”米勒指著那條藍線,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我的健康正義候選人。”
裡奧淡淡地說道。
“他在你的選區隻是個默默無聞的高中老師。他冇有錢,冇有名氣,甚至連像樣的競選團隊都冇有。”
“但他有一樣東西。”
裡奧指了指米勒的胸口。
“他有那張紅卡。”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開著大巴車,把你選區裡的老人接到匹茲堡去買藥,然後再把他們送回來。”
“每一趟車,都在為你掘墳。”
裡奧站起身,走到三人麵前。
“先生們,形勢很清楚。”
“你們的支援率正在崩盤。這種崩盤不是因為你們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們的選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他們看到了更便宜的藥,看到了更公平的待遇。”
“而你們,成了擋在這條路上的石頭。”
其中一位參議員試圖反駁:“華萊士市長,你這是在用民粹綁架立法。那個法案有嚴重的風險,我們是在對納稅人負責……”
“省省吧。”
裡奧打斷了他。
“收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廢話。”
“我們談的是生存。”
“你們今年都要競選,如果法案不通過,我的候選人們,就會在競選中把你們生吞活剝。”
“他們會拿著三十五美元的藥瓶,站在每一個投票站門口。他們會問每一個選民:你想選那個讓你花三百塊買藥的現任議員,還是選那個能讓你省錢的我?”
裡奧俯下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驚恐的臉。
“你們覺得,選民會怎麼選?”
“你們可以為了所謂的原則不投我的票。”
“但你們的選民,同樣也不會投你們的票。”
“他們會把你們從那個舒服的位子上拉下來,換一個聽話的人上去。”
房間裡冇有人說話。
裡奧·華萊士構建的這個利益閉環太強大了。
他把每一個拿到實惠的選民都變成了他的武器。
而在選舉年,冇有什麼比憤怒的選民更可怕。
州參議員的任期雖然有四年,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高枕無憂。
每兩年,參議院就會有一半的席位麵臨改選。
不幸的是,米勒和在座的另外兩位,正是今年需要麵對選民審判的可憐蟲。
對於他們來說,選票就是氧氣。
在這個馬上就要開始競選的節骨眼上,任何一個可能導致選民反感的錯誤決策,都無異於自殺。
他們可以在委員會裡為了黨派利益跟對手死磕,但他們絕不敢公然站在憤怒的選民的對立麵,尤其是在對方手裡還攥著選票的情況下。
“你想怎麼樣?”
米勒聲音低沉。
他認輸了。
他母親的電話已經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而這份民調資料則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很簡單。”
裡奧直起身子,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在參議院的全體會議上。”
“針對《藥品福利透明與公平法案》的投票,我需要你們的支援。”
裡奧看著他們。
三位參議員互相對視了一眼。
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妥協。
這是一個台階。
“如果我們照做了……”米勒問道,“你在我們選區的那些候選人……”
“他們會停止活動。”
裡奧承諾道。
“他們會發表宣告,讚揚你們在關鍵時刻展現出的跨黨派合作精神。”
“你們的支援率會回升。”
“你的母親會為你驕傲的。”
米勒深吸了一口氣。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成交。”
米勒說道。
其他兩個人也紛紛點頭。
在政治生命麵前,黨派立場、意識形態、金主的壓力,統統都要讓路。
裡奧看著這三個低頭的人。
他知道,參議院的缺口,已經開啟了。
……
同一時間。
哈裡斯堡,參議院臨時議長辦公室。
羅伯特·考夫曼坐在那張辦公桌後。
房間裡煙霧繚繞。
坐在他對麵的,是共和黨的核心黨鞭,還有幾個重要的委員會主席。
他們的臉色都很凝重。
“那三個叛徒在希爾頓酒店見了華萊士。”
黨鞭放下電話,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們的人說,他們待了半個小時。出來的時候,那個米勒的表情就像是剛從刑場上下來。”
“他們肯定被收買了。”
一位委員會主席憤怒地拍著桌子。
“或者是被恐嚇了。”
考夫曼搖了搖頭。
他手裡夾著雪茄,神情比周圍的人要鎮定得多。
“收買這三個老油條需要太多的錢,華萊士拿不出來,他是用選票這把槍頂住了他們的腦袋。”
“議長,我們怎麼辦?”黨鞭問道,“如果他們三個反水,加上民主黨的票數,就平票了。”
“一旦法案進入正式辯論,外麵的輿論壓力會更大,到時候會有更多人動搖。”
“我們不能讓那個法案落地。”
考夫曼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濃厚的煙霧。
“彆慌。”
“彆被那個年輕人的氣勢嚇住了。”
“他確實很厲害,搞出了這麼大動靜,但你們仔細瞭解過他的底牌嗎?”
考夫曼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匹茲堡的方向。
“他在燒錢。”
“那個互助聯盟,那些所謂的低價藥。”
“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瘋狂地燃燒著現金。”
“這是不可持續的。”
考夫曼目光冷酷。
“他這是在賭博,他賭能在資金鍊斷裂之前,逼迫我們就範。”
“隻要我們拖住。”
“讓這個法案在程式裡多轉幾個圈,讓保險公司繼續封鎖他的正規渠道,逼他隻能去買黑市的高價藥。”
“再過三個月。”
“不,也許隻要兩個月。”
“他的資金鍊就會斷裂。”
“到時候,那些拿不到藥的暴民,那些發現手中的紅卡變成了廢紙的工人。”
“他們會反過來撕碎他。”
考夫曼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裡。
“所以,我們的戰略不變。”
“拖。”
“用修正案,用程式,用聽證會,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規則。”
“就算他進了辯論階段,我們接下來就提出一千個修正案。”
“每一條修正案都要辯論,都要表決。”
“我們要把這場立法變成一場馬拉鬆。”
“看看是他的錢先燒完。”
“還是我們的耐心先耗儘。”
考夫曼整理了一下西裝。
“告訴大家,穩住陣腳。”
“這隻是一場消耗戰。”
“隻要我們不犯錯,那個年輕人自己就會崩潰。”
房間裡的眾人點了點頭。
恐慌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
薑還是老的辣。
考夫曼看穿了裡奧最致命的弱點。
時間。
裡奧是在和時間賽跑。
而參議院,最擅長的就是謀殺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