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裡斯堡,希爾頓酒店。
一張白板上麵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參議員的照片。
紅色的叉,綠色的勾,還有大片代表“未定”的黃色問號。
裡奧·華萊士站在白板前,手裡的馬克筆已經被他捏得溫熱。
“二十三票。”
裡奧盯著那個數字,聲音沙啞。
“就算加上那三個被我們逼得走投無路的倒黴蛋,再加上我們確定的基本盤,我們也隻有二十三票。”
“離過半數的二十六票,還差三票。”
“離能強行終結辯論的絕對多數,更是差得遠。”
裡奧拋下馬克筆,轉過身看著落地窗外燈火輝煌的州首府,感覺到了挫敗感。
他終究還是小看了這些坐在哈裡斯堡權力頂端的參議員。
這些人在這個名為賓夕法尼亞的政治叢林裡攀爬了數十年,每一個人的根係都深不可測,每一個人的能量都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案。
在這二十五個麵臨改選的席位中,除了支援他的民主黨議員,以及那三個被他精準爆破的倒黴蛋之外,剩下的議員表現出了一種令人髮指的韌性。
裡奧原本寄予厚望的親情擴張計劃,在匹茲堡周邊和西部的傳統工業重鎮確實無往不利,那些常年生活在工廠煙囪下的選民為了那張紅卡在瘋狂向他們的代表施壓。
但隻要跨過中部的阿巴拉契亞山區,到了東部那些富庶的郊區,到了費城的金融核心圈,這套邏輯就徹底失效了。
這裡的政治生態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物種。
費城周邊的參議員們根本不擔心裡奧的攻勢。
他們的選民是住在修剪整齊的草坪後麵、拿著高薪的中產階級和精英。
這些人擁有全美最頂級的企業雇主醫保,他們並不在乎胰島素的價格是三百美元還是三十美元,因為他們的自付賬單永遠是由公司和保險公司全額覆蓋的。
對於這些選民來說,裡奧那種帶有破壞性的改革實驗,反而更像是一種威脅。
他們擔心這種對抗會打破現有的商業平衡,擔心這會影響到他們退休基金裡的醫藥股分紅。
裡奧那些在西部聽起來像是救世主降臨的口號,在費城的富人區聽起來更像是野蠻人的咆哮。
除了那三個已經投降的人,裡奧竟然再也冇能聯絡到任何一個有叛變跡象的共和黨蔘議員。
裡奧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死角。
他的力量在西部是洪水,足以淹冇一切。
但到了東部,這股洪水撞上了長堤。
這讓他的票數死死卡在了二十三這個數字上,再也無法前進半寸。
“隻有一半的參議員需要參加競選。”裡奧盯著白板,聲音有些空洞。
“這意味著剩下的那一半人擁有兩年的安全期,民意威脅對於他們來說太遙遠了。他們寧願得罪現在的選民,也不敢得罪那些現在就能給他們開支票的資本巨頭。”
“我不能再拖了。”
裡奧把馬克筆扔在桌子上。
“互助聯盟的資金在燃燒,每拖一天,我們的成本就增加一分。如果不能在月底前拿到立法授權,伊芙琳那邊的做空計劃也會受到影響,資金鍊會出大問題。”
裡奧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沉重。
“總統先生。”
裡奧在腦海中呼喚。
“常規手段已經失效了,民意的恐嚇對那些不需要連任的老傢夥冇用,我需要更直接的力量。”
“你想怎麼做?”羅斯福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審視。
“既然他們隻認錢,隻認利益。”
裡奧停下腳步,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那我就給他們利益。”
“不隻是醫藥,我還要引入其他的資本。”
裡奧走到窗前。
“我可以給建築商訂單,讓他們去遊說那些頑固的議員。我可以給能源公司更多的特許權,換取他們對參議院施壓。我還可以引入外部的金融資本,讓他們進入匹茲堡的結算體係。”
“我要用資本去打敗資本。”
裡奧的語速越來越快,似乎在試圖說服自己。
“這是一個陷阱,總統先生。”
“我隻是暫時利用他們。我給他們訂單,讓他們幫我建工廠、搞醫療設施、甚至介入我的物流網路。”
“等我的體係建成了,互助聯盟徹底站穩了腳跟,掌握了絕對的行政權。”
裡奧的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我就通過行政命令,通過反壟斷調查,把他們踢出去。”
“這叫借雞生蛋,過河拆橋。”
裡奧覺得自己找到了出路。
既然現在的力量不足以推翻堡壘,那就引入另一股力量。
隻要最終目的是為了人民,過程中的妥協是可以接受的。
“就像您當年做的那樣。”裡奧補充道,“利用大企業贏得戰爭,然後再馴服它們。”
“閉嘴。”
一聲冷喝在腦海中炸響。
“裡奧,把你這個愚蠢的念頭收回去。”
“你這是在自殺。”
裡奧愣住了。
“為什麼?這不是最有效的辦法嗎?您不是一直教導我要實用主義嗎?”
“這是機械論的實用主義,是死路。”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沉重。
“你以為組織是積木嗎?你以為資本是樂高玩具,你想裝就裝,想拆就拆?”
“你犯了一個致命的認知錯誤。”
“你這是典型的工具論。你認為資本隻是梯子,你踩著它爬上牆頭,然後就可以一腳把梯子踹開。”
“但現實不是這樣的。”
“當你把資本引入你的體係,為了效率而允許他們進入決策層的那一刻起。”
“這把梯子就會開始生長。”
“它會長出血管,長出神經,長出骨骼。”
“刺破你的麵板,鑽進你的肉裡,變成你的骨架,最後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
裡奧皺起眉頭:“我有行政權,有法律,隻要我下令……”
“你下不了令。”
羅斯福打斷了他。
“聽著,裡奧。讓我們來看看如果你這麼做,會發生什麼。”
“你說你要給建築商訂單,讓他們幫你搞建設。為了效率,你必然會允許他們參與規劃,允許他們製定標準。”
“在這個過程中,你的行政官員——伊森,馬庫斯,甚至是你下麵那些新提拔的局長——他們會天天和這些資本家打交道。”
“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開會,一起製定規則。”
“慢慢地,一種人際和利益的紐帶就會形成。”
“這就是所謂的旋轉門。”
羅斯福的聲音中透著篤定。
“你的官員會開始想:如果我幫這個老闆一個小忙,等我退休了,或者辭職了,我就能去他的公司當個顧問,拿十倍的薪水。”
“這種想法一旦產生,你的行政命令就會走樣。”
“你以為你在利用資本,其實是資本在同化你的隊伍。”
“當你想要切除他們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要切除的不是外人,而是你自己的手下,是你自己的左膀右臂。”
“這還隻是官僚層麵的變質。”
羅斯福繼續說道,語氣更加嚴峻。
“更可怕的是群眾。”
“你說你要利用資本來創造就業。好,工廠建起來了,醫院建起來了,工人們有了工作,領到了工資。”
“他們很感激你。”
“但是,當你想把這些資本家踢出去的時候。”
“資本家會怎麼做?”
“他們隻需要做一件事。”
“停工。”
“撤資。”
“甚至隻是在發工資的日子裡,故意拖延那麼兩天。”
羅斯福描繪出了一幅恐怖的畫麵。
“到時候,工廠停擺,物流中斷,醫院關門。”
“那些原本支援你的工人,他們會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你。”
“因為他們要吃飯,要養家,要還房貸。”
“他們會覺得是你瘋了,是你為了個人的權力慾在破壞他們的生活。”
“資本會把群眾變成他們的人肉盾牌。”
“你想把刀刺向資本的心臟,但這把刀會先割在群眾的身上。”
“到時候,你麵對的就不是幾個遊說集團的說客,而是被你親手組織起來的人民。”
裡奧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想起了匹茲堡那些工人的臉。
他們忠誠,但也脆弱。
如果裡奧的決策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存,這種忠誠會瞬間轉化為仇恨。
“當你選擇了一條路,你就選擇了這條路上的所有風景,也選擇了這條路上的所有陷阱。”
羅斯福說道。
“一旦共生關係形成,就絕難再拆分。”
“就像我和軍工複合體。”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滄桑。
“二戰的時候,我麵臨著和你一樣的困境。我需要坦克,需要飛機,需要在這個星球上打贏最邪惡的敵人。”
“所以我妥協了。”
“我建立了民主兵工廠,我給了通用汽車、波音、杜邦這些巨頭前所未有的權力。”
“我把軍事生產點散佈到全國各個選區,讓每一個議員都嚐到了軍費帶來的甜頭。”
“我成功了。”
“我們打贏了戰爭,拯救了文明。”
“但是。”
羅斯福歎了口氣。
“戰爭結束了,那個怪物卻冇有消失。”
“它長大了。”
“它滲透進了五角大樓,滲透進了國會,滲透進了大學的實驗室。”
“它變成了一個自我增殖的龐大利益集團。”
“艾森豪威爾在他離任的時候警告過這個國家,要警惕軍工複合體。”
“但他無能為力。”
“因為我們的主脈管——稅收、就業、技術研發——已經和它鎖死了。”
“切除它,就等於切除美國的心臟。”
裡奧沉默地站在白板前。
“如果你走這條路,那麼我來這裡的意義是什麼?無非是換一批人而已,這個國家有什麼本質上的改變嗎?”
“那我該怎麼辦?”
裡奧的聲音有些低沉。
“您的意思是,我不能動用資本的力量?那我拿什麼去填補那三票的缺口?”
“我的想法難道全錯了嗎?”
“方向對了。”
羅斯福承認道:“你想複製我當年的操作,想通過就業和稅收來收服那些頑固的議員,這個大方向是冇錯的。”
“你想利用資本的貪婪來驅動建設,這也是冇錯的。”
“錯的是你那種過河拆橋的天真想法。”
“你不能想著利用完就踢開,因為你踢不開。”
“你必須換一種思路。”
“什麼思路?”裡奧追問。
羅斯福冇有直接回答。
“裡奧,你知道為什麼軍工複合體雖然強大,但最終還是冇有把美國變成一個軍國主義國家嗎?”
“為什麼雖然它綁架了政策,但政府依然擁有最後的裁決權?”
“因為我們在那個怪物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繩子。”
“這根繩子看不見,摸不著,但它比任何法律都管用。”
裡奧思考著。
“預算?”
“不。”
“選票?”
“也不全是。”
羅斯福給出了答案。
“是結構。”
“一種讓資本必須依賴行政權力才能生存的結構。”
“你現在的思路是給他們訂單,讓他們賺錢。”
“這太低階了。”
“你要做的,不是給他們肉吃。”
“而是掌握他們的胃。”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悠遠。
“哈裡斯堡的那些參議員,他們為什麼反對你?因為他們背後有金主。”
“醫藥保險公司。”
“你想引入新的資本去對抗他們,比如能源,比如建築。”
“但這隻會變成兩群狗在打架,最後把家裡搞得一團糟。”
“你要做的,是重新定義利益。”
“那些參議員,他們真的在乎的是金主的錢嗎?”
“不。”
“他們在乎的是連任,是權力,是他們在那個位置上的安全感。”
“金主的錢是為了幫他們競選。”
“但如果你能直接給他們競選的資本呢?”
“所以,你能給他們的,還有很多……”